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庆东先生有《47楼207》,诙谑而庄严,绵里藏辣针,读来让人不呼过瘾也不行。47楼207,是孔老兄在北大读研时的一宿舍楼号,并无特别之处,只是文中硬是把各个舍友挨个扁去,于是鼓捣出了若干忽灵忽闪的形象。其实,细细味去,在看似戏谑的语言下,是对友人的怀思,对生活的忠诚与热爱。我这“天鹅湖畔508”者,东施之举,了无新意。天鹅湖并不见天鹅,连只鸭子也寻不着,周遭围了栅栏,无浅滩岸草,方方正正,我觉得像个池子更妥帖些。前些日子,栽种了浮萍一族,今已星星点点铺了半池。 天鹅湖畔,是一幢曲七形的老教学楼,临水处有敞亮的廊台,还有闲时紧闭着的阶梯室。靠内,与生物园为邻,早先,于暗黄的旧墙上爬了满满的一片爬山虎,绿意盎然,迎风飒飒,有些儿还顺着线绳努力地往外探出来。如今,老教学楼已修葺一新,爬山虎也给连根端去,不知所终了。物非人是,既如此,还是将笔墨留给咱身边的人吧。 老教学楼508室高踞顶楼一隅,自成一统,入屋可闻笑语轻歌,倚门可望白云山景。平日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忙碌着而熟悉的身影。且把这些影儿捉来,白描淡墨,亦嗔亦喜,不事修饰,愿入我画之诸君勿以为怪也。 [color=darkred] 小白杨[/color] 508室栽有三植物品种,一棵小白杨,一株老玉米,还有一蔸小草。这植株不很匀称,小白杨堵在门口,老玉米摇曳中央地段,小草开放在角落里。小白杨者,本名绍书,河南信阳余氏。自从于广外大云山会堂一曲《小白杨》摘冠载誉归来后,我们都称他为小白杨了。其实,在508室,他的头最大,肚子最鼓,腰最熊,如果在他案上置盆水竹什么的,那简直活脱灵登的就一国宝形象。绍书却从不以国宝自居,也从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是乐颠颠地接任了我们级里的帐务先生一职。每回咱组里搓个小围聚个大餐,忙活的总是他。我估计天鹅湖宾馆二楼的那个对我们仿佛怀有深仇大恨的女经理一见着他,大概会从苦瓜脸瓣上开放出一朵大红菊来。这足见小白杨的好性情。 绍书的好性情,有目共睹。我几乎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在学生面前佯装怒发冲冠我们倒是见识过,那好比大熊猫吓唬一个初次闯了祸的小皮猴,我们都私下里掩嘴偷着笑。果不其然,等那皮猴垂头丧气蹬蹬蹬下楼去了,他立马呵呵笑了起来,说,就得半真半假吼一下他,坠他个云里雾里,不然可闹翻天了!他这一手屡有奇效,我佩服死了他,只恨自己生了副破嗓子,没长他那样个可轻松摆渡乌苏里船歌的声带来。我从不见他有什么烦恼,一屁股落在摇椅上就哼曲儿,像打意大利呵欠。有一回,小草主持网上的一次朗诵会,忽然要小白杨去引吭两声,他扭捏了五秒钟就没再客气。疏通了一番喉咙后,小草说,屏幕里的掌声和鲜花装了两火车。 其实,绍书也有烦恼。据说,小白杨夫人有失眠的爱好,这扰得他很不快乐,但我们从没听他在508室嘀咕过半句。前一些日子,他夫人出现在508室,控诉起他的恶行来,她说自己失眠得不得了,饭也吃不下,都出城看大夫了,到了晚上,他老人家竟一句不吭兀自咕咚咕咚地喝啤酒,完了,一挺肚子睡去。寻常人家的苦处,都是揣在贴身的衣兜里的,轻易不示人前,真写下来其实并不亚于一部唵嘛呢叭咪吽的晦涩经书。外人不曾往深里想,没觉着什么,而自家却非得念儿去,这哪有不恼人的呢。 [color=darkred] 老玉米[/color] 小草主持那个聊天室里的朗诵天地时,把杨君少华兄吸引过去了。少华兄确有两把刷子,起了个“老玉米”的ID上去,三五天一过,“老玉米”就成了该朗诵室的知名品牌。小白杨有一副好嗓子,朗诵却雄起不来,他的河南腔太浓了,我们的少华兄却不然,声质透亮,字正腔圆,这在508室除小草外无人可敌,其朗诵激情处如黄河壶口瀑布,又如不尽长江之滚滚而来。我们高语组有一回弄了个朗诵会,老玉米与小草联袂演绎《老人与海》。小草的煽情暂且不表,却道此君,激昂高亢,雄沉朗厉,直把那大海鱼拽了几个筋斗似的,把个会场闹得沸沸扬扬,由不得你不叹佩。 平素的老杨,不张扬,甚至可说低调得很,这跟他不假借于文字显山露水而长于默思有大关系。这样的人,宜静坐慢谈。在外校,能沉静下来谈教学、房子、车子和三姑长六婆短之外的人大概不多。这很可理解,平日教务繁忙,连躺卧都得争分夺秒,谁又有个心情谈些书里书外的东西呢。然而,隔三差五的,我爱到少华兄草窝似的屋里骚扰一下,也无甚目的,就是看看他又弄了些什么书,看看他那些个有点别致的DVD碟片什么的。常常机器里头的人物你追我赶,我们却坐在低矮的床沿上东一句西一句地随兴遣谈,那似乎都是些有点高尚的话题,如房龙的地理,柏拉图的哲学,王小波的精神家园,又或者孔老二的仁政之道。我曾在旧书摊捡得一本《亡国之君》,在谈兴里偶尔提及,他老人家竟然张口能说个七七八八,让我惊奇莫名。他压根就没这书,哪来这许多暗角里的知识呢?聊开后,才知道他连中国历史里那些皇帝老爷们的某年号某谥号都记得八九不离十,太让人称奇了。我的看书,是骤热式的,隔段时间,所看就淡忘得一干二净,少华兄却仍能牢牢地记着。这并不是说他有多超卓的记忆力,而是他的对于历史地理的钟情,是一贯的,难怪乎积淀下来这许多为人所不知道的东西。 周围的人都不叫他老玉米了,唤他杨少,显得精神。我对“老玉米”这称谓却怀有所爱。也许,因为我喜欢啃玉米,也许,这“老玉米”之名让我无由地记挂着他还是个踯躅在围城外的人。不晓得将来是哪个女子,挽着我这兄弟的胳膊靠着沙发静静儿啃玉米呢?天知道。 [color=darkred] 小草[/color] 小草,小草,这听起来就像个刚分配来的美眉似的。唔,您还是打住您那飘渺的遐想吧,小草者,可是我们508室的大姐大咧。小草长得很高,有170cm之巨,算得上是大型草本植物了。而草终归是草,有它柔韧可人的一面。所以,我猜想小草之为小草,不独为其朗诵天地里的ID,更隐匿着她内心的作为一个女人的幻梦:细腻、温存、柔软、甜甜的声线和小鸟依人的绻姿。 在508室,小草最见风致的不是摇曳的身姿,而是甜得腻人的温语绵话。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要“煽情”,还说上课可就得这样,把气氛给煽起来,那才有真情实感,才出效果。在我看来,课堂教学属于个性的问题,我想象要是我也如她那般煽情的话,不啻是头嚼着草根的老牛舞着伦巴哼着《两只蝴蝶》了。奇怪的是,不管她怎么地煽,我们都觉得合情合理,不这样,反倒不合适了。所以,办公室里的电话铃一响,如果有个热切的声音飘出一股巧克力味儿来,那真的不是件什么奇怪的事。就嗲死你,您还能怎么着?小草是我们级里的组长,每临周末,事多心乱,难免在声音上有些变化。要是那声音不再甜腻,我们就得提防着点了,没准我们就哪里做错了事。于是,这个怎么着那个怎么着,我们就都紧张地忙碌起来。比如那“家校咨讯”之类的,她有很高的要求,不能有错字病句闹笑话,常常不打招呼就发我邮箱——老土你给整下。我自是没话,不仅她这么认为,508室都这样不成文地认为,但凡组里的文字加工工作似乎都是我的事。弄妥了,发给她,于是收到回复:OK,好样的,回头两包烟!她这方面的记性却相当不好,我只能默默地记在心上,在合适的时候就咕哝:你还欠我两包烟呢!孔乙己大概也这么惦记着他的茴香豆的罢? 我以前写过篇《付姐》生活小品文,贴网上去了,众网友都嚷嚷着叫好,小草也说,真好,真好,直夸咱。这付姐,就是小草了,名唤丽丽。 [color=darkred]金斗[/color] 金斗这名字不是我起的。我是个较看重个性的人,此“金斗”与彼“金斗”相声演员之间有大不同,那“金斗”会挠痒痒,此“金斗”大多时候却是憨憨地朝着你笑。所以,我一直叫他金平,和李金斗一样也姓李的金平。因为字型上的相近而不顾性格特征滥用名人作号,我以为这很不显水平。 金平兄最初给我的印象不见好,原因有二,一是接触得少,二是虽有接触而不见其语,总是一副人家说了就算的模样。没自信的家伙,我这么想。共事几年,如今同处508室,我是一步步挨近他了。认识一个人,真不容易。事实上,金平兄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但从不轻示人前,只默默地存放在心里,我是被他那似乎总显得无辜的两片嘴唇给蒙骗了。金平兄也非不自信,乃不善言辞之表象所致,内心里,他知道什么事该怎么做。我们渐渐熟悉的时候,话就多了起来,什么都谈,谈老家的往事(我们都是客家人,有很多共同的话题),谈家庭上的琐事,谈工作上的心事。我发现我们在很多方面的认识上是很一致的,尤其是在待人处事的原则态度上,都很鄙薄那些嘴里挂着堂皇语词的人——这种人,往往迎上承下,得溜得溜的,公众场合下声音叫得比谁都响亮,都要理直气壮,仿佛狼牙山上的五壮士,遇到真问题的时候却又避实就虚,顾左右而言他。金平对待这样的事情表现得比我柔顺,不嚷嚷,像个乖孩子。我就不够乖。不过,咱这里得为自己争辩一句,“我们不是没有说什么不可告人的话么”? 金平兄嘴皮上的功夫不比得他人,在发展体育运动增强自我体质方面却有超常表现,样样拎得起来。学校组织的体育盛事多多,而他总是我们组里的核心人物,篮球、排球、乒乓球、田径等等,无有不全,那下把子由不得你不服。这也使得他很受了些女同胞们青睐的目光。 金平兄有大男子主义倾向,而且后果很严重,这是要批判的。那天在天鹅湖一楼餐厅用膳,一干人不知怎么的讨论起男人的事体来了。结果,金平兄被裁定为“最大男子主义”的人,而我,则被推认为“最享受生活”的人。掂量一下,这两者其实都一回事儿。我之大男子主义,是“宠”出来的,属于后天养成;金平兄呢,是“霸”出来的,属于先天带来。因此,若论罪或诛或剐,怎么也得先绑了他去,您说是吧。 [color=darkred] 哈哈[/color] 508室因了几个女人而生机勃发,这其中最具女人味的,非哈哈莫属。哈哈为什么叫哈哈,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叫,最直接的原因大概因她是回民之故,哈氏。这么“哈哈”的一叫唤,她整个儿就如同大娃娃般的感觉了。看起来最老实的金平老兄,竟然在Q上取了个“我爱哈哈”的ID,把我那本来就有些宽大的近视眼镜惊得差点儿掉落下来。然而哈哈不以为然,我有一回故意问及,她便觉得脸上更有了光泽:“爱就爱了呗,碍您事嗯?”那嗲劲儿,简直能把世界上最坚硬的骨头都酥得可以煲砂锅粥。 哈哈在衣着上似乎很随意,她要觉得舒服就行,全然没有寻常女人的拘谨态。但有时她又弄几套很有些女人味的着装来,走在路上,不紧不慢,摇臀送髋,风情无边。若再点缀上几声她那地道的细嫩而标致的津腔北京话,那简直,简直,随您想去了。她既是这样的娇滴滴状,然而在学生面前却颇有能耐,她班里的男生哪怕高她两个头,一到她跟前也只有垂手肃立的份儿。偶尔从她教室门口瞅去,但见她意态漾然地改改作业写写手册什么的,底下里的学生没人言语,全成了“沉默的大多数”。我从没见过她使唤过大嗓门,声带也好像一直灵便得很,她哪来的这股煞气呢?真搞不明白。还是刁德一参谋长说得妙:这个女人,不简单。 哈哈在教务工作上有条不紊地展开,没看得她有多忙,倒是很享受居家生活的样子。我搬来新装修的3栋后,她刚好搬到我的对门。常见她家门户紧闭,门口却常常拱出不少垃圾袋儿,像秋后的蟋蟀住宅抛出来的新泥。自从作邻,我家也得享了不少的好处,比如假日的报杂,她就帮我们弄妥捆好,不然早给雨淋了;还有,每回老家,她总给我女儿捎点她们天津的特产或者什么零食之类的,像那个什么十八街麻花,味道好香。我甚至还记得若干年前,她送过我一条“恒大牌”香烟,我听人家说那可是天津的老字号烟。然而,我总想不到这些礼尚往来的生活的细节,于是欠了她的很多人情。她儿子前些天背着个喷雾式水枪玩儿时,我倒是沉着脸唬他:小子,当心把人家的衣服给弄湿了啊。 哈哈很热爱小动物,尤其喜爱小狗。比方说,如果你听到她说“我家的狗狗好可爱耶”之类的,那么你完全可以听成“我家的宝贝儿子好可爱耶”。我向毛主席保证,你的耳朵绝对没有毛病。 [color=darkred] 青莲居士[/color] 508室竟然空降了个青莲居士?这话一点不假,我们室里确有其人,河南籍,王氏。所以,姑且冠以居士称之。 青莲是三年前来的,彼时一听这名儿,我有很多的想法,首想的当然就是“一个青莲初出水,千年金粟再来身”的太白先生了。其次,又禁不住想到那采莲的江南女子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再想,竟又由采莲女子想到折梅人,“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一个倚栏远思的女子,莲心漾漾,情何以堪。可是,西洲又在哪里呢?这些由此及彼的联想,真够把人美的。然而,联想归联想,事实归事实。我们508室的青莲既非“金粟”之佛化之身,也会让你的“低头弄莲子”的遐思在她面前成为一团齑粉。即此可见青莲之性格。哪天您若见着一个拖着马尾辫,笑声朗朗,一步一蹬走得劲力无比的女人,许就是青莲了。 我们都一致认为,青莲是个幸福的女人。她之幸福,因她用心生活,她之幸福,因她不耽于幻想,她之幸福,更因她有个柔情万丈的夫君。青莲的爱夫,正是我们组里的老陈,魁伟的身材,如关东大汉。青莲说起她家老陈,像给我们讲述一个孩子似的,她说她家老陈,软心肠,看电视剧或者小说看到伤心处夜不能寐,看了《活着》之后几天没睡个安稳觉。我相信青莲说的都是真的。自然,有了这样一个有着绵密心思的丈夫,她青莲大大咧咧一些,嗓门大些,走路蹬得有力一些,我觉得那都再正常不过了。但有一件事,我们又都觉得不正常,就是在饭堂就餐的时候,青莲冒出来一句话:鱼也有胆的?天哪,什么世道。我们这些大老爷们,真不知是要为我们的妻子感到骄傲呢还是为我们自己一边羞愧去。青莲又说,在我家,老陈说了算。结果,大家就都不相信了,然而,我是信的,而且坚信,在老陈面前,青莲只是个挂名领导而非决策者,因为,她只要做个幸福的女人就够了。 青莲有个女儿,读初中了,可看起来就像个才读五六年级的小学生,柔声嫩气的,见人很有礼貌。不消说,这女儿像老陈。我无由地可惜,这孩子留了短发,和她的性情不太相符,若果垂它一帘长发,那就离采莲女不远了。 [color=darkred] 张富婆[/color] 我以前写有一组“人物素描”系列,每人得寥寥数语,中有关于某女的“六朝烟雨气,落落如清风……然不喜五味七件,觊觎者需三思”云云,大意如是。如今,“某女”不仅已觅得好夫婿,还成天满脸荡漾着幸福的云霞了。这女人,就是张富婆了。富婆之谓,是有渊源的,其时办公八角楼边,有日推算各自收入,唯其最见丰厚,乃得“富婆”之荣誉称号。然而,望文生义是害人害己的,这富婆不仅不见一丝贵妇人气,亦无牵挂半分腰跨赘肉,却落得个清爽伶俐,身条笔挺,在508室最显女郎丰姿。据此,富婆长富婆短未免煞了风景,遂还其本来面目:张牡玉是也。 在508室,我、小草、老玉米、牡玉四个是随小学部的诞生走到一起来的,是部里最老的一批成员了。牡玉是其中最见年轻的一个,可以说,我们目睹了她的成长,这一点我们是有共识的。若干年前的牡玉,走起路来咋呼咋呼的,旁人仿佛都成了透明人;脾气也太过于率直,话不投机者,免谈。经了这几年的历练,我们都发现,牡玉不觉间和大家融在一块了,平日里有说有笑,也不在意大家对她调侃那么几句,这在往日是不可想象的。最值一赞的是,在去年的校运教工组跳绳赛事上,我们组的小白杨和金平兄拽大绳,由于心情急切,不知怎么回事,金平手上的绳头一脱,啪嗒一声抽打在牡玉的胸口上,我们一时都傻了,她却若无其事,大大方方地继续下去。牡玉是终于长大了。 我有回巡堂,看一个学生被某道数学题窘得抓耳挠腮,于是尝试着给他指点一二,问题解决了,他瞪着眼睛说:老师你也会数学的?带领他们登了长城游了桂林念了几首唐诗我就连数学都没学过了?这真是怪事了。其实也怪不得学生,我们大人也常常有这样的定性认识,觉得教语文的就该能说会道,教数学的就当擅推善算,教体育的就应翻筋斗跳山羊,没道理的道理。我之扯了一通无关紧要的话,无非是检讨一下我类似的不正确的认识。那是我在编辑校报校庆专栏的时候,很意外地读到了牡玉的《偶想》一文。牡玉是教数学的,我的错觉告诉我,跟阿拉伯数字打交道的其文字往往就感性不起来。然而,《偶想》写得可就是好,细腻,温润,而又不失明快的调调,是小资式的那种女人味儿。这和她小时侯就和母亲争着看琼瑶逃脱不了干系。诸君若果不信,只管翻一翻,总第64期,我记得,同期还有小草的《木棉》呐。 [color=darkred]涂老头[/color]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把牡玉唤作了“张富婆”,她便赐了我个“涂老头”。文字就是有这等妙处,好比独角兽挂着了比目鱼。 牡玉所赐不无道理,如果一个人成天深沉莫名面无七情闷头走路仿佛怀揣了几个世纪的心事似的,而且,还借助缭绕的青烟作思考人生状,这人不老头都不行。这涂老头,端其貌目,瘦骨伶仃处倒也假惺惺地透着几分善良,一框眼镜仿如添了几页书气,多少遮掩了些来自穷苦人家的气息。 涂老头不爱说话。爱说话的人,脸庞的肌肉都是活泼泼的,在皮脂下隐隐颤动,涂老头常常面无表情,那意思摆得很明了:我没话可说。这个没话可说其实只是表现为一种常态,在朋友面前,他还是有很多唧唧咕咕的。在508室,不会有人认为他是个连牛踩着了脚丫子也不吭声的人,然而,他的确不太爱说话。这实在是性格使然,是潜意识里无牵无碍地活着的一种姿态。 涂老头热爱运动。学校里开展的体育比赛活动有不少,这涂老头好像什么都跃跃欲试,乒乓球、羽毛球、篮球,还有毽球,自然,那都是半吊子的水准。伍绍祖曾题有“高手运动是艺术”,涂老头搭不上这艺术的趟,然而,他就是热爱。这里边有原因,熟悉他的人知道,涂老头小时候玩泥巴长大,捉过蜻蜓蚂蚁甲虫蚱蜢铁蛇子之类,爬山泅河溜树捣鸟雀也没少干过,及至念书,鬼蛋一只。然而世事难料,生活怎的就把这么个多动皮实的人变成了个糟老头呢?真真想不通。然而透过今天在球场上“驰骋”的他,我们几可相信,正是现在对于运动的热爱,无言地暗合了涂老头儿时的行为秉性,其运动机能也正是对过往逝去的岁月下意识的缅怀和补偿。弗洛伊德尚在,当如是说乎? 涂老头爱书而怠书。若果因他写了几篇报道摆了几则时文就以为他念了些儿书,那是不确实的。他之对书抱以热情,实则是感到自己学无所识,用无所学,于是,硬生生地对书不怀好意起来,并且,终于起了贪念。盘点一下,近几年来,怕是从书店里驮回了三五百册。然而,满足于拥有书籍本身这和购进若干带印刷性质的纸张有甚么差别呢?我是多么希望这老头能醒悟过来,仅只浮光掠影蜻蜓点水是远远不够的,既需悠闲地读,亦需精细地品,必要的话,还得写写读后感之类什么的,唯如此,方有长进呵。 会心不在远,敝帚亦自珍。涂老头,保重了。 [color=darkred] 立春叶子[/color] 春天来了,小树发芽了。我读幼儿园的时候肯定就知道这些个歌谣了。然而,发芽是怎么一回事,发芽后又是怎么一回事,并不知晓。小树发芽了,就长出了叶子。508室得天独厚,阳光充足,雨量丰沛,也终于长出了一片新叶。这就是立春叶子。 我是在网络里“认识”立春叶子的。先前,我知道她是我的同事,我的上司,我的在工作上可以“看齐”的一位富有教研经验的同行。在天涯社区论坛,她以“立春叶子”的形貌呈现了另一种面容,正是这种面容,才更让我有结识感和认同感。在我的帖子下,她总能在寥寥数语的回复中表明她的对于某人某事的看法,网络的开放与宽容让人放下了一些无谓的戒备而坦言心迹,直抒胸臆,一浇块垒。然而,她总是很忙,忙着永远也忙不完的事。她的影子在论坛里踯躅一下就回到了硬生生的现实。这很可理解,人若是处于某一个“必需”的位置上,就不该逃避,就当勇于承担和有所放弃。立春叶子也正因为在这一点的坚守,赢得了许多人的敬意。 立春叶子是508室不确定的室员,她的统战部设在一楼,而因为同时肩负着一线的担子,她又时常与我们朝夕相处。她在作报告时的雄辩与理直气壮,条分缕析与理论建构,一旦囿于508室的家常琐屑,你会发现她有着更为生动的表情,比如一声朗笑,一条蹙眉,一双瞪眼,一根脖筋,一副即使闲谈也七荤八素具全的姿态。她说她学不来低语组姑娘们的甜言蜜语柔情碧水,然而,她这种动态可感的理性同样可使学生们深受其惠。 中国人很爱讲民族情结,很能同仇敌忾,往小处说,就是容易滋生小集体主义思想。508室的男人们和女人们,也不知受了谁的影响,萌生了简淡和约的室风室貌,这其实也是小集体主义思想的表现,然而这很不妙,跟其他科组的热火朝天相比较,给人蒙了一层颓废的外衣。立春叶子的加盟,为我们正了名,她说我们这个集体是最不见功利心的,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无私地默默耕耘。她也终于发现了,我们身边的老玉米原来是这么个深藏不露特色如此鲜明的人。鱼游在水的心窝里,于是理解了水的爱。在这个需要心灵沟通的世界上,真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啊。 每个人的心中,总有个角落开放着连自己都未曾省察的小花小叶,在偶然的某个一瞬,闪念间它就开了,然后又倏忽而去——有的人,一直记挂着,有的人,早已忘却。叶合丽,立春叶子其人,肯定是一直还记挂着那一个角落的人。 [color=darkred]后记[/color] 我的508室人物系列到此告一段落,三三得九,无一漏网。限于篇幅和笔力,我以为大部分的人物在我的笔端下充其量也就是他们在某一次无意中的偶发喷嚏,恰让我窥见了他们的鼻泪和展颜的一笑而已。人之性情如许的斑斓,秘而不宣的情感世界又是如许的深阔,我的文字无论如何也是描画不出室友们最深切而确证的一面的。但我们毕竟如兄弟姐妹般呼吸过从天鹅湖蒸腾而来的百味气息,我们曾在那么多的日子里把朝阳烂霞守侯成夜月繁星,我完全有理由以此文敬献给508的室友们。一挚友看我这陋文后,戏谑之曰:“人各一面,殊有不同,可谓八菜一汤也,汝可为汤矣。”得此语,曾有一想,欲命题为“八菜一汤508”。转念一想,罢,依我之秃铲,安得佳宴乎?因此,究竟味道何如,还请读者诸君自行品尝去。小二,埋单! 200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