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德

    (一）
跻身广州最现代的区域
你抬头只见一线天的握手楼
和其他137个城中村的
没有区别

你逼仄 卑微 羞怯
难为情地瑟缩在
誓与天公比高的阴影下
那些睥睨苍穹的摩天楼
让你眩晕

他们说你是大都市的怪胎、毒瘤和牛皮癣
铲掉你就是与时俱进
他们说破旧才能立新
全世界都将瞩目一个崭新的CBD

    （二）
于是
在离你30里的北郊
残喘于秋风也吹不尽的灰霾
我分明看见一个个猩红的“拆”字
带着盛气凌人的“！”
嘲弄你的保守
痛斥你的落后
宣告你的寿终正寝

夜半
心悸
醒在万籁无声的静寂中
你的心肺被剜割的尖音
剜割了我的心肺
我清晰地听见
公元2007年的端午
龙船划向钢筋水泥的最后叹息

我碰见揣着暂住证的湘妹子
她原本在你那里
分担每个月60元的房租
养活自己再寄学费给家乡的兄弟
她在天河区做过服务员收银员推销员
如今 她皱着眉
到30里外另行立锥

听说
你的小巷里漂出过许多南下精英
在变身大小白领驾着本田丰田或QQ
驶入鲜花盛放的社区前
你是他们阳光从不灿烂
却能做梦的蜗居

报纸说
村里的老祠堂也要拆除
在新的地方
将会落成新的代替
于是
我看见老老小小的村民
抬着神器和木雕仓皇逃离的背影

    （三）
一切
真的都可以被替代吗
曾经的大榕树下
蒲扇扇出的凉风和星星
曾经的赤脚摩挲青石板的清凉和温润
曾经的雨打青砖黑瓦的滴滴答答
曾经的醒狮锣鼓敲打出的喜庆和血性
曾经的龙舟竞渡喝彩出的甜美姻缘
曾经的私伙局的弱管轻丝咿呀低回
曾经的家庙书院里的班驳壁画和琅琅童声

报纸说
800年前 人家枕着你的河水一起蜿蜒
桑葚染红了孩童的小嘴
欸乃一声山水都绿了
报纸说
20年前 你也依然田园
拧一把空气滴落的都是稻香花香草香
姑娘水灵如土生的杨桃和甜橙
报纸说
一个月前 你仍是广州城最美的水乡
流浪的画家迷失于你的光影
本土的老伯挽留你绝世的容颜
他的忧伤此去绵绵不尽

哦，猎德
你为什么似惊鸿只给我一瞥
却不让我叹赏你的翩跹
就已谢幕
一个决绝的转身 永世不见


    （尾声）

我来自异乡
没见过广州最孩童最少女的模样
广州，我为什么早已忘记
你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花城”
奔跑在江流宛转的芳甸
曾是我以你入梦的浪漫
而今天
为抚慰这份不甘
只好,怀想你
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