| 跨越生命的局限
扈永进
《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结局是众所周知的:美猴王最终翻不出如来佛的手心,那根最高的“擎天柱”只是如来佛的中指而已。世界和历来自我感觉良好的齐天大圣开了个轻若鸿毛的玩笑。幼时阅读至此,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因为不愿意看到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落败。
经典作家的“经典”之处,正在于此。他们总能用最轻松最平易的故事,演绎出人类最大最荒唐也是最悲哀的困境,让我们在不经意间思想洞明,智慧澄澈,从而顿悟生命的局限,萌生突破的渴求。吴承恩没有接受过现代天体物理学的熏陶,并不知道牛郎星到织女星的距离就有17亿光年,但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夫野老,他用他的艺术禀赋告诉人们:一筋斗十万八千里没什么了不起,即使能耐超凡如孙悟空,也还是有必要踏上“取经”的漫漫长途,历经八十一次磨难去追求“正果”。
或许,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可以这样解读,我想。
是的,如果我们愿意,为生命提供了无尽时空的宇宙或可被视为如来佛;如果我们不忌讳,即使人类族群中最杰出的个体生命,也只能算作形形色色的孙悟空而已。
登上白云山顶,广州风光或会尽收眼底,可深圳呢,北京呢,纽约呢?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每一个人都只能身处世界之一隅,我们所知有限所历更是有限,在个体生命走向博大辉煌的路途上,四面八方横亘着千山万水,碧落黄泉隔断了此生来世,多少人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多少人生如蜉蝣洗面不及!
至此,我大概已经明白许多人酷爱金庸的原由了。可以认为,“武学”与“功夫”只是金庸笔下一个展示人性的“虚拟平台”罢了;同理,读者也并不是冲着练功习武而去的。从大漠英雄到神雕侠侣,最能引起读者共鸣的,乃在于郭靖、杨过们历经曲折的成长故事。一个人的生命要经受哪些创痛,他们又是如何治愈这些伤痕的——这才是读者最为关注的心理焦点所在。
郭靖呆头呆脑的形象令我们想到奥斯卡金奖片《阿甘正传》里的主人公。他的憨直,从某种意义上看去,简直可以评价为愚蠢。横亘在少年郭靖面前的,首先是他平平的“智商”,这是他几任“师父”的共同遗憾。随着故事的展开,我们终于看到“笨小孩”郭靖在波诡云谲的江湖上九死一生,历尽劫难,最终走向成功颠峰。为之击节叫好的同时,我们不禁为生命得以冲破自身的局限而感到深深的欣慰。和郭靖的成长道路不同,杨过的天敌不是“笨”,而是仇恨。凄苦的身世和孤寂的童年铸就了他偏激、执拗、狡诈和叛逆,即使这样一个曾劣迹斑斑、似乎不可救药的青年,金庸还是没有对他表示绝望。在他的笔下,杨过也一扫自己命运中先天和后天的所有阴翳,“神雕大侠”终于破云而出,完成了生命对自身的伟大超越。
如果说科学的最终使命在于破译人类生存的“外部宇宙”,那么,文学和艺术的存在价值便是帮助我们解读生命的“内在密码”。让我们匀出时间,在一个周末的晚上静静地陪问自己的灵魂——我笨吗?我胆小吗?我自卑吗?我无能吗?我坏吗?我狡诈吗?我还可以强大起来吗?我还有机会做一个好人吗?……
这样的问题是问不完的,其中最可怕的在于:无论肇事者是谁,责任的承担者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们自己。
受伤是必然的。作为生命的应有之义,关键视乎我们如何面对。取经途中,孙悟空一路承受着“紧箍咒”的束缚,而在见到如来,修成正果的那一瞬间,头上的箍子也霎时化为无形,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从来就未曾存在过。这个情节颇具象征意味,它宣示着孙悟空的生命已由“必然王国”步入“自由王国”,抵达了孔子所言“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既然生命必定会存在缺憾和局限,既然我们只能在承担和奋斗中去求得弥补和消解,既然所有的幸福和超越都不是免费午餐,既然人的天职就是和命运进行永无休止的斗争,既然生命里蕴藏着比任何打击都强大得多的本能力量——那么,我们将不言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