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干地支,甲子乙丑。今又鼠年。
二
很小的时候,就跟老鼠打交道了。
那个年月,不比得今天的孩子,麦当劳、变形金刚、悠悠球、儿童乐园、卡通漫画,还有五花八门的网络游戏。玩,也是可以买来的。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地道战》如是说。这里边的“人民”,我以为还得包括仍在淌着鼻涕的孩童们。那弹弓、滚铁环、翻纸壳、弹玻璃珠、自制木枪、竹筒忽哨、跳格子、捏泥巴、藏扑扑,哪一样不充满了智慧。玩是孩童的天性。穷则思变,穷得没法“买”玩,挖空心思也得找乐子。一只甲虫,也会弄出好些儿花样玩法来的。
假使是一只老鼠呢?也很有玩头。
我们正玩着“王公办事”的游戏,吱溜一声,一只老鼠从墙根疾速而过,仿佛一团影子,蹿进福添家厨房去了。“打老鼠!”愣了一愣,大家都惊呼起来,追打上去。一进屋,关门闭窗,守门的、把窗的、蹲猫洞的、打搜的,各司其职。负责搜鼠的,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朝烟囱暗角、柴木垛里、灶膛下,甚至鸡埘窝心,东戳戳,西捣捣,厨房就那么丁点儿地方,老鼠总要给惊吓出来的。它一准后悔,没事我跑出来溜达什么啊。迟了。
被惊吓的老鼠噌地从菜柜旁弹射出来,候在墙根的人抬脚就劈下去,踏空。老鼠沿壁角攀爬而上,意欲夺窗而逃,那边却抡着鸡毛掸子刮拉拉地响,送上门来的老鼠给挑到半空,嘭——砸锅盖上了。身手了得的老鼠,没等你看定,刹那间急速启动,慌不择路沿烟囱管爬上来。没料到,挨了狠狠的一记烧火棍,吱唧一声,便又冲向厨门。那边守门的,慌了神,手忙脚乱大呼小叫,两脚又蹬又踢。这时里,一屋子都要闹炸了。
几个回合下来,老鼠终究罪恶滔天难逃法网,苟延残喘,束手就擒。看看诸位打鼠高手,莫不灰头土脸,气喘吁吁。那得意劲儿,比打虎英雄还要神气许多。
只有福添一个人哭丧着脸,心里忐忑着。那可不是,烧火棍给打折了,锅盖不知给谁踹了一个坑,好端端的一盘豆豉咸鱼泼洒了一地,整间屋子就像给鬼子蹂躏了一般,福添他爹回来不给他颜色才怪。也不知谁嚷了声:“给老鼠上刑去!”呼啦一声,就都一哄而散,连福添也屁颠颠追了出来,老爹的棍棒伺候早丢美国了。
三
给老鼠上刑,激动人心。
被活捉的老鼠,大都是给累的,吓懵的,打瘸的,或许,也有给骇得丢了三魂七魄的。可是,大家只要看着那滴溜溜转的眼珠儿,还那么精光闪闪,没人会同情它,都觉得这老鼠就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就得接受人民的宣判。上刑,没得说。
上什么刑呢,颇费思量。干脆点的,一青砖去,血浆四溅,呜呼哀哉。这等酷刑,惨不忍睹,大都没人叫好。经看一点的,有几种,略述几宗。
水刑。拎半桶水来,用火钳把老鼠咬实了,往水里按捺下去。老鼠大概也会憋气潜泳的,好一会也不见动静,只是全身扭动着,偶尔冒上来几个小泡泡。火钳一松,老鼠浮上来,又沿着桶壁打转转,很有活力。几经反复,老鼠终于筋疲力尽,吃饱喝好,仰泳了。
车刑。不知道哪个发明的,居然想出把老鼠夹进车辐里狂转的刑法来。把手推车的轮儿侧翻,悬在上头的轮子就可自由滚转了。身陷其中的老鼠,动弹不得,任凭众人拨转车轮,待再被放置地上,东西南北不分,像赖着酒杯不放从人家喜宴上昏头昏脑跌跌撞撞回村来的水养叔一样。水养叔三十大几了,仍孤家寡人,烟妻酒子。有一回,水养叔醉倒在村大门口,硬是找不到回家的巷子,赖在柱边上的大水石头上不起来,高声朗唱革命歌曲,且哭且笑,扬言要找生产队长算账,说把他家的牯牛给整死了。话题岔了,不表。
火刑。这也许是最具观赏性的刑法。众目睽睽下的老鼠,心里正兀自打着鼓儿,当头被人浇了一身煤油,湿漉漉的像条水獭。噗哧一声,火苗就冒了出来。先是局部,然后全身蔓延开来,火焰包围了团团转的活物,空气里弥漫了一股烧焦的皮肉味儿。火鼠往哪蹿,哪儿的围观者就惊呼一声,四散开去再围拢来,热闹得像看杂耍看大戏。不巧的是,有一回,如法炮制火刑的时候,老鼠拼了小命,带着复仇的火焰钻进了会计耀兴伯家,点燃了一切可燃之物。浓烟从石头墙上的方木窗上冒突出来,从屋瓦罅缝里逃逸出来,顷刻间,火舌冲天而起。人们给打个措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这几间老屋在火海里毕毕剥剥炸响。那一刻,玩鼠者的心肺被撕咬得千疮百孔,可怖的神情铺满了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一只神鼠,尸骨无寻地涅槃了。
四
鼠有神性。不只鼠,很多生灵都有神性,寄附在人类的文化幽深之处。
西方创世纪传说,魔鬼在诺亚方舟中创造了鼠,还化身为鼠在舟上咬了个洞。
伊索的寓言里有一只鼠,狮口余生后,为报答不吃之恩,在狮子身陷罗网时大显身手。
德国神话中,鼠是女巫们用布块做成的,呼来则来,念去则去。
蛇是鼠的天敌。秋后算账,一俟天敌冬眠,鼠会循迹掘洞,踏上复仇路,大肆咬噬酣梦中的死对头,一解心头之恨。
北欧的旅鼠,为保物种长盛不衰,奔赴大西洋集体自杀,浩浩荡荡,死无怨言。
中国的古代文学野史杂料所载鼠事,亦多。
诗经里有硕鼠。
庄子中有腐鼠典故。
玄奘笔下有鼠壤坟的传说。
神怪小说一则,说有女儿家失踪了,后闻婴啼,掘洞而入,已成鼠妻。
又。唐时,长安道有昼伏夜出的强盗,某道士前往收杀,原是地穴鼠匪。
西游记里有鼠精,本事了得,孙大圣屡上其当。
蒲松龄笔下有义鼠,物哀其类,感人。另,书中又有大鼠者,噉食猫辈,所向无敌,后有异国进贡狮猫,此猫善用计,终杀之。
近读弘一法师故事,知晓法师曾以饭饲鼠,以此免了鼠患。
以上所列,无论鼠之好坏,它们都扮演了非同一般的角色,是谓“神”性。这其中搀杂了多少人类对老鼠又恨又惧的情感,难以言说。厌极生恨,恨极生惧,惧极,就神化了。在文学作品里面,鼠自然是拿来说事的,但何以就鼠独得文人青睐,屡屡留名“青史”,自有其更深一层的道理。老鼠旺盛而顽强的生命力,历千万年而生生不息,与人类斗智斗勇,毫无疲态,一派欣欣向荣,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五
鼠有这般神通,乃人之所赐,或者,拜文化之功效,民间信仰力量使然。而一旦脱离了文化语境,鼠之为鼠,仍是那副贼眉贼眼的神状,仍摆脱不了人人喊打的局面。非但打之,甚至捕而食之。吃鼠,名声不好听,所以有把老鼠称为“家鹿”的说法。其实,古人早有捕食老鼠的记录。李时珍在本草里说,有一种叫拱鼠的,生活在黄土、沙漠地带,肉脆味美,辽人尤喜捕食。
我小时候就吃过鼠肉,举以上例子,是怕人家恶心我。
小时体质不好,总爱发个烧什么的。有一回,又烧起来了,躺在床上稀里糊涂,病恹恹的。半夜,母亲叫醒我,说从邻居三叔婆那舀来了鸡汤,赶快吃去。碗里热腾腾冒出来的,是开人胃口的肉香味儿。四下五落一,就被我解决了。过了段日子,母亲告诉我,那一晚吃的,是她从蔗林里捉来的田鼠,怕我畏惧,没敢告诉我。饥谨的年月里,不是年关社节,哪有杀猪割鸡的。我当时就没往深里想,杀只鸡怎么就那么点肉呢?多少年过去了,才明白,看着儿女无精打采地弱卧病床,一位母亲所表现出来的怪异行止都是可以理解的。
打那,我没再吃过鼠肉。母爱,却永在。
六
女儿出生了,我做了父亲。
跟她母亲相比,我没为女儿做过多少付出辛劳的事。有一点,在这个鼠年里可得告诉她,我为她买过不少动画图书和碟片,给她的童年带来了纯真与美好。这些碟片中,就有米老鼠、猫和老鼠。在儿童的影像世界里,所有的动物都是可爱的,哪怕是凶猛的鳄鱼。
作为十二生肖之首,是鼠辈们最光荣最体面的一件事。
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没天理了。于是,鼠之所以成为生肖排行榜榜首的故事就出来了,五花八门。统而观之,都是老鼠使的坏,不这样,不足以平民愤。说两则:
一是关于猫和老鼠的。人们要选动物们做自己的生肖了,规定某个日子报名,谁先到就录取谁,十二个名额。猫和老鼠是邻居又是好朋友,说好了一起去报名。猫放心睡懒觉去了。老鼠早早醒来,觉得不划算,万一给猫抢了名额可就没自己的份啦,于是偷偷报名去了。猫落选了,对老鼠痛恨至极,从此见之格杀勿论。这故事有个毛病,没能证明老鼠因为报上了名就得了生肖状元。
一是关于老鼠和牛的。入选生肖候选动物后,大家对座次争持不下,结果,老鼠使坏,说谁大谁排第一,但得人说了算。大家都没意见。牛出场了,人说:好壮的一头牛呀。羊出场了,人说:好肥的一只羊啊。马出场了,人说:好高的一匹马啊。老鼠大摇大摆出场了,人们都说:好大的一只老鼠!没二话,老鼠称大,第一。这故事也有毛病,好像生肖都是牲畜们的事似的,别说呼风唤雨的龙,就那老虎一登场,哪个不软脚?所以,还是没说服力。
有说服力的,是民俗文化学家们的解释。十二生肖动物和十二地支有着密不可分的对应关系,十二地支又对应着十二时辰,而每一时辰都有最活跃的代表性动物。时辰之间,是阴阳两气相互交替的,与之对应的动物也得讲究阴阳相配。怎么个配法呢,看动物们的足趾,奇数为阳,偶数为阴。子时是属阳的,但还有阴的一面。昨夜十一时到今晨一时是子时,昨夜为阴,今晨为阳。老鼠正是阴阳兼备的动物,它的前足四爪,阴,后足五爪,阳。从生活习性来看,子时也正是老鼠出洞打家劫舍的黄金时段。造物主就是这么神奇。
还有更神奇的事。我刚毕业那年,学校的音乐老师生孩子请假,居然委派我代了一阵子小朋友的音乐课。像我这等五音不全的人物进小朋友的课堂教唱歌,和赶头老水牛进去实在没什么分别的。所教的很多童歌都忘了,这一首,却记得牢: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喵喵喵,猫来啦,叽哩咕噜滚下来……
七
把小老鼠偷灯油事件入歌作教,这是作为一种道具进行音乐教育,用摹拟人物性格的生动形象来揭示了老鼠骨子里的偷窃习性,同时给童蒙时代的孩子以音乐美育之效用。相类的童谣有很多,我们所熟知的《小燕子》《数鸭子》《两只老虎》《红蜻蜓》《蜗牛与黄鹂》等等,都是。鼠并不仅仅只是收入童谣哼哼了事,民间的丰富想象力使之焕发了更为深入民心的教化力量。此中,老鼠扮演了举足重轻的角色。
家鼠最让人可憎,掘仓啮物不算,还随地大小便,让人头痛。三百六十行,有所需就有所出,卖鼠药行当的,得以经久不衰。买来的鼠药,怎么处置,有讲究。我记得小时候下鼠药,母亲事前都告诉我,落药时切勿声张,只管把药放鼠洞边口、灶台暗处、门槛里角、棚梯入口处等等就是了。原因只有一个,老鼠懂人语,一戳穿,药就没效力了。老鼠不仅懂人语,还能揣摩人的心思,香喷喷的鼠药愣是不吃,捕鼠夹搁到生锈了还在摆着过时的空城计。以前有个《老鼠夜话》的相声,虽说借鼠针砭时弊,从中也可窥鼠之能耐。
缘乎此,老鼠堂而皇之高大起来了。
民间剪纸中,最能彰显鼠文化的一面。老鼠有惊人的繁殖力,在民间婚事礼仪上,陪嫁品上的剪纸多有老鼠吃葡萄的图案形象,隐藏着多子多福的美好祝愿。在某些地方,孩子换牙了,掉牙会被扔进鼠洞或扔上屋顶,期望孩子长出坚固锋利的牙齿。在剪纸作品里,还有一种“寿鼠”“福鼠”图,以此为老人庆寿,大概是取老鼠强盛生命力之意。最为人所广知的,是“老鼠嫁女”的故事。在剪纸里,人生礼仪,无不在此得到淋漓尽致的表达,不仅鼠新郎鼠新娘都有着与人类婚俗上相类的衣着,连媒妁形象也逼真再现,还有那担轿的、仪仗队、抬嫁妆的、拜堂的、宴席的,无有不全。
除剪纸外,邮票里也刻画有不少的鼠事。
八
由鼠事而成鼠语,前人总结了很多。
我们常说鼠目寸光鼠肚鸡肠投鼠忌器鼹鼠饮河什么的,这些都是正儿八经的成语。
有趣的,是俗语,比如“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会打洞”,这种爹是英雄儿好汉的血统论,害人不浅。小小能耐,叫鼠技。妇人生产过多的,被讥为老鼠肚。偷来的东西,被称做老鼠货。鼠子鼠辈,常用来骂人。糊涂官员纵容下属,叫猫鼠同眠。书法中的败笔,有谓鼠尾钉头的。现在,又创新了不少鼠语,老鼠爱大米就很流行。我一边敲字一边挪移的,居然就叫鼠标。
有趣的,还有歇后语。录几个我喜欢的:
黄鼠狼生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猫儿抓老鼠——祖传手艺。
古董店里的老鼠——碰不得。
碗柜里打老鼠——碍手碍脚。
老鼠管粮仓——越管越少。
老鼠给大象指路——越走越窄。
老鼠咬屁股——肯定(啃腚)。
至于老鼠的笑话,就更多了。
一只光棍老鼠好不容易找了只蝙蝠做女朋友,旁人都笑话它。老鼠说,你们懂个屁,好歹人家是个空姐。又,老鼠一家饭后聊天,聊及胆子大小的问题。小老鼠说,人类真坏,拿老鼠药毒我们,我才不怕呢,当饼干吃似的。鼠它娘说,这叫什么胆啊,老鼠夹子我都没怕过,想锻炼身体了,那玩意儿就是我的健身器材。鼠它爹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要出洞。鼠娘俩问:干什么去?鼠它爹嘿嘿坏笑:泡猫去。又,老鼠被猫追杀得紧,一头撞入花店。无路可逃之际,老鼠顺手抱起一把玫瑰花当武器,虚张声势。猫一时惊骇万分,旋即羞得满脸通红,乜眼娇语:什么嘛,太突然了……
鼠再懂人语,总不至断文识字,所以,关于老鼠的遣词造句,莫不极尽丑化老鼠之能事,为在鼠患面前黔驴技穷的我们大大出了一口恶气。
九
鼠年鼠话,言而不尽。时维新岁,戊子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