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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旷野上
发布时间:2008-04-15作者:张 艳供稿:点击数:1104
 
十一月十三日,台风光临城市。
这个不受管束的疯子一路瞎跑之后,惹出无数祸端:阳台上的衣裳为着站的高,最先受到刺激,红、黄、兰,不管裙子、袜子、底裤还是T恤,全部展开飞翔的姿势,与衣架还有栏杆撕打。雨伞在撑它的人手里,频频反扣过来朝向天空,随时准备来一翻翱游。玻璃窗开开合合,也有发了昏的惦不清自己份量,一个猛子栽向了水泥路面。更有女孩子的小辫子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或者也学样儿向上努力。雨见这混乱来得可爱,裹挟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能量,一束束直冲着人洒,一边洒还一边呼喊:“哗哗哗,都来疯,都来跳舞吧。”
到了下午,舞蹈结束,太阳出来了,照着满地的残枝。
我在我五楼的阳台上坐着,天空中一大块奇形怪状的云朵正打算飘过。
仔细端详那云,云里有一圈黑色的印记,犹如一个男孩的脑袋。
对了,这应该是一个印地安男孩,你可以想像他终于挣脱了绑着他手臂的麻绳,他一路奔跑,奔跑,然后一头扎进碧波,随着海浪的轻漾回到故乡。
如果我翻身跃进这滚滚的云端,是否也能如他一样,重回故乡,回到旷野上。
这是个轻柔的日子,刚刚下完了雨,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到檐前水滴的滴嗒声。
被雨水打湿了的亮晶晶的小径,有的地方积了水,可以衬出树木的倒影。
青蛙在池塘里叫起来了,一声连着一声。
阳光照在被打湿的低矮灌木的表面,水与光的滋养,让这些小树木露出鲜艳而羞涩的颜色,如擦亮的绿宝石,透着欣欣的微光。
高大的蔓草根部寂然不动,有水顺着最上面的叶脉洒下来,摇动叶子。
浮于盐咸与沼泽地上的七彩泡沫,在大地的呵气中一会消失一会儿又结成。
在雨后的小径上散步,是件多么惬意的事啊,连呼吸都变得透明和轻快了。
一切都如此明晰,空气中到处洋溢着蒿草的新鲜苦味,还有三叶草的香甜,脚步总想蹦跳起来,热烈地向前,就像水欢快的想流进脉搏,流进与大地合为一体时期的记忆。
脚踩着青草柔软的身体,俯身向它,倾听大地雨后的呼吸,如记忆里母亲怀抱一般的味道,让人想起这古老纵横的阡陌里埋藏着的,本就是祖先的骨殖。
在这里,在这一望无际的旷野上,你老觉得你的目光越投越远,它带着你奔向它遥不可及的地平线,旷野女神画就的那条直线,让人猜想,许多世纪以前,大地怎样在她原始的青春里,从海浴中走来,给人类带来最初的有关生命的狂喜。
这是个阴寒的日子,傍晚下起了薄雾,风呼啸着刮过远山与田野。
这样的日子是不宜出门的,除非你和我一样,存心想和那风来一场较量。
停留在脚下的积雪薄冰,用力地跳起来把它踩烂,碎了还要踏上一脚。远远的把手中的石子,掷向那被风刮得曲曲折折的蔓草,掷向那已被荒草遮住了模样的小径。任风把头发吹得像一面旗帜,任所有的衣服都变成帆,使自己变成船——一条荒野上的船。在原野上随着风打转,驯服于风,这种自然的蛮力,被它拖着走,脚步好玩的踉跄,想像自己是个酒鬼,拎着滑稽的酒瓶子,咒骂那风:“这个混蛋”。
或者与它作战,做一个战士,圆睁着双眼,只是望那粗砺的北风如盐一般来得更猛烈些。那寒颤也是一种惊喜,引得那骨胳吱吱的响。神经,被战斗与寒冷挑起的亢奋的神经,是身体里最得意的胜利者。           
在荒野里,转过身去,快乐得哆嗦,背过身去,与风一起愤怒地毫无悯人之心地怒吼,这全是它不可一世的功劳。
这是个宁静的日子,只有一盏灯和一本书相伴。房间外,荒野在星光下躺着——它的日月。
艾米莉的约克郡,没有天鹅绒般的淡蓝月光,也没有河水辉映着夜空的群星。
它遍布沼泽,盛产时髦的长长的属于维多利亚中期的狂风还有哀号。
“如果其他一切都毁了而他留了下来,我将继续生活下去;如果其他一切都留下而却把他毁了,整个宇宙将变成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我就不再是它的一部分了”。
这是约瑟琳,在对她的希丁克说话。
荒原上的情感就像风刮过纵树,在颤粟与残暴中不惜伤了自己。
还像那蔓延的醋栗树丛,根牢牢的抓在土里。
没人会忘记像锯齿一样地粗,像岩石一样地硬的希丁克对夜空的呼喊:卡茜,来吧!啊,来呀,再来一次!啊,我心中最亲爱的!卡瑟琳,最后一次!”
在旷野上流浪了二十年的约瑟琳,等到了艾米莉送给她的希丁克,就像她讲的从此他们的灵魂不再孤独,黑夜里在旷野上,山岩底下散步……
一位坐在树枝上摇晃的小姑娘,望着飞蛾在石南丛和兰铃花中扑飞,听着柔风在草间飘动,这就是艾米莉,一个活在自己奇异想像里面的天才,她把人们赖以识别的一切外部标志撕得粉碎,然后再把一股如此强烈的生命气息灌注到这些不可辨别的透明的幻影中去,使它们超越了现实……
这是十一月十三日的下午,我在我五楼的阳台上坐着,台风刚刚走远,它去了别的地方再发一次脾气。关于我昨天晚上做的那场梦,还让我的唇边带着一丝笑意:月光下我一个人在跳舞,脚步轻盈的要离开身体,旷野无声,而我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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