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物的影子
                              老涂

  凡事的第一次,印象都深刻。我刚参加工作的头几年,玩过一个叫《影子传说》的游戏,现在看来,很小孩子气的,但屏幕上的“影子”操刀持弓、一往无前的形象,我怎么也忘不了。那“影子”是卡通形象,不是我们生活中的物体的投影,我现在所说的“影子”,乃是真人真事的心理“投影”,没丁点儿虚假。又因都假借于初来外校的“第一次”,所以印象也深刻。
  来外校,是我告别“铁饭碗”的开始,惴惴然捧着这泥做的饭碗,算来已是四年了。闭上眼,晃荡一下脑袋,四年来一步一趋的情形会不由自主地浮现眼前。其间大大小小的事有不少,活跃在脑际的,却是几个人物的影子。且把这几个影子拎出来,挨个说说吧,排名不分先后。
                      〈一〉
  陈明星是在外校给我印象颇深的一个人。据说他原名叫明新,因谐音不小心成了“明星”。不过,他终究不是一个有架子的人,所以我总是“老陈”长“老陈”短的。
  初遇老陈,他那一口灰不溜秋的牙齿给我很深的印记,使我总疑心他小时侯吃了过多的四环素。其实,好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抽烟造成的。因为嗜烟的共同爱好,我们臭味相投,不成哥们实在说不过去。他嗜烟,酒也能喝。在外校十三栋居住,晚课之后,只消一包花生,就打发了不少“尖庄”。老陈天性忧郁,我总觉得他的抽烟与喝酒有一些消解人生的况味。每回灌了些酒,他诙谐的插科打诨往往凝成了满脸阴郁,在我面前说他年幼的儿子,还有他那年事已高的父亲。在这个时候,我们常常沉默好久都不说话。
  老陈教书很有一套。其时我们拍挡,我做班主任,他任数学。学生们挺喜欢他温顺的性格和冷不丁冒出来的幽默,这使得他的课堂很有趣味,学生也毫不拘束。有一回,他去上晚课,课室里黑灯瞎火,他正迟疑间,忽然灯火通明起来,学生们都齐声祝他“生日快乐”,这让他一连感动了好几天。我做班主任的倒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让我心里有些忿忿不平。但这不平很快就过去了,半年后,老陈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外校。那段日子,班里的情绪很低落,为鼓鼓学生的士气,我嘱咐他一定要来信宽慰一下学生,他照办了。当我哽咽着把信读完时,班里呜咽一片。有两个学生没来得及哭,事后成了众矢之的,给大家骂得很没面子。
  一别三年,我们都很少联系了。但心有灵犀似的,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忽然收到老陈发来的短信,说友情的延续来自心灵,不论联系多少,只要彼此有一片天空,偶尔的问候就会带来会心的一笑,就会发现某个地方仍然有人思念着你。他这么老来“小资”一下,令人莞尔又倍感温暖。
                     〈二〉
  檀廷国这名字,在外校不算陌生。主要原因有二,首先是他的好客重义,慷慨大方;其次是他长得颇有些“姿色”。在十三栋的日子,我和老陈、老檀是最密于交往的“三人行”,所以,在这里我很乐意说说我影象里的老檀。
  老檀的大方,很多人是公认的,这为他赢得了不少朋友,茶余饭后,他的房间总是高朋满座。老檀能饮些酒,烟却不抽,这和我的喜好大相径庭,与他的往来,实是见重于他的真诚坦率和他那与人为善的宽厚性情。他这人似乎欠不得人情,我记得有一回“三人行”下馆子,结帐的时候,大家都抢着付帐,差点发生群架。后来,还是老檀占了上风,你猜他怎么着?“今天就由兄弟我请客了,都别争了,否则就是跟兄弟我过不去!”这左一个右一个“兄弟”的较真,叫人难拂他的好意。
  说老檀有些“姿色”,是因他长得跟电视里的“贾宝玉”似的,红唇皓齿。但他毫无奶油气,故而“宝玉”的绰号终究喊不开来,况且,他现在也实在胖得太过分了点。他来外校时身材标准得很,不知是否外校的伙食营养太足了些,这几年来,据他所言竟疯长了二三十斤。这和他不爱运动也有一些关系,课外的他,除了喜欢交朋结友,常常独自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和人家下下棋。他象棋下得好,我棋艺臭,不敢陪他玩这个,当然,如果他肯让我两个“車”的话,我能捉他的“老帅”的。
  外校的“突出贡献奖”是个人的最高荣誉,老檀竟有此殊荣。我想,这决非偶然,乃是老檀平时努力工作的回报。比如,老檀曾在2000年海南举办的第四届“我爱祖国海疆”全国青少年航海模型竞赛中拿了个遥控项目个人第一名,在那个暑假,我就看过他的海模训练,辛苦得很。他原来是自然教师,来外校后因需要改任“劳技”课了。“劳技”是一门专业性质很强的学科,没有一些点子是不行的。老檀自费买了不少有关书籍,动辄几十元上百元的。这些都足以证明,他是一个有心人。老檀的“有心”,常常体现在细心上,去过他房间的人,总怀疑走错了路,疑是来到了女孩儿家的闺房——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墙上挂着一框他自刻的《云龙图》剪纸,图案精细繁杂,刻工利索干净,这更是老大的证据。
                       〈三〉
  真正和我一同走过外校四年而又并肩作战的,非杨少华莫属。他的名字,像面团似的被大家颠来倒去的叫着,餐桌上,人皆谓之“点菜杨”,我常称之“老杨”,偶叫“杨少”,而他独具慧眼自诩为“老玉米”,更笑煞不少人。
  老杨在公众场合下算不上“风头”人物,常作沉思状,难怪余贵先老师说他长得“很哲学”。但他绝不是个拘谨之人,倒是个开合自如的能言善辩之士。今年广东电视台的“步步为营”节目,他就风光过一回,轰动一时。课堂上,他更是纵横捭阖,别出机杼,公开课上常有令人眼睛一亮的看点。
  真正的杨君,从来不事张扬,我以为体现了更多的含蓄和内敛。这和他的性情爱好一脉相承,独处的老杨,爱看书。他看的书很不少,驳杂而不失品位,天文地理,民情风俗,历史军事,文学更不用说。我曾很意外地在他的书柜里翻出一些叫人意想不到的书来,比如《客家研究》(他并非客家人)《沙海佛光》之类的,真难为他有读这书的心境。
  老杨读了这许多的书,只是存贮在肚里,并未刻意显露出他的儒雅风流之态,生活上反倒随意得叫人咋舌。和老檀的房间相比,说他的房间像个“窝”一点不为过。并非他着实如此,他认为这样就不错了,不必与生活小节太较真。正因为这般,老杨难免给我丢三落四的感觉。事实上也确乎如此,比如房门的钥匙,他就丢过好几次;更可笑的是,据学校总务处工作人员反映,此君因丢饭卡竟换了六次之多!我还可以明证我耳闻目睹的一件事:某日,和老杨逛街买鞋,在商店试鞋时,此公竟伸出了从破袜洞里钻出趾头透气的两只脚。亏他还那么大大方方,晕哉斯人!
                      〈四〉
  徐纯主任是我们小学部的首领。在我的心目中,她绝对是我的领导,这是毫无疑义的。但有一件事,使我这个“绝对”的看法修正了一下。那是我把一篇我的网文《闲话蚊子》以“博朋友们一笑”的名义发送给同事们时,斗胆也发给了她。她在回复中说到“我很高兴,你把我当作朋友看待”,还大大鼓励了我一番。我于是想,她该是希望属下们在认真履行教学职责的同时,也希望大家从心底里把她当某种意义上的朋友看待吧。基于这一点,我有了写一写的理由。尽管有些惶恐,但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开了头,就不必多虑了。
  外校成立小学部时,徐纯从中学部调出委派为主任。因此,在小学部的诞生发展壮大中,第一批受聘而来的我觉得与她还有一种战友的感觉。我想与我同期来的同事们应该是有切身体会的。那时领导少,部门少,可我们的干劲很足,无论教学区还是生活区都同声同气,努力得很,可以说“形势一片大好”。
  那时的日子真的很累,但活得充实而有滋味。有一件小事我就一辈子也不会忘怀:某个星期一,天下雨,我们还缩在被窝里的时候,一个电话打来了:“今天下雨,升旗取消了。大家都很累,多睡一会吧。”还未醒悟过来电话就挂了,然后我就忽然明白,主任就这样挨个挨个通知大家多睡一会。那一个学期的总结会,我印象也很深刻,当时会场安静得很,主任在说到大家的辛劳时,自云无言以谢,言语哽咽,坐在一旁的刘校长给她递纸巾,然后,然后会场就掌声雷动了。在某些特定的场景里,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会变得多么的近。
  徐主任不爱运动,难得有一回跟她打过羽毛球,她那身手步法实在不敢恭维。然而,她对小学部的体育运动特关心,只要时间允许,小学部的体育比赛她每场必到,她也常常鼓励我们多运动,强身健体。转念一想,她也许并非不喜运动,可能是工作性质的缘故。小学部发展的历程,哪处她没倾注心血呢。

  影子是轮廓的造型。以上描摹的几个影子,也就影子而已,要在影子里精雕细琢,那要相当的技巧和心得,我还没那个本事,所以,不精当之处在所难免。外校这么大,一草一木也早铭记于心,而发乎性情的其实来之于人,我就这三言两语,对一些印记较深的几个人闲话几句,但使无违我愿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