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缩脖子,我拐进楼道。
夜色如水般凉,周遭没有流萤,没有鸟鸣。
不知不觉中,已上至四楼,倏然地,似忆起了什么,又似遗忘了什么。我停住了脚步。昏黄的灯光照着红地白字的四,摇曳不定。恍然间,一股缺失感弥漫过双眼。
空气中漂浮着的,是那茉莉花香。满满的。
小时候,家也住四楼。不算高,却因身子不好,每趟都走得气喘吁吁,小脸涨红。一步,一步,一步……腿都软了,却总走不到头,挨着扶手,抬头往上看,楼梯又窄又长,一弯一折,一折一弯。在彼时小小的我看来,和走天梯没什么两样。
“奶奶呀,奶奶呀,等等我呀。”那时候奶奶还硬朗,总是把我落下一大截。
奶奶虽读的书不多,却喜欢把《水调歌头》遍遍地哼唱。有着细碎阳光的午后,奶奶会哼着:“明月几时有……”反反复复地淘着竹箩里的拾回来的掉落的茉莉。有风吹过,曲调悠扬,空气都是甜的。
通常,我还在一步步地爬着楼梯时,奶奶已经上到家,在阳台上边哼着“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边酿晒着她的花儿。听到我奶声奶气地呼唤她,她就用沙哑的乡腔往楼道里的我喊:“一级级地数,天黑都走不到头,走到二楼,你就想一半走完了,走到三楼就想另一半的一半又走完了……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说罢,继续目光专注地摆弄她的花儿。
或许她说时心不在焉,我却认真地照做了,一半,一半,一半,抬脚转身间,已不是原来那一层了。
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花期已过,茉莉最近掉得厉害。奶奶每天照常拾花酿花,不泡花茶不做香囊,只是让花安安静静地晒在阳光下,看着它们哼唱:“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夜晚时,花儿散出阵阵幽香。
直到有一晚狂风大作,花儿全部散落了,纷飞得满院都是,如雪般洁。
第二天,拾花的人再也没有来拾花了。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忍不住唱出结尾。曲终。人散。尘埃落定。
夜色如水般凉,周遭没有流萤,没有鸟鸣。
那满满的茉莉花香也无了。
秋天,快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