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blue][font=楷体_GB2312]我不是美食家,也不太讲究吃。但吃之于生存,于我们有太多的记忆。那些出不得厅堂的小吃野吃,在我曾经一度萎缩的胃肚里有着深刻的印记,这是我所不能忘却的。在今天,它们却躲藏在了生活的角落里。一旦拿起笔,它们便如约而至,由不得我。 笔端涌现而来的“它们”,无关“美食”二字,却滋味悠长。 我是个怀旧的人,并非留恋那艰涩岁月,而是走在今天的堤岸上遥望远逝的年华之水,止不住要寻思秋去冬来之岁月影迹。而关于味蕾和胃的记忆,是最好的见证,我亦因之而品察了关于人生的种种况味。 以上,可作为撰写本文的若干理由。[/font][/color]□ [color=red] 豆根虫[/color] 虫鱼鸟兽,对若干年前生长在客家农村的孩子来说,是熟悉得很寻常的一桩事。山里有野猪、黄獐、山兔、箭蜥、碗蛇、穿山甲,还有雉鸡、鹧鸪、白头翁、老鹰、红嘴鸟儿,这些都见识过,但叫不来名儿的更多。翻薯地撸花生时在旱地里也得见一些小虫,土狗子、白鼻虫和铁蛇最为常见。 豆根虫大概就是类同于白鼻虫的一种小虫子,但究竟是什么虫,我至今一直没弄明白。在我有限的生物知识范围内,那是以腐殖质为食,寄居在豆类植物根下的一种形同幼蜂而肥硕的虫子,大概是某些蝶类的幼虫。这种豆,乡里叫狗皮豆,长藤,阔叶,壁檐下的烂屋廓菜篱架子下,到处可见。狗皮豆的根,壮实饱满,把土壤拱得稀松干黑,略带湿气。这是豆根虫最喜欢的去处。我没进学堂念书前,最喜欢掘挖它们了。豆根虫白白胖胖,从土里边翻拣出来时,很光洁,不沾星点泥巴。这正是我们要享用它的理由。随便找块干净深凹的瓦片,砖石一搭,就是个小小的灶炉。从家里偷取半勺猪油,抓一撮盐粒,以竹壳为柴火,过家家的游戏就开演了。经油炸的豆根虫,香脆,无渣,但不耐嚼。常常吃得来劲了,齿罅留香,却再无填充之物,于是,“家当”不再严整,砸瓦锅踏竹火,一哄而散,找别的玩儿去了。 [color=red] □ 番薯、芋头及蕉芋[/color] 地里可供生吃的,以便捷故,首推番薯。番薯者,即乃土豆,或言地瓜。村舍边上,剑麻丛边,番薯地堆土成行,待得藤叶欣欣,绿浪满眼之时,番薯就可一偷了。上学路上,瞅瞅四下无人,薯行里掏手一挖,便可捉获。若有不满,连根拔起也非难事,只是看着那一串尚未鼓胀的细长的幼薯,不太好处理,再埋回地里,费神思。 番薯生吃甜舌,口感稍硬,过量会拉肚子,因此,熟食为多。那年月,不讲烹饪,入口就行,故番薯最便当之法为水煮。大锅里,倒水,置薯,顺带丢些芋头,烧火,水干稍事焖气,即可食用。这样的下肚物,常常成为农人的非正式午餐,田里回来,嚼几只就打发了匮乏油气的肠胃。我到镇上读小学,还是三段制,一早到校后先是晨读,再上一节正式课程才回家吃早饭。途远人乏,就懒得回家吃早饭了,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干饭青菜和自家腌制的咸萝卜而已,于是早晨的书包一袋两用,除了装课本杂物就是水煮的番薯芋头。 还有一种叫蕉芋的,叶如芭蕉宽大,果块状如芋头,也常拿来水煮,但似乎种的人不多,也没见派上什么大用场。番薯除了解饥饱腹,打烂了晒粉备年节做社有大用处,每家必种,这蕉芋既无大用自然就见疏了。但蕉芋好吃,耐饱。还有一种叫“莪佬薯”的薯类,比蕉芋更不幸,大概低产,自生自灭地蛰居于荆棘丛边或菜园头下篱笆旮旯处,难得一见。这“莪”我疑是“愕”意,乡音“愕”里,有呆、楞、硬气味道。这“莪佬薯”也确长得没棱没角,难看,但生命力极强,肉质硬实,啃起来味道浓香。我们村里有名唤“大愕”“细愕”的兄弟俩,大愕善厨事,曾在县宾馆干过,细愕至今未娶,已年过五旬了吧。 [color=red] □ 薯壳[/color] 番薯打成粉后晾干,封存,备用。有一用,至今不明就里,大概是将薯粉浸泡了煮浆,调稠,然后以托盘薄蒸成薯面,挂于竹篙上,待半干,切菱块状,复存。年关里,家家打年糕,等着过年了走亲戚用,面块在所有年糕里是我最为钟情的一种。面块并不直接食用的,需用大铁锅爆炒了软沙,趁热倾倒其里,用热沙盖实了,不断翻覆,于是面块呼呼胀泡卷曲起来,噗噗有声,薯香随之而来。这最后的产物,就是薯壳了。薯壳不腻,干爽脆口,客人多爱之。 过年了,房棚上的大缸小罐里盛满了各式油炸蒸烤礼尚往来的年点。那几天里,通往房棚的短梯给我们兄妹几个爬得溜光闪亮。盛着薯壳的那个窄口尜肚罐子,总是最早见底的。紧接着,其他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也敲起来乓乓作响不再实沉实沉的了。正月十五一过,我的书包又开始塞满了冬日里木床底下留存的番薯芋头,间或夹杂有发硬的薯条干儿。 [color=red] □ 爆米花[/color] 来村里鼓弄爆米花的那个瘦而精壮的年轻人,在村口一拉开阵势,挠挠草窝似的头发,磁哑的喉咙一喊:“搞爆米花哎——”很快,就呼啦围来一帮小孩和生产队大门口晒暖阳的老人。那个风箱里边也不知装着什么宝贝,给草窝头一拉一扯,呜呜咙咙,生气勃勃。连着风箱的,是一段黑糊糊的圆筒,还拴挂着个大黑布袋。差不离了,就听见“嘭”的一声,布袋里就出来了一堆散耙耙的爆米花颗粒儿。草窝头刮拢了装在一木架子上,压实,刀切块状,就可以给他工钱享受香喷喷的爆米花了。 自家也可做,但不叫爆米花,叫“米成”,原因在于“米成”的米粒未经速温热爆,而是炒出来的。爆米花干松脆裂,老少咸宜,而“米成”硬实耐咀,老人不适。从时效和肚腹的需要出发,我更钟情于“米成”,因前者速成,但求喉舌之快,后者却米香醇久,非细细咬来不可领略个中滋味。 [color=red]□ 石磙[/color] 石制家用,旧时不少见。装潲水饭糁的盅臼,舂米做糍粑的石碓,磨豆腐的石磨,磨刀锋利斧镰的石条,都是。独这石磙,很让人奇怪。老村子的河边,是一片开阔的旱地,种着一杆杆瘦硬的糖蔗,旁邻就设了几间四面开敞的亭子,那是土制蔗糖的手工作坊所在地。制作蔗糖需把蔗榨压了取水,再用一口大得惊人的铁锅熬煮,熬得韧糊了,冷却即成黑糖。榨压的工具,是石磙。在我看来,那仿佛就是一座巨大的石山,得排了几头牯牛同时拉轧才扛转它。怎么个榨压取水,具体的情状已疏淡毫无识记了,但那熬煮的黏糊糊的糖水还记着。随手弄根断蔗,往蒸腾着甜腻味儿的大锅里搅转一番,待粘上糖浆,冷却,糖条柔韧光亮,乌黑里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努嘴舔去,喉舌透香。那种味道,像极了老街里赤膊老汉腾挪的麦芽糖,粘了牙也不打紧,含久了自会顺喉流入胃腹。 小时体质似乎不太好,无端端会在半夜鼻子发热流血,脑壳眩晕,伴随着的是无尽暗夜里的噩梦。梦里最可怖的就是那巨大的石磙,仿如一只没头没脸的恶兽,轰隆隆碾压过来,然后把我推送到一个深不可测的有着五彩斑斓的幽井里。由于水荒,村人大都迁居新屋,那片旱地早已被弃置不管了。我回老家拜山经过此地,还思忖着那石磙的去处。楞大的一块石头,怎么就不见了呢? [color=red] □ 豆箍[/color] 豆箍也叫豆饼,是花生榨油后的渣子压制而成的,寸许厚,表层用稻秸贴实紧箍着,故名。豆箍本是喂猪的好饲料,拿水泡溶了混在猪食里,很得牲畜们的胃口,长膘。把豆箍碎了撒之鱼塘,也是上好的鱼食。 养猪喂鱼之食,在我的印象里,一度成为我的最爱。豆箍很硬,有时需放地上用石头砸开了来吃。豆箍很香,真的很香。现在的人以吃野菜为时尚了,当年我们常吃的豆角苗、嫩薯叶,今天很受卖。可那时吃多了,苦口,刮油气,肚子成天都处在泛饥饿状态中。当此时,豆箍乃是补油气的最佳食物。怀里揣上一块,时不时拿出来啃几口,一点一点地啃,越啃越有滋味,来劲了,脱不得嘴,上课还用纸包着偷吃。 现在似乎很难看到豆箍了,代之是薄薄的,像精致的虾米煎块状的薄片。这薄片尽管干净了许多,但没人吃了,因麦当劳、肯德鸡里的薯条更具诱惑力,更吸引孩子们的眼球。 [color=red] □ 锅巴[/color] 锅巴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得需条件和机缘。煮的饭量不多,就不容易起锅巴,即使成了也很显小家子气,吃得不香,不过瘾;火力不足,也不行,饭熟了,锅底仍是白花花的米饭。我盛饭时,总下意识地要来个海底捞月看看有无锅巴,见不着,便没来由地要生出一丝失望来。我之热爱锅巴,成因有二,一是饥饿所致,次是锅巴硬实好吃。我刚念书那阵子,村里还是社员制,父母早出晚归挣工分,我得放学后给一家人挑水烧饭打猪草什么的。米缸里的米总很见少,一般是大人喝稀粥,小孩吃捞饭(把锅里刚开熟的米捞起来另置一锅热煮),这样,要吃上锅巴是件奢侈的事情。大户人家的孩子吃饱了饭出门玩耍时,常团了一满手的锅巴漫不经心的吃着,在我看来,那是多么幸福的一桩事。锅巴,是我印象里最本味的零食。最具诱惑力的锅巴,是油盐饭锅巴,把所有的美味悉收其中,嚼咬起来坚实可靠,脆香无比。 老街里以前有卖大肉饭的,在瓦钵上摊上一块肥而不腻的粉蒸大肉,很招生意。只可惜了那又厚韧又结实的锅巴,黄灿灿地堆弃在潲水桶里作猪食用去。我想,把那锅巴变个法儿另行售之,定然招徕孩子们的目光的。我刚参加工作,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锅,也终于要制造锅巴了。锅底下黏附的那一层米饭,给小心留着,加热,直至干裂得卜卜有声,就成了。若果添点汤汁热烘,味道更佳。现在,已陪不起时间做这等惬意之事了。 来广州工作,接触了很多外地同事,有次吃饭,竟有人点了个“锅巴”,暗自生奇。待得上桌,细细咬去,方知那锅巴乃是经由几道工序精制而来的。刻意为之,反失其本,这锅巴,我大大的不喜欢。 [color=red] □ 黄酒[/color] 客家娘酒(黄酒)现在颇有些名气了,市面上已可买到。但只要自家做得来的,我就觉得商店买来的总缺了些什么。于黄酒,这种感觉就更明显。 我们乡里,女人坐月子,必吃黄酒,虽然各处的吃法不一,有的取糟炖之,有的取酿熬之。黄酒性热,正好压寒。月妇身虚畏寒,以黄酒(越老越好)拌各式肉杂炖吃,可武火速食,也可文火久享。因佐物不同而功效各显,佐猪脚红黑枣党参枸杞子以补血,母鸡养体,生鱼养身,鸡蛋强质,鲤鱼催奶,另随喜好捣姜末添佐,兼事去风御寒。内子坐月子期间,我因此而得享了不少好处。此等好事,人皆谓之:女人做月婆,男人作月公。 初到翁镇,见着林立的饭店间小巷里支出块木牌,上题“有黄酒卖”,不禁纳罕,连黄酒都可卖的?我的意识里,土制的东西自家享用,大不了邻里亲戚端送往来,与商品无关。没隔几天,在圩日的翁镇大排挡里又发现了两处现卖现吃黄酒的地方,热腾腾的,老少趋之。禁不住诱惑,丢下斯文,伙同几个朋友也挤坐在那长条凳上喝溜过几回。在滚喉烫舌的快意里,早忘却了身后挨挨挤挤的人流了。 陶潜有《饮酒》诗二十,中有“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虽不乏感时伤世,然对菊倾杯也很得境界的。有一法,料想陶公未必尝试过,就是往烧酒里兑了黄酒啜品,可去野烈,添绵醇,口感尤好。这一喝法,名唤“烧降黄”。 [color=red] □ 豆腐花[/color] 乡谚云:滗酒(酿酒)磨豆腐,岂敢称师傅。由此可见这两宗事体之难于拿捏。以滗酒言,同一个人同一手段,有时弄得芳香扑鼻,进屋透香,有时说不准满缸酸气,功亏一篑。磨豆腐同属此理。从我的经验出发,豆腐花好不好吃,约略可推断这豆腐磨功之得失成败。 豆腐花要热吃。从刚“转”出来结成糊状的腾着热气的豆浆中,拿勺子薄薄地削来,盛了,撒上白糖或者红糖,搅拌,咽吃。上好的豆腐有韧性,搅拌之下虽碎状而成粒块,入口爽洁清喉。有过豆地里劳作经历的人,细咂之下能从豆腐花中品出原始的豆香味儿来,微苦微涩,明心润肺。一般情况下,自家是不磨制豆腐的,那要闲暇,要心情,要逢着些舒心的事。要豆腐吃,容易,挑担走村的隔些天会来的,但要吃着热碌碌的豆腐花,难了。街里也有卖的,但卫生不好,氛围不对,吃起来别扭。 村里的启周叔,我记忆中很壮实的小伙子形象,前些年回老家,惊见他成了挑郎,微微躬着身子,步履密实,一边甩着手把一边沿村叫卖豆腐了。问母亲,说启周叔已做豆腐好些年了,儿子有年和人斗酒给斗没了。还说,启周叔的豆腐硬实好吃,大家都买他的。我问,启周叔卖豆腐花么?母亲说,不卖。我于是惆怅,心口涌起豆腐花微苦微涩的豆香味儿来。 [color=red] □ 菜包与跳跳饭[/color] 曾写有《春假记事》,里边恰好讲了段关于“菜包”的,照实搬来。 老家院子的外边有条小溪,溪上有一畦菜园。照例,和女儿游踪而去。去时问过母亲,哪菜园子可还安在?母亲说,还旺着哩。真是的呢,人未走近,那逼人而来的绿已从竹篱笆的缝隙里挤压过来了。女儿忙不迭地跑进园子,面对着那满眼的郁郁葱葱兴奋得不行,数星星似的说,这是芹菜,这是花菜,这是芥菜,这是荬菜。有一种齿边厚叶而青润的蔬菜,她怎么也说不来了。我说,这叫“金捏菜”。明明绿如翡翠,怎的叫了“金捏菜”?女儿未问,我自己倒帮她奇怪着了。我只知道,家里的“菜包”就是用它们包捏出来的。我所知道的当地客家“菜包”,在我们翁县有三种,一种是包菜的,是菜里包菜,乡北多属此类,一种是包米粉的,中部地带特色,还有一种是包糯米的,南片兴之。包菜的鲜甜,包米粉的爽滑,包糯米的香口,各具特色,难分轩轾。但它们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刚出笼的菜包,激人食欲,是可以一碗不知味,两碗始来劲,三碗撑肚皮的。 “跳跳饭”就是炒饭,是从我的一个教书的朋友口中听来的。广州炒饭,扬州炒饭,还有一些有着“进口”名字的炒饭,我都吃过。这类炒饭,最见性格之处可能就是色泽了,五彩缤纷,桃红柳绿,不知是怎么炒出来的。我要说的“跳跳饭”,戳穿了,就是酱油饭。剩饭不香,冷硬无趣,倘使着些酱料滴些豆油爆炒,看得锅里的饭粒蹦蹦跳跳了,那时里早已胃口大开,无有不满了。刚参加工作的年月,不知“跳”了多少回。即使现在,亦偶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