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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死水》谈到现代文人的“诅咒心态”
——第二届读书节读书笔记征文来稿选登
发布时间:2010-05-11作者:19号供稿:点击数:1311
《死水》创作于二十年代中期,当时中国处在历史上最腐败、最黑暗的时期,经济落后、政府腐败、军阀混乱、民众愚弱,在这个封建、落后、保守、顽愚的社会里,所有“在希望之余的大失望”都聚集起来,终于在一个偶然性的机会,北京西单二龙坑南端一沟肮脏污浊、腐臭呆滞的“死水”引出了诗人闻一多一系列的想象,一系列泄愤式的诅咒……
闻一多把这沟油腻腻、红鲜鲜,叫人翻肠倒胃的“死水”外表写得极为华丽。他借鉴波德·莱尔“恶之花”式以丑为美的写法,把他的愤闷、诅咒的激情推至情感的峰巅。闻一多把“腐铜锈铁”“剩菜残羹”美化作为“翡翠”、“桃花”、“罗绮”、“云霞”,把糜烂腐臭的“死水”比作鲜美的“绿酒”,把发酵冒出来的“白沫”比作“珍珠”,连逐臭追腥的蚊子,他也让其带上花彩。如此越是把丑恶的东西写得越美,就让人越感到荒唐,越能体味诗的反讽意味,越能显示出“恶之花”式强烈批判的坚实力度。
闻一多自己说:“只有少数跟我很久的朋友才知道我有火,并且就在死水里感出我的火来。”这种泄愤就是他诅咒之火的外露。现代文艺评论家曾经有如此评述:“闻一多是诗歌创作中的鲁迅,鲁迅是散文创作中的闻一多,他们俩至少在情绪格调上是相近的:愤激、苦闷、压抑,作品中显示着坚实的批判力度……”诗人如此的憎恨这个黑暗的现实,如此的把这个华美外表包裹下的丑恶剥得体无完肤,不是太“残酷”了吗?其实不然,正如俗话所说:“爱之愈深,恨之愈切。”诗人如此看重,如此计较,又如此地忍受不了这沟“死水”的刺激,实在是因为他太希望“死水”不死呀!他多么愿意自己曾魂牵梦萦的祖国一如想象中的光华美丽,而当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的令人心碎,如此的叫他悲观绝望时,他能不因猝然的失落而心理失衡吗?又能不情绪性地咒骂几句、呻吟几声吗?如果我们能够理解这代中国的知识分子对祖国的期望是如此强烈,又能理解这一期望所指现实人生的深刻矛盾,那么也就不难理解:冷漠与无原则的赞扬才是最可怕的!也是最可警惕的!鲁迅先生就说过,来到中国的外国人,如若有对中国大加诅咒的,他真心地欢迎。
的确,在这片忧患丛生的国土上,只要是一位严肃的作家,都会在自己的作品中显示出种种社会矛盾,爆发出正直的呐喊。
鲁迅先生痛骂这个“吃人”的社会,“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这是个“吃人”的筵席!他把对国民、传统、社会、文化上种种弊病与弱点的体察化为一腔悲愤,凝聚成尖锐冷涩的痛斥。郭沫若的激如火山喷发、如地泉突奔,他把对黑暗的仇视与憎恶转化天狗式的雄咆狂咒,气冲河山、滔滔不绝。郁达夫有着极易敏感脆弱的伤感情调和神经质爆发的凡高式的心态,他的骂则显得更纤弱、更敏锐、更绵长,时而自暴式赤裸裸的悲泣、时而自虐式沉沦的幽咽,伤心之处,感人泪下,更易激起读者悲愤诅咒之情。林语堂喜欢不疾不徐的来个灰色幽默,戏闹调侃中却渗透着十二分的冷峻与肃颜,属笑骂一类。周作人稍显微词清淡的骂着;梁实秋静坐雅舍悠闲的骂着;茅盾还没等天亮,《子夜》就开始骂;曹禺更爽,酣畅淋漓的站在《雷雨》中骂;闻一多折人叹服,大义凛然的拍案而起,怒骂不止;老舍聪明些,坐在《茶馆》里边聊边骂,一张张形态极妍漫骂脸谱上刻着一个共同主题——“批判现实”;一幅幅风格各异的讥讽卷之图后,跃动着一个共同的主旋律——爱国情结。这一切,在当时很难说是谁号召的,谁命令谁这样做的。是时代的号召!是生活的无声无令!时代向文学发出的信息,文学通过自身规律来接受这些信息,并以各自的表现手法和语言风格表达了数位作家在历史同一个时期对现实感受的共同文学基调——“诅咒心态”。
诅咒的并不是强盗,不是中国人的敌人,应诅咒的是实实在在是一群不思进取的热血男儿!诅咒的的的确确是令人发指的社会现实!
自1849年的大炮轰破国门后,亡国灭种的危险震醒了沉睡太久的古老中国,最先觉醒的是她的知识界。1898年“康梁变法”,1911年辛亥革命,1919年“五四”狂飙突起,紧接着是北伐战争,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连年混战、炮火不息,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救亡”旗帜的上空飘满了弯曲的倒影,人人自危,时局动荡不安。这是一个最不幸的时代,血与火漫透了这页历史的始终。
我国现代文学正是这一浩浸历史背景下孕育而成并展开错综复杂历史的活生生的图画。在这个充满巨大震荡的社会中,文学界所感受到的痛苦与欢乐要比其它阶层更为深刻。时代在巨变,有时候来不及让一些人明白过来,或者说没有给他们留下充分选择的机会,就已跃进一个新的阶段。旧的创伤还没有抚平,又面临着不能接受的新的痛苦。因上,现代文坛上,人们几乎都付出了血的代价,作为社会变革的历史负重者——这代知识分子,就不能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到:古老民族的沉疴太重了。它需要在痛苦的震荡、裂变的煎熬中迎头赶上先进国家。而作为意识形态的领域中一个最敏感部位――文学舞台――就不能不对由此带来的社会阵痛作出种种反应。哲人们说:“时代的不幸是文学的大幸。”正因为这页历史是用血与火写成的,作家们才会用一颗含血的心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我国现代文人才会爆发出沸声如雷的不平诅咒!才会有狂飙突进的喜人态势和佳作累累的辉煌战果!在一定意义上说: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在短短几十年内发生的变化,超过了以前两千余年。较之欧洲文学,中国现代文学在很短的时间内走完了欧洲国家用了上百年时间才走完的道路。同时,中国现代文人的精神品格结构在理想与痛苦煎熬中碰撞,沿着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两条主线,渐趋走上了实现自我品格位移与归位的演化轨变,形成了新时期固定的文人精神品格。
我国是个有着优良传统的国度,知识分子这一支自有本身一些不易抛弃的尊严,传统文人们的理想都有明显的终极性,不论是儒家的大同世界的理想,还是道家的真谛的人格理想,佛家的涅界的追求都带有显的终极性,这使得中国文人极易嗜浮于理想不作现实的追问,因而在对待实际的现实生活时,反而更能盲从现实的要求,迁就现实,也使得历数次革故鼎新喋血,而难以救民于火,救国于危亡。另一方面,近代受西方文化影响,这一代文化人的理想渐似有了的现实性品格雏基。不论是自由、平等、博爱,不论是科学和民主,也不论是民族的独立和富强,都是具体改造社会的旗帜,是以一种理性的镭射形式出现的,并且在封建专制与民主制度的实际对比中,使它们的现实可行性的立体特征更加加强了。较而言之,在想象中美轮美奂的崇高到现实中却成了无法超越的梦想,难免让人猝然失衡。因此,在中国现代文人这里,理想与现实冲突的尖锐性被激化到最强烈的程度。
这种冲突的尖锐性常常能使现代文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入到自定的梦中去,在铁的现实面前闭上眼睛,美化现实,把现实想象成合于理想的真实屈辱,促使他们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真实感受。与此同进,他们又无法使自己放弃他坚信其合理性理想追求,不能驱散他们内心已经聚成坚实实体的那个梦,那个不能不实现的梦!他们坚信自己的眼睛,也坚信自己的理想,从而把两者都同时凝固在自己的心理结构中,而凝固两者,也就凝固了二者的矛盾和冲突,这些矛盾和冲突彼此僵持着、对立着、相互抵拒,谁也无法消灭谁,构成了一种极度诡异绝伦的艺术形式“恶之花”的病态反讽,透射出现代文人绝望之极的悲愤心态和含血冷铁的批判力度。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闻一多咒“死水”不算,还加上“绝望”二字,尤见其恨之深,痛之绝。“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涟”,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幅怎样的图画啊!周遭一片死寂,风不动了腐败呆滞,没有一点儿生机与活力,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难怪闻一多绝望。整个画面沉郁、灰冷、尘滞,形象的再现了旧中国那个黑暗时代的瑟寂萧条,万马齐喑的死沉局面。如此心碎的现实,怎能叫人不含悲批判!闻一多把落后故国的屈辱,把对丑恶黑暗的憎恨化作一腔悲愤的力量,化作一种民族自信心的重积,大声呼斥对“死水” 的绝望,因为只有在“绝望”中才能再生希望,闻一多以其敏锐的洞察力,看到了孕育在阴霾中一抹希望的晨曦。正如诗最后所说:“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闻一多以反语道出,更见其诀别、摒弃、诅咒“丑恶”之心的坚定,诗的悲鸣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语义果决干脆、如裂帛声声,发人沉醒;又如暮鼓晨钟,余韵幽幽不绝,让人应其声、索其意,体味其含冷铁的诅咒与疾恶如仇的强烈批判精神之余,启人寻找一个希望之再生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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