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高考的日子,终于在高三师生的期待与忐忑中来了。
在外校,高考前夕是一个很有诗意的季节:青翠欲滴的荷叶衬托着白得透亮的荷蕾,欲露又隐地摇曳在粼粼的碧水之间;白色的丝绒般木棉裹着黑色的钻石般的籽儿,从高大的木棉树上悄然滑落,在半空中随风轻扬;触目即是的芒果树,重重叠叠地挂满了拳头般大小的沉甸甸的果实,煞是诱人;那棵好几年没有开花的硕大的凤凰树的树冠上还点缀几朵殷红的凤凰花,有点孤独,又有点傲岸,给人一种静穆之感;呵,还有那些不起眼的负土而生的小草……
花木有灵,此时此刻,它们仿佛不仅仅是在竞相展示自己的美,还在以一种不为人知的语言注释着生命的内涵,譬如更替,譬如轮回,譬如序列,譬如角色。
8点还没到,篮球馆前面的空旷地,就三五成群地来了好些学生。大家说着,笑着,轻松的表情下难以抑制地流露着兴奋和紧张。
语文老师来了。刘萍来了,还是那样神采飞扬;小莲来了,还是那样温文尔雅;丽萍来了,还是那样沉稳端庄;华宁来了,还是那样风趣幽默。
年级组长小强来了,平常不苟言笑的脸上多了几分从容淡定。
班主任来了。兴刚来了,背着手,成竹在胸的;马忠来了,拎着袋,器宇轩昂的;刘丹来了,推着车,谈笑风生的;郑云来了,挎着包,斯斯文文的;国品来了,英雄步,风风火火的;汉育来了,拢着头,春风满面的;建新来了,展开眉,神采奕奕的;茂盛来了,甩着手,慈眉善目的;池平来了,骑着车,泰然自若的;田振呢?哦,正在清理学生的身份证和准考证哩。
不一会儿,各班的学生就以班主任为圆心围成了一个个不规则的圆圈。
天,阴阴的,有几片薄云散落在空中;拂过脸颊的风,多了些温润,少了些燥热。
师生关系在这一刻似乎也有了某种细微的变化。老师多了一分温厚与平和,少了几分焦虑与厉色;学生多了几分亲近与依恋,少了几分敬畏与疏离。
同学们或坐,或立;或翻书细语,或互相提问;或闭目养神,或打闹嬉笑;或检查考试工具,或跑着往洗手间赶。
我的停靠在墙角的破自行车也成了他们的玩具,兰飞,牧心,展红,争相现技,不可开交旁边的同学就起哄,火上浇油。
“注意,不要摔到了。”兴刚说。
他们没有听到吧?还是自顾自地玩。
“你说几句?”兴刚说。
“不说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说,——其实我是想说的。我甚至都想好了作结束语用的有点酸溜溜的打油诗:我目送你进入考场/心里一次次叨念:别慌!别慌/今天的阳光,不同以往,明亮,明亮/我放开紧攥在手里的缰/任骏马在广袤的原野,奋蹄飞扬。
真的,还能说什么呢?
高考,似乎来得太快:新下载的那套试卷还没来得及细讲;古文阅读似乎还欠些火候,“意境题”是个难点;诗歌后面的“注释”其实还应该强调一下,它每每是解题的暗示却每每被学生忽略;还有拟“一句话新闻”的格式,还有“仿写”,还有“作文审题”,对了,尤其是审题……
高考,又似乎来得太慢:为了这一天,去年暑假就开始补课,寒假也没好好过上一个囫囵年;高考研讨会,高考百日誓师,十八岁成人宣誓,“一模”“二模”还有刚刚过去的“三模”;兴许是累了,有的学生坐着就可以入眠,你不服不行;兴许是烦了,上课间隙常有学生仰着头,不是看黑板,而是看挂在墙上的钟……
“老师呀,诗歌的艺术手法赏析应该怎么答呀?”胡嘉雯过来问我。
“你看,艺术手法包括表现手法和修辞手法,前者如烘托,铺垫,渲染,动静结合,抑扬结合,远近结合,后者如比喻……懂了吗?”
“哦,谢谢老师!”
“好的,别急。去吧。”
“老师,‘传道受业解惑’是这个‘受’,‘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究竟是哪个‘授’(‘受’)?”
邓影彤拿着一本《金榜一号•附录》来问我,有点急。
我一惊,这么细!
“这样的,你知道,‘受业’的‘受’是通假字;‘授之书’粤教版就是这个‘授’,原字。”
“哦。明白”
“影彤呀,那个作文呀,要注意落笔点题,述议结合。你掌握的材料多,就怕流于罗列。”
“明白。谢谢老师。”
“你没问题,沉住气。好,拜拜。”
“老师呀,如果诗歌问到‘新’,有哪些种类?”过来的是黄宁。
“‘新’,就是别致罗。主要表现在立意,结构,或表现手法上,对吧?像表现手法这一块,乐景乐情,哀景哀情,就不能说‘新’,因为一般人都这样写;而乐景哀情或哀景乐情就‘新’,就是‘独到之处’罗,如借‘朝雨轻尘,青青柳色’写离别之愁……”
不知不觉中围过来好些同学,启杨,家俊,穗锦,马超,惠君……
“嘿,你手里拿了什么?不要把多余的东西带进去,呆一会监考老师说你,又影响心情。”
兴刚对正走过的叶聪说 。
“饮料,提神的,进考场前就喝了。” 叶聪轻笑两声,说。
“没带水吗?”兴刚问海强。
“不喝。”海强笑眯眯的。
我捏了一下他的肩,给轻轻拍了两下。他,看着我,还是笑眯眯的。
三班的孩子呢?我该去看看他们。
我挪步前移,走过露天羽毛球场,坐在棕榈树护堤上的几个女生和茂盛老师用“英文”交谈得正欢,我没听清什么,只听到茂盛老师夸张地说了句:“OK!”然后人丛中爆出一阵笑声,银铃般的爽朗的笑声。我也笑了,被感染的。
一个女孩跑过来,借我的手表,脸上有点汗星子。
“老师,下课就还给你。”临走前,还不忘告诉我一声。
“别慌。好好考。”我话音未落,她已经不见人影了。
黄依萍捧这书斜靠在墙面;张嘉恩和周文琪拿着文具袋在说悄悄话;陈路鹏一边看着书,一边用笔头敲着自己的牙齿;陈继聪悠悠地穿行在同学间,游刃有余;梁莹渐渐抬起埋进书里的头,眨巴眨巴着眼睛,似有所思;杨明,黄灏,吴盛璋,黄成华等谈兴正浓。见我来了,杨明连忙拿住我,往人堆里面扎。瞧他们,临考了,还这么放松。
“老师呀,你来报成语,我们来答!”杨明说。哦,原来是这样。
“早这样认真就好了!”我真想这样说,但没有说出口。
“美轮美奂。”接过那本还很新的《金榜一号•附录》,我说。
“形容建筑物美丽。”有人大声说。
“这个太简单了!来个难点的吧。”不知谁说。
“一日之雅。”我说。
没有回答。他们有点犯难,面面相觑。有同学在迅速地查找。
“别查了,不会考的。”我说。其实谁知道会不会考呢?
我告诉他们,成语题的陷阱主要在“褒贬、轻重、对象、望文生义”等方面设置,要注意从这几方面去推断,四个成语中至少有两个是常见的成语,这样就有了百分只五十的概率……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在认真听;现在即便认真听,现在也是杯水车薪了。不过总好些,临阵磨枪,不利也光。
“好了,孩子们。平常心,最重要。不要怕,你难别人也不易。注意卷面,一定呀!”
“嗷——嗷——嗷!” “嗷——嗷——嗷!”那边有了一阵骚乱。
人群开始松动,八点半了,进场的时间到了。
体育馆旁边的匝道,落满了紫荆树的叶子。本来十分宽敞,这下倒显得有点窄了,有点长了。走过匝道,豁然开朗,足球场,篮球场,教学楼,文化长廊,还有那被高大的树木掩映的弧线形的道路,尽收眼底。
警戒线早已拉好,一位保安表情庄严地站在旁边,守护着它。
同学们,纷纷走过警戒带。很快,空旷地篮球场上背影涌动。
老师们,聊着,笑着,目送着同学们渐渐地消遁在教学楼的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