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校的日子
陆剑虹
1995年8月20日,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30岁的我,告别了生活和工作了十一年的连云港市,放下年幼的儿子,带着简单的行装,带着对南方大都市——广州的憧憬和向往,带着对大学校园的怀念,也带着些许不安,走进了广州外国语学院的大门,来到坐落在校园深处的外校——当时,它只不过是被附中的教学楼隔开的两座搂,没有围墙,与附中共用着一个小操场。高大的槟榔树,蓬勃茂盛的亚热带灌木,盛开的紫荆花,香气扑鼻的白玉兰,潺潺流过的清澈的山溪,溪水中畅游的小鱼,不远处郁郁苍苍的白云山,这一切都在我面前展开了一幅新奇神秘、美丽诱人的画卷,至今仍历历在目。
岁月匆匆,转眼来到外校已经八载。往事依依,挥不去的是对过去日子的深情回忆。
深深的感动
教师节的鲜花;新年的贺卡;病痛后,全班同学的看望和问候;出了国的学子们的回校拜访;大年三十从清华大学打来的拜年电话……八年,与学生朝夕相处,学生给我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感动,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精神上的大富翁。
那第一次令我真正深深感动的是——
1997年12月4日晚自习,和平常一样,我来到95(3)班教室辅导。刚进门,全班同学一起喊道:“陆老师,生日快乐!”再看黑板上“献给我们最亲爱的人——陆老师”几个大字被鲜花和红心簇拥着,讲台上从校园中采摘来的“九里香”拼成了“心”状,散发着沁人的芳香。
这是一群多么可爱多么懂事的孩子呀!我被这来自30位孩子的真心祝福深深的感动了。 “谢谢,谢谢同学们!”我说不出更多的话。
当时,我任教95级(3)(4)两个班的数学课,这是我进外校后所教的第一届毕业班,自己心理压力很大,惟恐成绩不好。(4)班的学风比较好,基础扎实,学习积极性高,数学成绩基本上是年级第一,教学过程一直比较顺利和舒畅。而(3)班因为连续换了三个班主任,班里又有几个特别调皮的学生,班风和学风都不理想,他们的数学成绩也是全级最差。每次大小考试后,面对差距很大的成绩,我总是对(3)班同学不由得发火。平时我很少跟他们交流,也几乎没有过问他们学习上的困难和成绩不理想的原因。数学课上我常常也是半节课教训人,半节课讲授知识,虽然自己当时觉得是苦口婆心、全心全意,但毕竟存在方法上的问题。我常常在课外活动时间把那些上课不够认真、作业错误多的同学留下改错、过关,而且总是对那些悄悄开溜的同学大动肝火。有好几次我甚至向学校申请辞去95(3)班的课。
想到这些,我心中甚至有了几分愧意。而他们根本不记恨我对成绩的过分计较,他们宽容地对待我有时方法的欠妥,他们对老师的付出表达了最真诚的理解!于是,我的眼睛湿润了。我转身回到了宿舍,取回相机,留下了一张最珍贵的生日照片——与95(3)班全体同学的合影。
难忘的夜晚
1998年6月29日,对我来说是一个难忘的日子。
那天晚上,在结束了最后一门课的考试后,学生们都离校了,几个住得临近的老师在我们的宿舍里吃着晚餐,由两张课桌拼成的餐桌,两三个简单小菜,一两杯啤酒,随便地交谈着几年外校工作的心得,放松着紧张了一个学期的神经。
这一天也是中考公布成绩的日子,于是我们在松弛中也有着几分等待。
其实我一点也不轻松,一直有些难以掩饰的焦虑不安。学校要生存、要发展,我们每个老师和学校一样,都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当时还没有学生参加高考,中考成绩是家长们关心的热点,前面两届93级、94级的中考成绩都很好。第一次面对广州市的中考,我心里没有底,重难点把握是否恰当?复习路子是否对头?学生发挥是否正常?三年的付出是否能得到回报?我们是否能完成学校布置的任务?一个个问号都在等待解答。
进入外校的头三年,认真而好胜的我和聪明上进的郭兴刚老师一起,为95级的数学成绩辛苦奋斗了六个学期。初一就经常找来华附、执信的试卷让大家练习提高;初二时,为了不让一个同学掉队,我们提高教学的针对性,采取了分层次教学,把每个班的同学分成A、B、C、D四个层次,提出不同的要求,每节课安排5-10分钟不同程度的测试,层层过关,分级滚动,付出了大量的脑力和体力。初三时,每月一次的教研活动,我们奔走在广州,了解教研信息,学习兄弟学校的经验,疲倦地坐在公交车上还要讨论复习的策略和方向。
七点多钟,郭兴刚老师来到我家,也和我一样带着期待,也带着焦躁和不安。同时,也带来了一些消息:他班的学生劳碧君数学149分,还有谁144分。好高的成绩啊!我的担心、焦虑、不安又加剧了几分。
大约八点钟,刘校长来了。她是带着儿子邹欣137分的数学成绩来向我表示感谢和祝贺的,一向乐观的她觉得这是一个很理想的成绩。邹欣137分?他可是一个数学成绩不错的学生呀!这是我知道的95(4)班的第一个成绩,与我的期望相差太远了。失望、担心、不安达到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我听不见大家又说了些什么,也顾及不了起码的礼貌和体面,抛开一屋子的客人,转身进了里屋放声大哭。
十一点钟左右,我们95级的任课教师怀着相同的心情陆续到了教学楼,利用校长室和教导处仅有的三部电话和校长的一部手机拨打着查分热线。占线、重拨,重拨、占线,占线…...每一个准考证号都被输入了数遍。夜里两点钟左右查完了全部的成绩,所有老师连同校长又都围着几台计算器算了起来。个人总分、各科均分、各班总分、均分,计算着、比较着、议论着。一直到黎明时分,我们才离开教学楼,结束了那一个难忘的夜晚。
经市教研室统计,我们95级的中考成绩又创新高。数学成绩在广州市所有参加中考的学校中排名第七,远远超过了学校按生源情况制定的标准:达到广州市A、B两类学校的平均分,其中3、4两个班超过了A类学校的平均,95(4)班全班均分高达130.5分,超过了当时广州市的第一名华附的平均分,而95(3)班平时成绩并不突出的李略同学数学获得了满分150分!
苦乐一年间
2001年8月,新学年开始了。这是外校初中部的第二次扩招,共录取了300多名学生,从中挑出了39名数学成绩好、总分也相对较高的学生,组建了一个“理科实验班”。这也是外校历史上第一个初中试验班。我被分配担任这个班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接受这个任务时,我充满了自信和希望,然而谁知道随后的一年,却成了我这20年教师生涯中最艰辛、最难忘同时也是最有收获的一年。
这是一个特殊的班级,26名男生,13名女生,各不相同又各怀绝技。
报名了,一张张稚气的脸上写着“骄傲”两个字,不经事的孩子心理似乎还承受不了“重点班”的荣耀,更难以负担这个其实沉重的责任。他们惟恐别人把自己当成书呆子,总是设法表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于是都不失时机地展示他们的看家本领,以博得同学和老师的刮目相看。
正式开学前,是一年一度的军训,由教官组织和安排。此时我给自己的任务是观察、认识、了解他们,偶尔在训练休息时送上一点饮用水。这是怎样一支队伍啊?训练间要么追逐打闹,要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怨声载道,骂天气热,骂学校搞军训,骂教官不让他们比别的队伍多一点休息时间,油嘴滑舌,各种形式的搞笑,简直是一团糟。训练过程中,有人夸张地模仿教官的动作,有人偷偷地叫着给教官起的外号,教官累得喉咙哑了,有人装嘶哑的声音,引起大家的阵阵哄笑。集中时,教官点名:麦文迪。麦文迪若无其事地看着漫画书,旁边有人替他答:“到!”又是一阵狂笑。
开始上课了,课堂上有人东倒西歪,有人满教室追逐打闹,不断有人按老师的话随意发挥,滑稽逗人,引起阵阵哄堂大笑,经常使老师无法上课。对老师提出的批评警告,或出言不逊,或怒目相对,完全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一付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认真负责,学识丰富的语文老师,放下仅两个多月的新生女儿来教他们,没有几个人能够理解老师的辛苦,反而课上课后经常有意刁难,多次令老师伤心痛哭。
数学课上,大家在做练习,喜欢上课睡觉的章志又睡着了,一刻也不安静的麦文迪抓住时机马上制作了一块牌子放在旁边,上面写着“我在睡觉,请勿打扰”。全班又是一阵喧哗。
老师稍一离开,课室里就会爆发“世界大战”,粉笔头“枪林弹雨”,“硝烟弥漫”,时常还有“空中武器”——纸飞机声援。从课间打到上课,课堂上也舍不得停战。
课间餐时间,你争我抢,乱成一团,自称是难民营放出的阿富汗难民。开学一个半月,几个温和些的女生一直没吃过课间餐。
周记本上,有人大谈家长和小学老师如何管得严、如何不懂教育,他又如何如何与老师作对。发挥着想象,比着高招。
男生宿舍那边生活老师天天告状:中午打球不按时回宿舍,晚上熄灯后很晚还在讲话,不接受批评,顶撞老师。有一天,生活老师和总管怒气冲冲地找到我,告诉我有一个女生宿舍也有人不服从管理,还出言不逊侮辱老师。
学校公布的日常行为考核表中,初一(8)班每周都是全级倒数第一,并且创下一天违纪扣分高达9分的全校记录。
任课老师头疼了,这个班的课这么难上?新来的,同时任教8个班的杨老师开学近一个月了,惊讶地问我:“(8)班是重点班?我还以为是全级最差的班呢。”
于是,“拆掉这个班,把他们分到各个平行班去”的建议被提了出来。见我为这个班心力焦悴,夜夜辗转难眠,家人也建议我借此机会辞掉这个班的班主任。我有些动摇,又心有不甘。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班孩子聪明但好动调皮,自制不够;小学成绩不错,因为内容简单,许多人凭一点点聪明足以应对,没有良好的学习习惯;进入重点班,他们骄傲,自豪,总觉得高人一等,认为他们现在是,以后也一定是最优秀的;在小学都是各班的尖子,受到同学的尊敬和老师的特别关注,在新的班级,要尽快地表现出自己的不一般……总之,他们还是孩子,都是些可造之材。
智力和体力上我都在接受着从教以来最艰巨的挑战。是退却还是迎接?我选择了后者。先对不良现象和习惯发动了攻艰战——
晨曦中,早锻炼还没有开始,我和全班已在操场上跑完两圈,为的是让他们明白我们与别班的不同,仅在于我们需要更多的付出。晚自习后,我陪着管不住自己的同学去操场绕圈,为了让他们明白每个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每个课间亲临教室监督卫生习惯和课前准备。十点多钟,宿舍熄灯后,去宿舍监督不按时睡觉的同学改掉坏习惯。深夜里,或是星期天,与家长一次次地电话交流,常常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交流情况,了解以前,寻找最佳解决方案
尤醒龙,头脑灵活,思维敏捷。小学来自华美学校,行为习惯上没有受到应有的限制和约束,在班上年龄也比较小。课堂上他习惯随便下位,吵闹,一刻也不能安静,随便接话、插嘴,全校大会也不例外。做数学题不用思考,不管对错脱口而出,或下笔就是答案,很少演算。聪明、活泼、可爱,让人不忍心去束缚他。但为了班级的纪律和发展,也为了他个人的习惯和以后的成长,又不得不去改变他。于是,平静地谈心,严厉地制止,从课堂纪律到自习时间的利用,从作业书写规范到行为习惯,从教室到宿舍,一点点,一点点,慢慢的有所改变。今天的他比入学时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麦文迪,宋驰,吴迪文,谢炜,黄川……一个个“小魔王”在一次次的斗争、教育、帮助、关心下进慢慢进步着、成长着。我也因此得到一点小小的心安和平静。
进一步思考的是,如何使他们的人格健康发展,让大家学会尊重,学会理解,学会合作,学会关爱,学会负责,在做人教育上下功夫。于是——
《当我进入初一(八)班时》,《我看我们班的问题》,《初一八班如何发展》,《“骄娇”二气的危害》,《我们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父母》,《如何驾驶好大脑这部车》,《老师,我想对你说》,《我的父亲母亲》,《关爱他人,从身边做起》,《合作》,《做灵魂的主人》……一个个主题班会、命题周记、调查报告、与父母的文字对话,各种形式“轰炸”下来,班级的面貌也一天天地改变了。
外语课上,他们造着:“明天,我要去会见本?拉登。”这样新颖别致的句子。数学课上,常常提出新的解题方法,让我赞叹。“诗之声”朗诵会上,名家百篇,他们朗诵的是田玥奇同学自己创作的诗:“童年,就像涓涓的小溪流向人生的大海/一幅色彩缤纷但缺乏线条的图画/一道清纯然而无解的数学题”
一年中,这群孩子也给我带来许多的意外的惊喜和感动。
——在一段时间,一部分男生因打篮球导致不按时回宿舍休息而违纪,学习状况涣散,在几次批评提醒无效后,盛怒之下下达了两条“军令”:1、一周内不许打篮球,否则没收,下午课外活动时间全部留在教室自习2、这一周五个男生宿舍全部要被评上“文明宿舍”。而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整个楼层12间宿舍每周也只评出四个文明宿舍。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但脸上都写着不服气。两天按要求过去,第三天下午因身体不适去了医院,只好带口信给班长我去了医院。晚上回来后,就有同学去我的宿舍探望,还告诉我,全班下午都在教室自习,而且纪律很好。这有些让人感动,尽管他们自控能力还不够,但是他们能认识自己的错误,也让我对改变班级的状况有了信心。
——开学后半个学期的《周记》上有同学这样写道:
“陆老师,半个学期下来,只发现你的脸憔悴了许多,这不禁想让我提醒你:请注意身体!”
“与你相处了这么久,发现你是一位极度负责,工作极度认真的老师。我为我有这样的老师而感到幸运,我的父母也对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我知道对你来说,接了这个班既是喜,又是忧。喜的是,你接了一群聪明的学生,忧的是,你接了一群调皮捣蛋、让人心烦的学生。这几个月,你为我们付出了太多,你为我们自豪过,为我们担忧过,为我们烦恼过,也为我们痛心过,你所做的一点一滴,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从这一点一滴的小事上,我看得出你对工作的认真负责,看得出你决心带好初一八班。”
“半个学期了,有一幕久久回荡在我的脑海中。记得那天晚上,你哭了,你的眼眶里含着泪花,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才真真正正地领悟到做老师的艰辛。曾听说初一(8)班要解散,是你——坚定地保住了这个班。如今,你有又接了初一(5)班,工作负担不断地加重,我能理解你。我想告诉你:‘请相信我们,也请相信你自己的实力,初一(8)班必将走向光明,你的行动迟早会打动我们。另外,请多休息!’”
——昕来自校纪严明、各方面都相当规范的重点小学,刚进入这个特殊的集体时,很不适应独立的住宿生活,与同学相处上也不是很顺畅。一些时间里,她孤独、无助、彷徨、烦恼,她在周记里写道“我找不到我想象中的那种欢乐,有时也难免会受到一些委屈,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倾诉,闷在心里,实在不是一种滋味。”在老师和家长的帮助和鼓励下,她战胜了这一切。一年后,她这样写道——“初中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得到了更大的磨练,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了解了更多的人,明白了更多事理。经过了一年多的住宿生活,我学会了如何与人相处,如何变得自立自强。我很感谢外校,给予我这么多锻炼自己的机会,我参与了各项活动,我的工作能力因此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当然,我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工作原则,对待每一样工作都要认真仔细。也感谢外校让我遇到一次又一次挫折,让我变得乐观,宽容。现在的我——带着些许的成熟,总是乐观,开朗,以一颗包容的心对待他人,自立,自强。”
——班长韵是一个沉稳文静的女孩,每一件事,都尽心做到最好,除了默默地用自己的行动影响着大家,还能在我焦躁时给予几分冷静,烦恼时送上一份关切,对我来说,她不只是一个好助手,还是一位可以分享和倾诉的朋友。
——朴实,正直的章,不拘小节,常常犯些小毛病,一天晚上因为犯错被带到办公室写检讨,我去开会回来,发现检讨只写了几行,而留在桌面上一个数学杂志上的“五羊杯”数学竞赛题,竟已完成了大半!
——第一次学生代表座谈会后,校长将学生的意见反馈给我。我们班的学生代表在会上哭着向学校反映的是这样的情况:“陆老师为这个班级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小L是一个聪明活泼的男生,但他有时有点虚假、做作,同学们都不太喜欢他。班级连续几次出现了丢钱的事件,最后一次达到百元,许多同学积极而秘密地进行着侦察和推断,疑点最后指向小L。经过老师和家长的反复教育,小L终于承认了错误,也认识到错误的严重。当得知学校根据《学生管理手册》要求劝其退学时,全班同学对他又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和谅解,和我一起向学校为他求得了一个改过的机会。
……
每个学生,都是一个长长的故事。每一分付出,都收获着学生的成长。这一年,在艰辛中我历练了自己,也感受到艰辛之后的乐趣。
唉,说不尽的初一(8)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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