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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宁游
发布时间:2005-09-05作者:涂志强供稿:点击数:745
有幸到了一个未曾到过的地方,总要拍个照留个念,之后,又或弄一些文字出来。于是,这旅游就显得有了确凿无疑的“到此一游”的证据。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毛病? 世间美景无数,杂沓的游人早把它们喧腾得大名鼎鼎了,亲历之后,因期望过高又觉名不副实,遂慨叹“不过尔尔”。任是琼浆玉液,日日餐之不觉其美,纵有良辰美景,不用心打量亦犹顺风过耳。今夏7月的青(海)宁(夏)游,十五人团,行踪轻捷,一路旖旎。末了,花花对我说,我们也没见着什么好风光,老土你别又整个想象的风景来着。这话没错。但我若说咱这一游装了一肚羊肉惹了一身骚味,她一定没意见。从西宁吃到青海湖畔,再吃到银川,羊头、羊脖子、羊蹄、羊肠、羊杂、羊羔肉,大概除了某些部位,无有不尝了。难怪乎在回程中,大家一谈及“羊”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是,除了羊肉,就没有别的什么了么?五天的行程就是闻膻而去?当然不是。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独特的,一样的山与水,在不同的视网膜上形成的风景总是千差万别。我们在品鉴风景时,何尝不是在流露和内省自己呢?我且把这几日的游程挨次写来,算作流水帐日记了。 [color=darkred] □ 高空上的思绪[/color] 我们乘坐的航班抵达西宁后,一位同行者问我:“你觉得乘坐飞机和搭乘汽车有什么区别么?”一楞之下,觉得这问题还真不好答。因空间视觉上的巨大反差,这之间的差异实在太大了。后来我说,在高空上的飞行,是灵魂的飞翔,而地面上的承载,那是肉身的行走。她似乎很满意。 说真的,每回乘坐飞机,我都幸福得心房发颤。 我家老屋的近邻,有一个废弃了的小型机场。在我存贮着的记忆里,那就是一块条状的草坪,匍匐延展开去一二里路,平日里,有人放牛,有人学骑自行车,座架里绑了一根长长的竹竿,也有学吉普的,那是我所不敢想象的了。读中学时,机场里忽然降临了几架播种撒药的简陋的民航农用机,惹得老老少少蜂拥而去,围观,指指戳戳。人们都站在场外一二百米处围起来的彩条挡栏边,看那几架飞机起飞降落,看它们像巨大的蚱蜢似的停搁在那。那几天,在上学路上,看到很多人伸着脖子走路,等着飞机从头顶轰隆隆地炸过。有老人说,啧啧,不得了,比我家的大厅屋还大! 密密麻麻的航空椅上,搭靠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幸福感潜生暗涌。 花花坐在靠窗的A位上,听着MP3打瞌睡,于是我把我的D位换给了她。说真的,坐飞机不好好地俯瞰大地流云仰望烂霞碧空,那太可惜了。 机窗外是一片空阔的世界,无牵无碍。云层幻化万千,用它喜欢的方式任意游走。在大地上仰望的云团,如今都尽在我的眼底了。云朵像巨大的棉絮,连绵堆叠,一会儿挤弄在一块,白茫茫一片,一会儿又各奔西东,如天女散花,在幽蓝的山幕映衬下,像大洋上的浮冰,随风飘荡,浩渺无涯。更高些儿的云层,给上帝之手扯拉成了一缕缕的带状雾气,在澄蓝深邃的天宇中伸向无限。俯察苍茫大地,万千气象。起初是南国的青山绿水,河道俨然,随千山万壑在身后的消逝,飞机掠过了一片片广漠无垠的黄土高原地貌。山上是一色的灰,光秃秃的山脊挨挨挤挤,如林立的锥尖,绵亘不绝。 [color=darkred] □ 家访[/color] 人一踏在简易的西宁机场上,突地觉得天气迥然不同,阳光直射无碍,裸裎的肌肤有一种灼烧感,而吹来的风却是凉丝丝的,像洞穴来风,让初次来到高原的我惊诧莫名。及至下榻穆斯林大厦,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因自来水也是冷冰冰的。要知道,眼下的大江南北,到处都是夏日炽烈的阳光。 在一家回民饭店正式食用了青海羊,味道膻得正统鲜明,自此,羊胃大开。 下午,驱车互助县。家访。 出西宁,回望宁城,灰黄一片,无甚高楼大厦,整座城市沿狭长的山谷地带东西走向抻拉开来。沿途的田地,油菜花,蚕豆,满眼都是。在一处如农家四合院的地方,车停了,这就是家访土族的地点了。院落简陋,并无异处,只是比之汉人居所多了些色彩——屋檐瓦椽都是彩饰的。甫坐定,有老阿妈上食了,是糌粑、粗馍、大蒜,还有叫不上名儿来的当地“凉茶”。糌粑极是难吃,干硬枯涩,不咸不甜,旁搁的七彩蘸料咸中带股酢酸味。可那老妈子说,闲日里,吃不到这上好的糌粑呢。茶是搁了盐的,味道像极我老家的狗贴耳茶。狗贴耳茶大多夏日煎成,去暑除湿,只不知这土族凉茶又作何用呢?我一气喝了两碗,弄得旁人疑惑地看我。他们不知道,我喝着的时候,已仿佛看到幼时的母亲在墙篱屋后觅寻狗贴耳、龙珠草的背影了。 不多会,十多个土族姑娘在院中一块两丈见方的红毯上舞蹈,一边舞一边荡漾着随意的笑靥,朴实而又带着些微的羞涩。我在地理图志上看过土族的安昭舞和婚礼舞,她们跳的都不像,仿佛自编自导似的,简约短小。我发现,舞者中有个长得白皙丰壮的姑娘特爱笑,给她拍了个照,没想到后来的“拉郎配”节目里竟成了我的新娘。她赠我一个布结,说是定情物,不能送人的。后来,两个姑娘转了轮子秋,甩得老高,待停,人一落地轻松地走了,若无其事。表演过后,我和小浩抢着去转,才旋个尺把高,头晕得难受,脚一落地,直打趔趄。小浩更惨,都个把钟头了,还说头晕得不行。 [color=darkred] □ 圣湖留憾[/color] 前夜,一行人满西宁街乱闯,找羊肉吃。吃饱了,来到一超市购物。在超市的出口,不意与两位老太聊起天来。听说我们明儿要去青海湖,老太太就很认真地告诫我们:日月山冷得很,穿棉袄才行。这让我一夜没睡好,一边光着膀子享用空调一边却遐想着日月山冰天雪地的情状。 第二天,车行日月山,穿越著名的青藏公路。从车窗外望去,油菜花遍布山脚草坡,半山腰上也常常给打上一块块黄灿灿的巨大补丁。七弯八拐,就爬上了日月山。山上无甚特色,惟日、月两亭在雨中相看不厌。然日月山是大名鼎鼎的,导游阿秀说,日月山是农牧区的分界线,是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分界线,也是季风非季风区的分界线。这些我在《中国国家地理》上也看到了,我还知道,日月山也是中国河流内、外流的分界线,也是历史上文成公主的人生分界线。在山上,我印象颇深的是,我们车上一行短打着装,车外的人竟裹头罩脸,严严实实,车内车外两重天。导游说拍几张照就走吧,我们一涌而下,天哪,果真大冬天似的,一阵功夫,两股战战。雨势正猛,还来不及拍上照大伙就已逃回车中。 翻过日月山,进入青海湖区域。行走中的路面平缓下移,大片大片的油菜地扑眼而来。途径倒淌河,我傻了眼:这丈把宽的小沟渠慢吞吞地爬行的就是让世人瞩目的倒淌河?惯看了南国的溪流淙淙、溅石飞花,更有那曲折迂回、声闻空谷的林泉景致,倒淌河的状貌无论如何在我眼中都离“河”相去甚远。然而,这又有什么呢,因我魂牵梦绕的青海湖就要把她的幽蓝和壮阔呈现于我的眼前了。青海湖,青海湖,这就是你了么? 水雾氤氲下的青海湖,你的一碧的蓝呢?远处的祁连山莽莽雪原的风光呢?掬一把青海湖的水,细细地品咂,微咸,像我此刻的心境,掩不住内心的一丝失望。到她的怀抱里去吧,她一定裹藏着很多的心事呢。我们租下的快艇绕过湖中的某发射基地,驶向她阔大的胸怀里了。游艇滑出的浪花,细碎而洁白,在船尾留下一条如盐花铺就的水道。看不到岸了,看不到草滩了,茫茫四顾,是一碧万顷的青海湖。湖波如一幅幅巨大的绿色锦缎,舒朗地平展开来,湖心里的鱼儿,都静谧在这安详的家里了。同船的老郭,装了一矿泉水瓶的青海湖水,他说,多清的水呵,回去要10毫升10毫升地卖!青海湖,你是这般的内敛静默,把周遭的清溪雪水悉数入怀,我又如何搬得动你?而你,已整个儿藏在我心里了。 别了,青海湖,你那一汪幽蓝幽蓝的幻梦,已凝结成了一个暗夜里的花蕾,在某个晴朗的夜晚静静开放。 [color=darkred]□ 塔尔寺的信徒[/color] 行程计划中的塔尔寺,未前往就已想象着它的辉煌。我头脑中的佛寺,是森森古树下的大雄宝殿、罗汉阵,以及那缭绕的香雾、如云的善男信女。我所想见的乃是汉人眼中的庙宇情状,今到塔尔寺,才深晓藏传佛教迥然异之。 初见塔尔寺,以为来到了一个村落——那些大大小小的塔寺殿堂参差错落在一丘平缓的土坡上,给人一种凌乱无序的感觉。拾级而上,经门塔、太平塔、诵经院、金瓦寺,一边打量一边听导游阿秀叫人似懂非懂的述介。塔尔寺给我的印记,是古旧、沉郁和空气中弥漫着的酥油味,至于格鲁派、宗喀巴、班禅、达喇,还有院内的文物珍品,全然淡忘了。寺之三绝,壁画、堆绣、酥油花,也只落个模糊的影迹,难味其中玄奥。 温普林先生写有“风马旗”系列,里边讲述了佛教信徒们虔诚而漫长的转经路。经年累月地摇那个转经筒也许可以成为一种生活习惯,并不见难,我所难以理解的是那五体投地的磕长头的朝圣,他们何以能做到无怨无悔,坚韧如常。在塔尔寺,我就亲历了这样的场面。寺内磕长头的信徒不见多,但总能碰到。在经学院门口的露天院墙下,一位妇女领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在地席上俯卧着,起来,再俯撑下去。最让我动容的,是在某大佛堂前的柱梁下,一位老者竟然不戴护套,就这样赤手露踝面向神殿长拜下去:两手扑地,下蹲,前伸,直至全身贴平木板地面,磕头合什,然后把头顶不远处的一串佛珠拨上一下。老者面带倦容,黑里泛红的脸满布韧实的皱纹。他就这样用着不紧不慢的动作,一丝不苟地磕着他的长头,身边的游人,是匆匆的过客行走的浮云。导游阿秀说,信徒们这样的长磕,要连续十万次,日复一日,隔日不磕便前功尽弃了。我们听罢徒生感慨,十万之巨的数字也许说明不了什么,难解的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信徒们无休无止的行为?熊育群先生在《探险西藏》一书中写到,在神山岗仁波齐脚下,信徒们磕长头转山一圈相当于徒步近月,而要在今生转经成佛,需转一百圈!信徒们对神祗的那份敬畏与虔诚,超乎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想象。 塔尔寺的信徒,在我心中烙刻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记。 [color=darkred] □ 在宁银线上[/color] 根据我们团的游程安排,我们坐上了从西宁经兰州再抵银川的夜卧。 最简单的扑克娱乐在列车上成了打发光阴的最佳方式。我们那一节车厢,除了围在车桌上热闹的人群,剩下疏拉的人大都沉默着,有人衔着甜点闲聊,有人不紧不慢地泡速食面,有人望着窗外渐黑的天幕沉思。脱离了大地的躯壳,一旦寄居在奔驰的列车上,如同成了多余的时空装饰品,哪怕一个短短的夜都显得多么的漫长,人们若不找点实在的活儿来填充,仿佛周遭就漫漶了无边的寂寥和深不见底的虚空。从过道的餐车上拎了两支啤酒,与贵哥对饮,喝得微醺。贵哥似也不胜酒力,从挂着络腮胡子的脸上绽放了一朵姹紫嫣红的夜玫瑰。他就这样挨着铺沿,对着女人们粲然一笑,立马又僵硬下来,优雅地摆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甫士,惹得丹丹姑娘大笑不已。 在闷罐般的卧床里局促了一个晚上,晨曦从窗外迸射而来,打醒了拒绝睡眠的旅人。我的眼前,是一幅幅浓墨重彩大胆涂抹的油画:高低起伏的沙浪、或疏或密的红柳丛、一马平川的沙砾地和伴着风沙成长的散林。 途经一个小站,看到几辆长长的货车停靠在铁道边上,货箱的金属外壳在晨光下刺人眼目。它们就如一列车队,静候整装待发。而我们,却已在前夜的暗黑里,一路匍匐,穿越城市与戈壁,繁华与荒凉,即将来到历史上西夏国帝王们的灵魂归宿之地——贺兰山麓。 [color=darkred]□ 西夏王陵的埙声[/color] 西夏王陵有塞外戈壁上的“金字塔”之称。那夯得坚固无比的土墙里,包裹了多少尘封的历史?当年叱咤风云威震大宋的西夏将士们,如今都已万马齐喑了?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的那一段历史,已幻化为我们脚下的一丛蔓草,一块碎砾,或是错杂雄奇绵延几十里的贺兰山上的一段烟霞云雾了。 历史的苍凉,在古埙声中闪闪烁烁。 在西夏陵博物馆外,我头一回听到了真实的埙声。小店里的那位女子,手持土黄色的扁平古埙,低吟慢诉,招徕顾客。我随手抄起一个,抿嘴鼓腮,除了哧哧的气流声,什么也听不到。那女子说,这要些技巧的,慢慢琢磨就可以了。然而,我来不及琢磨,我揣了两个埙就消失在人堆里,听当地导游述介西夏国的兴衰,文化变迁。在陈列室里,有生动的情景摹状实物塑像,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其情其状,不忍卒睹。一个尚处于游牧、狩猎的氏族,在与汉人帝国的接触中,居然建制了自己的文明,立国设典、创制文字、稼穑五谷、科举奉教,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然而,建朝190年的西夏国,在成吉思汗蒙古骑兵的铁蹄下,成为漫长历史长河中王朝兴替的一缕轻风,一声绝响。 西夏王陵偶尔飘来的埙声,让人心神缥缈。那是一种纯粹的从泥土里吟哦出来的和音,没有桃红柳绿,没有莺歌燕舞,有的是古朴的空灵,幽深的凄怆。据《乐书》,“埙以水火相和而后成器,亦以水火相和而后成声”,倚势两立的水与火,在那个几个埙孔里泯灭了浓烟战事,沉淀下了深长哀怨的悲鸣。 [color=darkred] □ 沙湖的芦苇[/color] 青宁游的最后一站,沙湖。 在沙湖的入口处,我一直想不明白,干吗叫沙湖?沙里的湖?那不把水漏光光了?走了这么一遭,终于明白,是沙与湖,准确地说,是南沙北湖。翻开中国版图,黄河在华夏大地写下了一个巨大的“几”字,宁夏的吴忠、银川、石嘴山三市就搁在那遒劲有力的一撇上。得天独厚的银川平原,因了黄河的润泽,沃野千里,赢得了“塞上江南”的美誉,而沙湖,正是这一“江南”怀里的明珠。当我坐在游船上极目远眺沙湖上绵绵不见尽头的苇丛时,心头涌起一股妒意。水波荡漾,苇竿婀娜,游艇穿梭,走在哪里都是一幅如梦似幻水淋淋的泼墨乡情画。靠岸的湖面上,有人玩起了水上降落伞,让快艇把自己扯上半空,晃荡一圈后又拉回艇上,更有甚者,徐徐降落湖面顷刻又腾空而起。那种飞翔的感觉,一定很“翼龙”般的惬意吧。 从“北湖”登陆“南沙”,又是另一番的景象。巨大的沙浪矗立眼前,我们租了骆驼队缓缓而上。待到得坡顶,才知道这是个并未完全沙化的一片不大的荒漠。这里是游玩的世界,滑沙、跑车、缆索、烧烤,不远处,听说是别具尼罗河风情的沙雕景观。我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看同伴们玩儿去了,便踽踽行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沙地上,我的目光,依然停驻于那一片浩浩荡荡的苇湖。许我一叶扁舟,赐我一多情女子,不知年月地荡舟苇湖,以苇林为居,与野鸟为邻,那是怎样的一种境界?这奢侈的想望,一叶扁舟,它载不动。 郁达夫愿意折去三分之二的寿以留住故都的秋,而我,愿折去二分之一的积蓄,做得这苇湖半生的客么?可惜,我不能,多呆一天也不行。再说,一个穷光蛋一半的家财就想骗取半生的神仙日子,天下哪有这等的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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