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母屏风烛影深，
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嫦娥》
前人对此诗的解释不尽相同，主要有自伤、悼亡、讽女冠三种。今人的注本大致说《嫦娥》抒写的是处境孤寂的主人公对于环境的感受和心灵独白，也有人认为这首诗写的是李商隐深陷牛李党争而产生的后悔心态。
让我们走进这首《嫦娥》细细品味一二：
一、写作背景。
李商隐（８１２～８５８），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
李商隐少年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他的才华在少年时为令狐楚所赏识，又倚仗令狐绹之力考取进士，而令狐楚为牛党人士。
唐文宗开成二年（公元837年二月二十四日）中进士，后李党王茂元女儿结婚（公元838年正月初五）。夫妻感情很好。当时朝廷中以牛僧孺为代表的牛党与以李德裕为代表的李党斗争激烈，李商隐本来不属于任何一党，但他的恩师令狐绹属于牛党，而他的岳父王茂元又属于李党，因此，李商隐实际上身处两党之间，同时受到两党的猜忌，被牛党认为“背恩”，被李党认为“内奸”，所以他终生郁郁不得志，“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旧唐书文苑传》：“茂元爱其才，以子妻之。茂元虽读书为儒，然本将家子，李德裕素遇之，时德裕秉政，用为河阳帅。德裕与李宗闵、杨嗣复、令狐楚大相雠怨。商隐既为茂元从事，宗闵党大薄之。时令狐楚已卒，子绹为员外郎，以商隐背恩，尤恶其无行。”
叶嘉莹认为：李商隐处在这种环境之下，诗风自然就具有了“敏锐的感受、深挚的感情、丰富的想象”，形成他诗风委婉曲折的原因既有社会时代背景原因也有个人原因。“李商隐的诗之所以这样哀怨而且不肯明说，一个是因为他自己私人感情如此，他对于令狐绹、王茂元的那种内心的感情，不能够直接讲；另外一个是因为政治的原因，他对于宦官，对于藩镇的不满，他不敢直接地讲。所以他的诗形成了这样的风格。”（叶嘉莹《叶嘉莹说中晚唐诗》132页）
那么，李商隐与嫦娥有什么关系呢？
二、嫦娥意象。
嫦娥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文学意象。也是李商隐诗中多次反复抒写的一个女性形象。在其笔下，嫦娥既是幽寂高洁的月宫仙子，又是哀怨多情的道家女冠，更寄寓着诗人孑然兀立而不甘从俗的高怀远志。李商隐将古典诗歌中的嫦娥形象进一步发展为意象群落，并赋予它独特丰富的意蕴。
关于嫦娥，《淮南子·览冥训》中记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 张衡《灵宪》云：“嫦娥，羿妻也，窃王母不死药服之，奔月。将往，枚占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嫦娥遂托身于月。”
神话中嫦娥是凄惶而惆怅的，嫦娥作为孤寂的象征，常指代月亮以及代称美女等。后代诗人们总是借嫦娥的故事表达凄楚彷徨的心境。如：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李白《把酒问月》）
斟酌妲娥寡，天寒耐九秋。（杜甫《月》）
渐减妲娥面，徐收楚练机。（元稹《月三十韵》）
传闻古老说，蚀月蛤蟆精。（卢仝《月蚀诗》）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李贺《李凭箜篌引》）
嫦娥桂独成幽恨,素女弦多有剩悲。（杨亿《无题》)
嫦娥断影霜轮冷,帝子无踪泪竹繁。（吴融《春晚书怀》)
素娥偏耐寒光冷，来照鸳鸯百上霜。(许孟昭《寒夜曲》)
嫦娥敛发绾云头，玉女舒霞织天面。(庄南杰《晓歇》)
嫦娥曳霞帔，引我同攀跻。（韩翃《经月岩山》）
月宫秋冷桂团团，岁岁花开只自攀，共在人间说天上，不知天上忆人间。（边贡《嫦娥》）
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晏殊《中秋月》）
把酒问妲娥：被白发，欺人奈何！（辛弃疾《太常引》)
河鼓灵旗动，嫦娥破镜斜。 (刘禹锡《七夕》)
渐减妲娥面，徐收楚练机。(元稹《月十三韵》)
咫尺淹留可奈何，东西虚共一妲娥。(王安石《试院中五绝句》之三)
嫦娥眉小又擅弯，照得满阶花影只难攀。(叶小鸾《南歌子》)
万里青天，姮娥何处，驾此一轮玉。（黄庭坚《念奴娇》）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皮日休《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 》）
恰似笎姮娥怜双燕，分明照、画梁斜。（苏轼《 少年游》）
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韦庄《谒金门》）
素娥睡起，驾冰轮碾破，一天秋绿。 (姚孝宁《念奴娇（咏月）》)
从以上诗中，我们可以看到嫦娥这一意象，代表着孤单、寂寞、哀怨、冷清。而李商隐的诗中对嫦娥的描写也有很多：
嫦娥捣药无穷已，玉女投壶未肯休。(《寄远》)
姮娥无粉黛，只是逞婵娟。(《新月》)
青女素娥俱耐寒，月中霜里斗婵娟。(《霜月》)
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应断肠。(《月夕》)
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十一月中旬至扶风界见梅花》)
诗中，素娥、姮娥等都是嫦娥的代词。在李商隐的笔下，嫦娥这一意象带着强烈的感发力量。嫦娥是孤寂的，她面对冷屏残烛、青天孤月，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所以作者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而作者呢？“他是悲哀的，怅惘哀伤的，他永远在追求，永远是失落。”（叶嘉莹语）他身处两党之争的漩涡，政治上的不得意，心中的苦闷也是无人能懂的。因此，嫦娥寂寞，作者寂寞，这种共同的寂寞就借嫦娥之事曲折地表现出来。言在此而意在彼，韵味深长。
三、讽女冠
“商隐诗旨意含蓄，情感沉潜，境象朦胧，语言隐秀，与其审美情趣谐和而为沉博绝丽、阴柔凄艳的艺术风格”（《古来才命两相妨---李商隐传》第397页）。李诗的基本情调是怅惘哀伤的，境界是幽深奇妙的。先天的心性、禀赋和后天的环境、遭遇，造成了李诗的风格。
李商隐少年丧父，十几岁便过着漂泊的生活。李商隐四十五岁的人生经历中，不得意之事十有八九，仕途不顺，九载科举不第；感情波折，红颜知己都不能终成眷属。难怪他在《夕阳楼》中写道：“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生活的磨难造成了李商隐多愁善感的性格。
提到李商隐的感情生活，就不得不提到宋华阳这个名字。传说她是义山的第一个情人，是西玉阳山灵都观里的一个“女冠”。李商隐二十三岁时，（835年，太和九年）曾经在玉阳山修习道术，还有人猜测《无题》也是在追忆他和宋华阳的恋情：“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李宋二人的感情在《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也有所体现：
沦谪千年别帝宸，至今犹谢蕊珠人。但惊茅许同仙籍，
不道刘卢是世亲。玉检赐书迷凤篆，金华归驾冷龙鳞。
不因杖屦逢周史，徐甲何曾有此身。
后来这两个多月的地下恋情被发现了，宋华阳怀孕被遣返回宫，李商隐被逐下山。两人恋情无果而终。直至晚年，李商隐对此依然耿耿于怀，作《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以表达对华阳的怀念之情：中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
这首诗的诗意历来解说纷纭，有人认为是讽刺女道士的，这种说法有没有根据呢？透过李商隐与宋华阳的恋情我们看到了什么？
据杨柳先生所著《李商隐评传》一书中所述，唐代道教盛行，女子入道成为风气，她们同一般妇女相比享有较大的自由，可以和各阶层人物接触，与他人发生恋情的机遇比较大。但面对现实，方体验到宗教清规对正常爱情生活的束缚而产生精神苦闷。于是，就有人认为，《嫦娥》一诗塑造了一位处于清规与怀春矛盾中的女道士形象。她青春年少，如嫦娥一样貌美如花，如宋华阳一样不甘寂寞。但却因为道教清规，不能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生活。
“云母屏风烛影深，”精美的云母屏风放在床前，夜色已深，烛光暗淡，屏风上的烛影也越来越暗。夜色已深，主人公却独处无眠。云母屏风，暗含着室内主人身份的高贵；入道为女冠的主要人物是公主和宫女，民间也有一些女孩效仿入道。据《新唐书》记载，高宗的女儿太平公主，睿宗的女儿金仙公主、玉真公主，玄宗的女儿万安公主、寿春公主，代宗的女儿华阳公主，德宗的女儿文安公主，顺宗的女儿浔阳公主、平恩公主、邵阳公主，宪宗的女儿永嘉公主、永安公主，穆宗的女儿义昌公主、安康公主等都曾入道为女冠。公主入道为女冠必然带进一些宫女成为伺候她们的女冠，那么女冠的生活条件就是比较丰裕的，农家姑娘必然是没有“云母屏风”的。
“长河渐落晓星沉。” 是说，星星渐渐消逝，天色即将放亮，女主人公又将度过了一个彻夜不眠的长夜。烘托女主人公孤寂凄冷的情怀。那个少女不怀春？正值青春年少，却只能独坐烛影中，青灯黄卷了此一生，那份清冷寂寥实在难熬。只能夜夜无眠，看着星星渐渐消逝。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那些入道的女冠在渴望爱情的时候是不是像嫦娥一样后悔偷得灵药成仙，却只能夜夜怀念爱人而不得见？
诗中的自然意象都是冷的沉郁的，孤清凄冷情怀和不堪忍受寂寞包围的意绪几乎触手可摸。冯浩在《玉溪生诗集笺注》中认为 “或为入道而不耐孤孑者致消也”，他认为诗人是在讽刺虽然已成为女道士，但却耐不住寂寞的青年女子。但综合李商隐对宋华阳的感情，以及他也曾学道的经历来看，我认为：即便是此诗有“讽女冠”的含义，也应该是同情多于讽刺。提到讽刺，倒不如说，李商隐在讽刺虚妄，讽谏那些信神仙而求长生者。他似乎是在接嫦娥的孤单寂寞告诉人们：与其孤独寂寞的长生不死，不如有情有爱的生活一辈子。
四、自伤
“他所写的世界，永远是一个失落的世界，永远是在追寻跟哀悼之间的怅惘，永远是在追寻跟失落之间。所以，他的诗就是在用神话表现了这样的一种感情。”(叶嘉莹语)
先来看一下李商隐诗中关于神话的诗句（除了前面所提的关于嫦娥的诗句之外）：
《海上》：直遣麻姑与骚背，可能留命待桑田。
《瑶池》：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低哀。
《锦瑟》：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无题》：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无题》：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无题》：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天涯》：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谒山》：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板桥小别》：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这些神话形象，形成了李诗隐约幽微的表现方法。这些神话形象的运用使诗歌带有恍惚迷离的色彩，最能表达出他那份独特的幽隐之情，正因为现实的不得意，敢怒不敢言的苦闷，不为亲人理解的痛苦、爱情的不圆满无法用现实意象表达，所以作者借助神话意象表达自己的精神苦闷。
回到《嫦娥》这首诗上来：
“云母屏风烛影深”，“云母屏风”暗含李商隐生活优裕，“烛影深”是指屏风后面透出来的烛光，一个“深”字传达出深深寂寞、深深悔恨。寂寞悔恨，源自于李商隐身处两党之争，为人不解，受人鄙薄，才能无法施展的痛苦；
“长河渐落晓星沉。” 室外，银河逐渐西移，那点缀着空旷天宇的寥落晨星，仿佛默默无言地长夜不寐者，现在连这最后的伴侣也行将隐没。“沉”字逼真地描绘出晨星低垂、欲落未落的动态，主人公的心也似乎正在随星辰逐渐沉下去。是沉进无边的黑暗还是投像光明的白天？作者无法判断：一边是恩重如山的老师，另一边是情深意重的妻子、岳父。孰是孰非，怎能决断？在黑暗污浊的现实包围中，诗人精神上力图摆脱尘俗，追求高洁的境界，而追求的结果往往使自己陷于更孤独的境地。一个“沉”表明作者的心情之沉重。
“嫦娥应悔偷灵药，”嫦娥本来是要成仙的，但却换的孤寂无边；作者本欲在仕途上求得进取，但现实却令他长期漂泊。这样的类比让人思考：嫦娥应该会后悔偷服灵药，作者应该后悔什么？后悔追求仕途？后悔没有明辨政治厉害？后悔为了仕途抛妻别子？或许是，或许不是，只觉一种深深的寂寞、沉沉的心绪、无边的悔恨在诗中蔓延。
“碧海青天夜夜心。” 孤栖无伴的嫦娥，清高而孤独的诗人，尽管仙凡悬隔，同在人间者又境遇差殊，但在高洁而寂寞这一点上却灵犀暗通。诗人的寂寞、痛苦都像嫦娥一样夜夜痛心，这种痛苦又犹如碧海青天那样阔大无边。这种寂寞永无了时。这种浓郁的伤感美也打动了无数人的心扉。
刘学锴解此诗认为：“嫦娥窃药奔月，远离尘嚣，镐局琼楼玉宇，虽极高洁清净，然夜夜碧海青天，清冷寂寥之情固难排遣。此与女冠之学道慕仙，追求清真而又不耐孤孑；与诗人蔑弃庸俗，向往高洁心境均极相似。连类而及原颇自然。故嫦娥女冠诗人实三位而一体，境类而心通”。
叶嘉莹先生也说：“义山没有得道之心，也没有哲人之想，义山的寂寞心，只是因为他的感情较我们更为深厚，他的感觉较我们更为敏锐。因此而造成一份纯粹诗人气质的寂寞。”
《毛诗序》中所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李商隐的诗作细美幽约、朦胧含蓄，为感伤唯美文学的典范。感伤，便是源于内心而发的情感表白。我认为，李商隐的诗之所以写得深情绵邈，意境婉约，具有沉痛凄切的抑郁情调和忧伤的美。是因为李义山“缘情造物”，是在用生命写作，他的诗是是心灵的表白、情感的体现、生命体验的流露，正如同嫦娥舒广袖，舒的是寂寞；舞的是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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