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芸撑着一把红黄蓝相间的花格子伞,慢悠悠地走在县城唯一的广场上。
雨脚刚刚收住,空中还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雨丝,在朦胧的灯光里闪烁着。大理石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树叶,低洼处,蓄着几处浅浅的水,随着微风轻轻漾着。空气异常清新,有嫩叶和青草的香味,其间还分明夹杂着栀子花的馥郁。
要是平常,广场可热闹了,散步的,跳舞的,放风筝的,买烧烤的,喝啤酒的,有时桥头的八角亭旁边还立着一个巨大的充气城堡,那是孩子们的天堂,他们在里面欢天喜地地追逐打闹。今晚却很好,人不多,疏疏朗朗的几个,尽管有点点儿清冷。
罗芸又绕着广场走了几圈,来散步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成双结对的,说着,笑着。她尽量绕道走,避开着这些人,一个女人单独散步,在夜色中,总显得有点异样,尤其在罗芸这个年龄上,一些夜行的男人每每会投来漂浮不定的目光,甚至会主动前来搭讪。
罗芸在广场边的一棵栀子树边停了下来,沁人心脾的花香,让她顿时有了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古人常叹“泪眼问花花不语”,可怎的又有“花语”一说呢?罗芸想,还听说栀子花的“花语”是那“等待着的爱情”,当用一生去守侯,等待?也许就像那位苦盼着丈夫归来的女子,“过尽千帆皆不是”,最后化作望夫石,一立千年,风雨不动。一阵河风过来,摇曳着满树的栀子花,那翠绿的枝叶间白色的栀子花朵,晶莹透亮,温润如玉,只可惜那树底下,好些花瓣却已经零落成泥了,正应了那句流行歌词“等得花儿都谢了”。
罗芸和她老公艾虎是岳麓山脚下一所大学的同学,罗芸学中文,艾虎学计算机。他们是在学校的一次舞会上认识的。来参加舞会的同学一般都自带舞伴,女生大多名花有主,好些男生,主要是理工科的男生多是一些“散客”,他们往往要靠勇气加运气才能找到一个自己心仪的舞伴。因为大学里男女配额严重失调,女生多扎堆在艺术系,其次就是英文中文了,理工科则少得可怜,即便有,也鲜有能歌善舞能说会道的,难怪校园里流行这样的民谣,“理科女生good,就是不能look,你要和她talk,她却只有book”,这让理工科的爷们气得牙齿根都痛,几个妄为者便结伴像下围棋一样去抢占别人的地盘,可是他们“腾挪”、“打劫”的实战能力远不是体育学院那些高大威猛的男生的对手,要么“接不归”,要么“乌龟不出头”,哪像人家一会儿是弘大的“宇宙流”,一会儿又是诡异的“村正腰刀”?还没交手就先泄了气,末了,只能长叹一声,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了。
那天,罗芸刚跳过一曲舞,正歇着,舞曲又响起来了,一位高高的男生走到罗芸的前面,彬彬有礼地对罗芸说:
“不好意思,能请你跳支舞吗?”
男生怯生生地站在罗芸的前面,等待着罗芸的回应,可不像别的男生邀请女生时,眼睛会深情地看着对方,微微欠身,左手捂胸,右手摊开,很绅士的样子。
罗芸心里窃窃地笑,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罗芸本来有点累,但又不好婉拒,便一起进了舞池。
“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一封信要迟来多少天,两颗心要承受多少痛苦的煎熬,才能够彼此完全明了……”是黑鸭子组合的《迟来的爱》,歌词有点缠绵,曲调有点忧伤,他俩踩着慢四的点子,静静地跳着,男生没主动和罗芸说一句话,让罗芸有些尴尬的还有,他右手握得紧紧的,左手搂的部位也有点低。人倒很高,几乎高出罗芸一个头,罗芸想,该有一米八多吧?因为罗芸自己就有一米六几。
这次之后,他们在校园里见面的机会仿佛一下子就多了起来,要么是在去食堂的路上,要么是在去市区的公交车上,见了面,他们相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一个下午,在图书馆的阅览室,罗芸先到,坐定后,顺手将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仿佛约好了似的,一个男生随后就到了,文质彬彬地说了句有人吗,罗芸抬眼一看,却是上次跳舞的那位高个子男生。他俩似乎谁也不愿意先离开,便这样静静地看着书。阅览室一直亮者灯,他俩也懒得看时间。两人都觉得有点饿了,一看四邻,只有寥寥几个读者了。
他俩有点难为情地一笑。男生提出去吃点东西,罗芸没有拒绝。饭吃得还算开心,男的话不多,憨憨的,偶尔说几句,让罗芸回味悠长。罗芸问他:
“你为什么叫虎。”
“我属虎。”
“哦。”
“父母望子成龙,可惜我早出生两年。”
“虎年的人,粗暴。”
“你可放心,虎是食肉动物。”
一个细节让罗芸感动:在街道上走,他永远走在街道的外面;过马路,他永远走在靠来车的方向。罗芸的直觉告诉自己,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当罗芸与艾虎真正谈婚论嫁的时候,罗芸不是没有犹豫过,主要原因是来自父母的。恋爱总是盲目的,在做小学老师的两老看来,结婚是人生最大的赌博,对女孩子来说尤其如此,当慎重为是,结婚的过程是生儿育女的过程,更是理性回归的过程,热度一过,理性如常时,一切已不可挽回,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再说啦,“八百里洞庭美如画”,“湖广熟,天下足”,湘北那可不是浪得虚名;湘南呢?“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民间一直流传着“船到C州止,马到C州死,人到C州打摆子”的说法,可见其环境之恶劣了,西安事变后老蒋软禁张学良于此,自有它的道理。罗芸知道,这倒不是说爸妈如何反对,以她对父母的了解,其实是不舍,是担心自己远嫁他乡,孤身一人,会受委屈。罗芸哥哥罗浩在南京一家外运公司,常年海上漂,很少回家,十天半月,就和父母通个电话或视频一会儿。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她这一走,两老身边连个知寒问暖的人都没了。罗芸煎熬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孔雀东南飞”了,她不是不知道“西北有高楼”,且高楼上那朝南的窗户背后有两双婆娑的泪眼。
罗芸的父母来过几次,一次是她和艾虎结婚时,赶来把女儿漂漂亮亮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一次是小外孙临盆在即,欢天喜地地赶过来迎接这小公子艾乐,帮着罗芸坐月子。两老对女儿的生活环境还算满意,县城虽有点小,有点脏,有点逼仄,但一条河穿城而过,平缓潺湲,夹岸建筑倒影其间,在翠绿的青山构成的巨大的衬景环抱下,格外耐看,要是夕阳时分,水面上撒播着无数的细金散银,就更迷人了,就像汨罗江穿过自家的县城一样,这平添了两老几许亲切,况且湘南正着力打造“粤港澳后花园”,眼下经济的发展势头比湘北还好。
刚结婚那会儿,小两口日子过得还蛮甜蜜的。白天,她们各自做这自己的事,艾虎在县房产局上班,罗芸在县二中教书。罗芸下班回家,经过菜市场总要拎两把蔬菜回来,然后夫妻一起择菜洗菜炒菜,饭毕,他们携手去散步,从南大桥到北大桥转一圈,足足有两公里,微喘微汗,余兴未尽时,还会去洗个鸳鸯澡,调笑一番,然后各自歇息。罗芸喜欢看书,林语堂林微英林纾,钱钟书钱理群钱穆,张贤亮张抗抗张扬,一路看过去;艾虎喜欢在网上下围棋,从新手上路一直下到了职业三段。
艾虎怕罗芸寂寞,也常带她去结识一些自己的朋友,但这往往让罗芸更寂寞,因为他们说到兴头处,会用家乡话叽哩呱啦旁若无人地谈天说地,罗芸听得似懂非懂,与噪音无二,却又不好扫别人的兴,莫名其妙地陪着笑,一场聚会下来,头晕脑胀还耳鸣。艾虎的朋友,对罗芸的印象不错,说她话不多,温闻尔雅的。艾虎也是那种三天打不出两个响屁的人,这一对,前世的缘,配死了伙!
于是不是万不得已,罗芸是不会参加这类聚会的。这其中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因,男人的聚会,做妻子的总是绝少掺和的,席间那些女子多是有几分姿色的会撒娇的会喝酒的女孩子,偶尔有些“少少”——结婚不久或刚刚有孩子的女人——也多是别人的妻子。罗芸不愿意参加,艾虎也少去。他的朋友也不太叫他,他又不会喝酒,又不会打麻将,又不会说荤段子,如果带个老婆来,更没味。这样一来,艾虎就渐渐从朋友的圈子里淡出了。
县城就巴掌大一块地方,那几处风景也都看过了,没劲,“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那纯粹是扯谈;罗芸的婆婆做得一手好菜,可是吃多了,同样寡味。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却少了趣味,少了激情,特别是有了艾乐之后。说实话,艾乐,罗芸和艾虎都带得少。艾虎兄弟姐妹四个,两男两女,花生,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都是女孩,艾虎最小,尾上结大瓜,生了个男孩,喜得两老鞭炮都打了几万响。
艾乐可是爷爷奶奶的心头肉,像一只手心里的鸟儿,捏紧了怕伤了,捏松了怕飞了。艾虎的妈妈没有工作,艾虎的爸爸刚从老干部局退休,这下老两口可真是老有所为老有所乐了,他们对这个宝贝孙子无微不至百依百顺,艾乐如果要天上的月亮,只要有这么长的梯子,他们也会爬上去摘下来的。罗芸在孩子的培养上与公公婆婆分歧很大,常言道,女孩娇养,男孩贱养,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极端个人中心主义,将来在社会上如何立足?于是就常常给艾虎吹枕边风,艾虎也尝试过和父母交换过意见,但每次都被抢白回来:“你们兄弟姐妹四个,一个研究生,两个大学生,你姐姐不是那时屋里没钱读补习,也是大学生了!我们还不是这样带的?真的是……”
孩子教育问题上的矛盾又慢慢影响了他们的夫妻关系。罗芸这样想。恋爱时散步,他们总是十指紧扣;婚后时散步,罗芸总是挽着艾虎的手腕,头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孩子刚会走路的时候散步,他俩一人牵着孩子的一只手。可是后来有一次,罗芸散步时挽着艾虎的手,他居然说了句“别这样,熟人看到了好难为情”,为此,罗芸嘤嘤细哭了好几宿。上街也是这样的,恋爱那会儿也好,结婚之后也好,艾虎从来就是不知疲倦不厌其烦地陪着自己从一辆公交转乘到另一辆公交,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从一个商场穿梭到另一个商场,现在好了,你买东西,他就懒洋洋地站在旁边,你找他商量,他不会评说商品的品质或价格,只是嗡一句“你喜欢就好”,与恋爱时那醇厚机智幽默的艾虎判若两人。
罗芸想起当初自己执意要嫁给艾虎时爸妈说过的话,“热度一过,理性如常时,一切已不可挽回,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她不禁暗自神伤了。
广场在县城的西面,罗芸住在城东,去广场要经过那条长长的街道。街道旁有一家茶具店,生意似乎不是特别好,有点冷清的样子,里面总有三两个男人围坐在一爿根雕的茶几边喝着茶,聊着天。每次,罗芸散步经过时,店主人就会漫不经心地走出店门,站在街道边抽烟,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目送着她。有次罗芸突然回过头去,店老板猝不及防,连忙掉转头去,装着看身边那棵小树秆上爬行的小蚂蚁。这一幕让罗芸回味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这不会是少女的情怀吧?之后,她也绕行走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越是绕行,那张脸就越萦绕在她的脑际。其实那张脸没什么特别之处,很平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是中规中矩的那种,如果硬要找出一点特色来,大概就是下巴上刻意留起来的一小撮山羊胡子了,在有点饱满白净的脸上,是醒目的商标。这人是茶具店的老板。一个下午,手里提着几块水豆腐的罗芸不经意从茶具店门前走过,她瞥了一眼里面,却没有发现那张脸,也没有几个男人围坐在茶几边的场景,罗芸心里有点鼓捣,是不是门面易主了,这么快?
她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她突然想起那首有名的白话诗来,“我是一条小河/我无心由你的身边绕过/你无心把你彩霞般的影儿/投入了我软软的柔波……”她有点把持不住,于是赶紧闷着头离开。匆忙之间,罗芸和一个人撞了满怀,手上的豆腐飞落在地上,在白色塑料袋里变成了豆腐脑,男人连忙道歉。这男人便是茶具店的老板了。
男人盛情邀请罗芸到店子里坐坐。罗芸拗不过,就随男人去了。罗芸随口说:
“门面没有转让呀?”
“你说什么?”男人说,“转让?你的意思是……”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罗芸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说。
“如果你要租,没问题呀,”男人边烫茶具边说,“君子成人之美嘛,喝什么茶?”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开始了。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古青传,当知道罗芸是老师后,说:
“哎呀,大知识分子呀。怠慢怠慢!我可是大老粗,行伍出身。”
“军人也不错嘛,看你还蛮有成就的。什么兵?”罗芸知道是恭维,但还挺受用。
“见笑了,见笑了!混口饭吃。野战。”
“那一定学了好多技术吧?”
“哪有什么技术?侦察兵,生存能力也许稍好一点吧。”
“这茶不错,回味好。”罗芸品了一口茶说。
“有眼光!这茶叫金骏眉,武夷山的,市面上没有卖的。”古青传有点得意。
“这么金贵?”
“你是贵客呀,从来佳人似佳茗呀!”
“你说错了吧?从来佳茗似佳人,而且应该是指绿茶,对吧?”
正说着,有人来了,罗芸起身告辞。古青传也没多留,他指着摆得一面墙的红茶绿茶说:“如果喜欢,随便挑一种。”
说着,就要去拿。罗芸赶紧出了门来。古青传送出门外,指着停在门口的白色小车说:“远吗?我送你。”
“不用了,谢谢!县城就这么大。”罗芸说。
“哎呀,我忘了一件会让我终身后悔的事!”临别时,古青传轻轻地说。
“什么事?”罗芸也有点惊讶。
“你能把电话号码给我吗?如果为难就算了,我尊重女孩子。”古青传说。
他们互留了电话号码。回家的路上,罗芸心里有点惶惑,又有点甜蜜。
“女孩子”?那可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回到家,艾虎鏖战正酣。罗芸看看墙上的钟,都快七点了,于是对着书房说:
“还没有煮饭呀,老艾?”
“正在读秒,不好意思。到外面吃吧。”
古青传载着罗芸停在C州市的一个叫“五连贯”的宾馆前,他从前台拿了一个房卡给罗芸,让她先去房间坐一会儿,他去去就来。是一个单间,宽敞明亮,一张巨大的双人床上铺着枣红色的垂着流苏的床罩。宾馆在一个公园里面,推开窗,深深浅浅的绿色之外,是一个人工湖,天气正晴,波光潋滟间泛着各种各样的小船,人们的说笑声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罗芸拉上窗帘,把自己整个儿落座在一个松软的皮沙发里。她在想,和古青传这样出来是不是有点草率?毕竟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如若扪心自问,她还是蛮喜欢古青传的。古青传诚实,机智,敏捷,健谈,还有点油腔滑调,会讨人喜欢。古青传告诉她,他以前不大说话,做生意这么多年,变了,油了,见人说话,见鬼打卦。他先就给罗芸打了预防针,“我口无遮拦,要是说错话了,你可大人不计小人过哦”!多少个独处的时刻,罗芸坐在窗前审视过自己和古青传的关系,就像现在这样。她有些矛盾,像湘江河里的水,“雨前方恨湘水平,雨后又嫌湘水奔”,这是谁的诗?她一时想不起来,好象是一位前辈老乡的。她小心翼翼地和古青传交往着,至少这让她乏味的生活多了一些活气。“多虑了吧?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呀!”罗芸暗自笑自己。
古青传来了,他拎来了一个大包裹,水果,饮料,饼干,什么都有。
“等久了吧?”古青传将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放在圆桌上,说,“不好意思。”
“你知道,我不太吃零食的。”罗芸说。
“你又不愿意去见我的朋友,一个人坐在这里无聊呀。其实去见见也没关系的。”古青传拧开一瓶水递给罗芸,说,“你放心,不是生意上的朋友,是战友。”
“还是不去了吧?有点别扭。”罗芸喝了一口水,说。
“那好,我们先去吃饭。”古青传拉着罗芸就走。
“你不是和你的朋友们一块吃吗?”罗芸感到古青传的手很有力量。
“没事,我一会儿再过去。我可是一个重色轻友之徒哦!你才晓得?”古青传说。
吃过饭,古青传去会朋友。罗芸,回到房间,房间有点清冷。
C市,罗芸有一个大学的同学余韵,于是她给余韵电话。余韵很惊讶,不一会儿就赶过了来了。余韵将罗芸接到自己家里。这是一幢复式楼,背山,前面是一个花坛。进门,抬头,就是一个从二楼直垂下来的圆锥型的硕大水晶灯,不远处,是一架不锈钢的旋转楼梯。
沙发上坐着两位老人,是余韵的公公婆婆。宾主打了招呼后,一个漂亮的姑娘领着一个花蝴蝶似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宝宝,来,叫阿姨。”余韵抱过小女孩说。罗芸夸了几句,要抱她,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她。姑娘端来水,摆好果盘。两位老人哄着小女孩去楼上看电视,姑娘也去忙别的了。
两位老同学漫无边际地聊着,主旋律无非是家庭和孩子。
余韵也做中学老师,但休病假好几年了,其实是做了全职太太,照顾着两个孩子,丈夫开公司,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
“你过得还蛮滋润的。”罗芸说。
“哎呀,冷暖自知。”余韵叹了口气说。
余韵告诉罗芸,一年四季,老公都难得在家里吃几餐饭,一回家,就每每满身酒气,倒床就呼呼大睡,我都成活寡妇了。听说丈夫身边经常有女孩子出入,我也懒得去深究,就这个世道,谁也免不了这个俗,你一个人能独支乾坤?两个孩子,大的读小学了,小的也上幼儿园了,家里请了保姆,还有公公婆婆帮衬着,家务事自己只当个下手,有时真闲得慌呀!于是就打点小麻将,小区有几个境遇相同的女人,整天呼朋引伴,消磨着这无穷无尽的时光。说着说着,余韵眼里就有了闪泪光。
“你该满足了,老同学!”末了,余韵感慨道,“现在这年头,你到哪里去找艾虎这样的男人呀!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不玩女人,世界上还有几个?下围棋算个什么事?”
“还是那句话,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呀。”罗芸说。
“别说这些,好难得见面,尽说这些劳什子的事。来,吃点东西。”余韵说。
家长里短之后,她们又聊起同学的事来,大学里的逸闻趣事又生龙活虎得浮现在她们的脑海里。兴致所在,余韵拿出电话,给几个相契的同学打电话,她俩轮流传着手机,说着,笑着,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真是简单的快乐哦!
“我问你,现在芬菲过得怎么样?”罗芸问。
“哎呀,也难。”余韵削了一个苹果给罗芸,说,“她吧,孩子自己带,上幼儿园,早晚要接送,又带高三,还有搞职称,身子骨本来就薄,你知道,她那时是我们班最小巧玲珑的啦。老公吧,改了行,三十几还是一个小股长,上半年去到一个好偏远的乡里去做副乡长,兢兢业业的,一心往上爬。不爬不行呀,搞行政……”
“你哪这么熟?”罗芸笑着说。
“我哪有什么事呀?现在成了探事婆了!哎呀,等孩子大点,我也去上班算了。我真觉得自己现在俗不可耐了。这样下去不行。”余韵往罗芸的杯子里加了点水。
“这就是宋词说的闲愁吧?”
正说着,罗芸的手机响了,短信,古青传的,“休息好了吗?”
“犯困,却睡不着。”罗芸回了一条短信。
“这样?那我半小时后,去陪你说话吧。”古青传又发来一条。
余韵留罗芸吃晚饭。
“吃晚饭还早呢,可见没有诚意!”罗芸说。
“谁说还早?都快三点过了,你看。”余韵将手机屏贴近罗芸的脸说。
余韵将罗芸送到了宾馆,她本来还想上去坐一会儿的,接着又说:“看你也累了,那先休息吧。”一句话,帮罗芸解了围。
回到房间,罗芸确实有点累了,她拉开窗帘,人工湖就在眼前。
太阳正烈,小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湖中央是一座造湖时垒成的假山,山上绿树葱茏,几处亭子掩映其中。湖水如镜,清晰地反照出假山的影子。罗芸的脑子里跳出两句诗,“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螺青黛镜中心”,她觉得自己的心就是这湖面,古青传就是那青黛色的山。
她和衣摊倒在枣红色的垂着流苏的床罩上。
这时,门响了。
2010.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