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东南角有一个池塘叫“天鹅湖”,天鹅湖旁边矗立着的小学教学楼叫“春晖楼”,“春晖楼”里雀跃着身着红色校服的天真烂漫的孩子,孩子们不时趴在走廊的围栏上看着脚下的天鹅湖。
“天鹅湖”是官方命名的,还是民间流传的?无从稽考。教学楼在湖的北面;湖的西面和南面,等距离地栽着些沧桑的柳树、挺拔的玉兰树、吐香的木樨桂,还有就是被剪成一个一个球状的栀子树;南面呢?那是一片开阔地,一棵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榕树尽情地舒展着它的繁枝茂叶。浓荫之下,常有嬉戏的孩子,文静的少女,慈祥的老者。
盈盈的湖水里从容地游弋着五颜六色的锦鲤,每次食堂里的师傅来投食的时候,它们就会挤成一堆,翕张着大嘴,争抢着食物。湖水中央,参差地露出一圈银白色的喷嘴,喷嘴偶尔也会喷出些五颜六色的柱状的弧状的火炬状的喷泉来。
但,天鹅湖里没有天鹅。
没有天鹅也好,至少比一些公园的湖里扑棱着被剪去了羽毛的翅膀的天鹅要好些吧?
小学生毕业典礼那天,在天鹅湖西面的那条幽静的小路上看到的一幅白色粉笔画“天鹅图”,让我眼前一亮:两只雪白的天鹅相向而游,天鹅旁边各依偎着一只小天鹅,其中一只小天鹅没有画全,只草就了一个脑袋和脑袋上那顶突起的冠顶。严格地说,天鹅图似乎也不像天鹅:说是天鹅,脖子短了;说是野鸭,脖子长了。且构图松散,笔锋粗疏,但童趣盎然,我久久不愿离去。
谁把天鹅画在地上?
这孩子画天鹅的时候,也许在一旁等他(她)的父母催了句:“孩子,你还在乱画些什么?我们要走了!”也许是刚好从旁边走过的老师说了句:“看你,又在乱画。不要乱写乱画哟。”也许是他(她)的同伴拉他(她)去做游戏了:“走啦,他们都在等我们哩!”也许吧,不然怎么会没有画完呢?
我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有些遗憾,他(她)或许只是回头看了看他(她)的还没有画完的作品,像他(她)小时候在街边看到的那些从烤红薯糖的小贩手中烤出的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时不愿离去一样。
他(她)也许不知道,“无中生有”,是成人世界里最常见的游戏规则之一。
小时候,总以为“无中生有”是个贬义词,成语词典上也是这样解释的:“指凭空捏造,把没有的事说成是有的”。
在具体的语境里,它也许确实是一个“贬义词”:“莫须有”、“指鹿为马”、“无事生非”、“表里不一”、“子虚乌有”、“阳奉阴违”、“名不副实”、“徒有其名”、“名存实亡”、“空穴来风”、“空中楼阁”、“三人成虎”、“耸人听闻”、“银样蜡枪头”、“挂羊头,卖狗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等一切不切实际的东西其实都是“无中生有”。
长大后,才知道,“无中生有”其实是生活的常态,而且是生活的最高境界。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创造”就是“无中生有”。别的不说,单说些文学的掌故吧。
范仲淹没有去过岳阳楼,却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岳阳楼记》;姜夔也没有到过扬州,却以一篇《扬州慢》彪炳文坛;李白被一个叫汪伦的人以“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酒乎?这里有万家酒店”忽悠去了一趟皖南泾县,虽然没见到真正的“十里桃花”、“万家酒店”,却留下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千古绝唱,现在成了泾县旅游的活广告;远的不说,找点近点的说说。从未制作过景泰蓝的叶圣陶却写了一篇文质兼美的曾作为中学语文范文的《景泰蓝的制作》,去年高考,湖北考生周海洋写的一篇名为《站在黄花岗陵园的门口》的古体长诗,成为当年被高度关注的“最牛满分作文”,小作者就从来没有经历过“站在黄花岗陵园的门口”这一门子事。
文学中的“想象”、“虚构”、“塑造”其实都是“无中生有”。只是这“无中生有”有真伪之别,高下之分,如文学作品中的形象有“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与“时代精神的单纯的传声筒”、“圆形”与“扁形”、“隐喻”与“换喻”等之界定。
既然有“无中生有”,也就有“有中生无”了,在文学创作中“甄士隐”(真事隐)大抵就是“有中生无”了,“贾雨村”(假语存)应该就是“无中生有”了。
这样看来,“天鹅湖”何必要有天鹅?
但孩子也许固执地认为,既然叫“天鹅湖”就应该要有“天鹅”,不然就是“骗人”,就是“蒜你狠,豆你玩”,所以才会把天鹅画在“天鹅湖”畔。
谁把天鹅画在地上?
我不知道。其实知道不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幅残缺的朴拙的天鹅图是最纯真的童心的表达,是孩童世界对成人世界的观照与诉求,质疑与弥补。
没有紫砂的紫砂壶,没有五粮的五粮液,没有黄鹤的黄鹤楼,没有古董的古董街,没有明镜的明镜台,没有龙虎的龙虎山,没有山泉的山泉水,没有虎骨的虎骨酒,没有中正的的中正桥,没有羊毛的羊毛衫,没有情侣的情侣街,没有梅花的梅花路,没有鹅毛的鹅毛雪,没有鸡翅的鸡翅木,没有马鞍的马鞍山,没有蜈蚣的蜈蚣岭……
谁能告诉孩子,这其间,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实,哪些是虚?哪些是善,哪些是恶?哪些是欺诈诓骗,哪些是艺术想象?
在成人世界里,无中生有,有中生无;或者,有,示之以无,无,示之以有;或者,说有还无,说无又有:波谲云诡,变幻无常。为稳妥起见,对于出入在“有”与“无”之间的事情,通常情况下,人们的抉择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华老栓华大妈听信了人血馒头能够包治痨病而将辛苦攒来的洋钱去买了人血馒头给儿子治痨病: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方子不灵验?假如万一真能够治好病,不试可就没机会了!你知道,华小栓可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祥林嫂用历来积存的工钱泪流满面地哭着要到土地庙捐门槛,因为她怕死后因那两个死鬼的男人争抢而被阎罗大王锯开来分给他们,所以捐一条门槛做替身总归稳妥些;阿Q声称自己姓赵,虽然被赵太爷严厉否定且打了一巴掌却因此而被大家尊敬了许多年,因为大家也还怕有些真,假如阿Q真是赵太爷的本家呢?总不如尊敬一些妥当;贾环的一句“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房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投井死了” 给正在气头上的贾政火上浇油,这也成了宝玉挨打的致命诱因,因为本来就对宝玉为人做事不满的贾政相信这样的事情宝玉是会做得出来的,并由此推演出如果再不严加管教说不定“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也一并坏了自己一世英名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子不教,父之过”呀!
眼下,铺天盖地的虚假宣传,形形色色的各种造假,触目惊心的豆腐渣工程,苦心经营的冒名顶替,诡计多端的暗箱操作,不择手段的刑讯逼供,甚嚣尘上的短信诈骗,看似天衣无缝的绿茵假球,谋一己之私的正义之名;江湖骗子被打造成神医,清白无辜者却成了杀人犯,网上通缉犯摇身一变当了领导干部,“全省人民满意的公仆”的女儿偷梁换柱上大学,花钱就成了某某世界名牌大学的博士……
三十六计,一言以蔽之,就是无中生有或有中生无。
谁能借我一双慧眼,让我洞烛其奸?
中国从来就是注重“正名”的,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是也。
纵观中国历次大的改革或革命,一定要假借某种神圣的名义,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虚实难辨。只是这种谋略在眼下愈演愈烈了。
市场经济背景下,广告之所以有极强的生命力,就在于它的造势功能,因为有人要借势,有买方,就必然有卖方。看看改革开放以来,哪一家品牌——无论在草创期还是在成熟期——不是靠密集的地毯式的广告宣传而飞速膨胀的?有人把这种做法称为“造名运动”,其所催生的经济称为“概念经济”。汇仁肾宝,鄂尔多斯,可口可乐,生命一号,赢海威,脑白金,太阳神、健力宝,王老吉,亚细亚,十三香,娃哈哈,玫瑰圆,梅花K,盖中盖,秦池,爱多,飞龙,万科,巨人,三株……这些宣传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鬼才知道!
既然有假,职业打假人的出现也就不足为怪了,王海,张磊,叶光,李选辉,方舟子,司马南……
只是天意弄人,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1996年11月8日,山东临朐县秦池酒厂的秦池酒以3.212118亿元再次在中央电视台投资的商务宾馆梅地亚夺的“中国标王”,其掌门人姬长孔当时可谓豪气冲天,一览众山小,当有记者问他这串数字是怎么计算出来的时,他只淡淡地一笑,说:“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秦池酒厂在各种广告宣传中永远都采用一段同样的文字——
《临朐县志》中,对秦池古酒有生动的记载:龙湾之阴,濯马潭西侧,修竹青翠万竿,杂树浓密蔽日,林间,磐石累罗,底部泉隙中,泉涌若沸,汇水成汪,名“神泉”,又名“神池”,亦称“秦池”。东周战国时,齐酿造巨匠田无忌在此酿酒,名泉佳酿,相得益彰,名沸古今,誉满四海。
其良苦用心,无非为了证明秦池酒系名门之后,历史悠久。这自然无可厚非。
可是就在姬长孔信心满满预备再赚它个盆满钵满的时候,1997年1月中旬,有好事的记者在《经济参考报》上捅了一个大娄子,以“秦池白酒是用川酒勾兑”为主题在系列报道,迅速把秦池推进了无法自拔的万丈泥潭,秦池很快从媒体和公众的视线里消失。
“秦池白酒是用川酒勾兑”,其实也似乎无可厚非,据说以食用酒精为基础勾兑白酒比传统的固态发酵更先进,决不会影响白酒的品质。可普通消费者弄不清这些,也不想弄清楚,他们只信一个理:你明明是“勾兑”的却要说成是“名泉佳酿”,这不是无中生有,明摆着坑人吗?愤怒的情绪变成了抵制的行动,秦池轰然陨落,尽在情理之中。
导致秦池倾覆的原因有很多,其间一个最直接最重要的不能不说是其广告宣传的无中生有在消费者中引发的诚信危机。
1993年以区区30万注册,到1997年发展为净资产48亿元的山东三株实业有限公司,可谓创造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难以复制的“三株神话”。同样以广告起家的三株,其广告后来越走越远,越走越离谱,本来只是一种对肠道清洁有一定疗效的保健品却被吹成了能包医百病的灵丹妙药,甚至还被冠以“有病治病,没病防病,无病保健”的十足江湖气息的字眼。结果三株在1998年3月吃了一场官司:常德一老汉据说是受三株广告的蛊惑,八瓶三株把人给吃死了,其亲戚将三株告上法庭。一审三株败诉,媒体随即以“八瓶三株口服液喝死一条老汉”为题作密集报道,结果就在4月起让三株月销售额从数亿元,陡然之间猛跌到1000多万元,大堤决口,洪水泛滥,三株帝国颓然坍塌。值得回味的是二审下来,证明老汉之死与服用三株口服液没有因果关系。但这时的三株已成明日黄花,风光不在,除了还三株以清白,让人扼腕叹息外,毫无意义。
2000年美国出版了一本名为《百万富翁的智慧》的书,对美国1300位百万富翁进行调查,在谈到为什么成功时,受调查者最普遍的一个回答是:成功的秘诀在于诚实、有自我约束力、善于与人相处、勤奋和有贤内助。“诚实”被摆在了第一位。“唯其实,勿佞巧”,不管这些“百万富翁”是不是真的说了真话,至少它表明“诚实”是一个社会人一个成功者在生存和发展过程中应该遵守的最基本的道德范畴。
亚里斯多德认为,言说者要使人信服,须具有“三种品质”,即“见识,美德与好意”,那么,是不是胸无成府自暴真相自揭短处使人信服就好呢?其实也未必。以生产销售“延生护宝液”而一跃成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内保健品企业大哥大的“沈阳飞龙集团”,其老总姜伟因为公开发表《我的错误》反思失误自暴家丑,应该是符合亚氏的“三种品质”说的,可是却让企业骤然夭折,甚至后来社会都没有给依旧雄心勃勃的他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掩卷而思,企业如此,别的领域又何尝不是如此?“无中生有”孰与“有一说一”?实在不敢妄下结论。
谁把天鹅画在地上?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当他(她)真正步入成人世界之后,就不会把天鹅画在地上了。
谁能告诉我,这是对成人世界的妥协还是超越?
201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