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印度的最初记忆来自中学时代看的一场印度电影。电影中火热而不火爆，激情而不激烈的舞蹈场面，当时就把我傻在那里。欢快的乐曲中，女主人公应声而起，舞姿翩跹，似乎每块肌肤都在抖，每处骨节都在晃，每个细胞都在摇。她双手合起，高举过顶，然后从指腕肘，到头脖肩，一路蜿蜒，一路晃动，直到裸露的腰肢、双脚。整个人像水波，像风摆柳，又像被电击的慢镜头。看得我们几个学生个个像提起的面条，好半天软在影院里。 这种具有光电效应和迷幻功能的舞姿成了我对印度最为清晰的记忆。很长一段时间，总有一种柔软无骨的东西，在我脑子里盘桓，在我眼前招摇。它的魅影，像水波荡漾，像弱柳扶风，似曾相识，却一时不知是何物。 多年之后，在一本英文书里看到一段介绍印度的文字，才知道印度是一个多蛇的国家，也是一个崇蛇的国度。那里的人视蛇为“神”的化身。直到这时，那曾在我脑子里明灭闪现的魅影，才和蛇重叠在一起。我在乡间生活近二十年，对蛇相当熟悉，当时就是没能把蛇和那摄人心魄的舞蹈联系起来。当然，我也没想到，那丑陋可怕、令人讨厌的家伙，一举一动，还能变成舞蹈，成为艺术。 世上每种事物，哪怕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东西，都有可能上升为艺术或高于艺术的别的什么东西。然而，一旦上升为高于生活的东西，慢慢就会被人为的分离、断开。蛇，对于我是这样；对于大多数人，也未尝不是如此。说起来我们的先民是爱蛇的，并因为爱而崇尚"人首蛇身"的图腾。据说女娲是人面蛇身，伏羲是人首蛇身。时至今日，要想让今天的我们像先民那样崇蛇尚蛇，似乎不太可能。如果说今天的我们喜欢蛇，那也因为它们是 “青蛇”、“白蛇”，是浪漫的蛇，多情的蛇，是虚构和想象的蛇。更多的时候我们喜欢蛇，是想吃蛇。 印度不是这样。他们尚蛇的传统像中国一样古老，却不像现实中国那样虚诞。他们至今还建有蛇庙、蛇村，举办蛇节、蛇舞、蛇船赛，可以说是从内容到形式，从具体到抽象的喜欢蛇。他们以蛇为友，与蛇共舞。我至今清晰的记得那段介绍印度的文字旁配的一幅图。一个皮肤像蛇一样黝黑的男子，戴着像蛇一样盘曲成一坨的头巾，端坐于地，手持木笛，恬然安详地吹奏。他面前柳篮里的眼镜蛇，悠悠然应节起舞，逶迤上升。那木笛声声，也许是洞穴的召唤，幽深、绵长，也许是大地的律动，深沉，古老。不然，人和毒蛇何以相处的如此心领神会，温馨祥和呢？ 据说，走进任何一个有名的印度旅游景点，你都能看到吹着木笛的舞蛇人与柳篮中闻乐起舞的眼镜王蛇悠然心会的场面以及其他人蛇共舞的景观。在被印度人视为“蛇节”发源地的雪拉莱市，每年8月份的蛇节，市民不分男女老少，统统会不约而同到郊外去捕一次蛇。他们将捕来的蛇集中放置到一座古老的庙宇里。晚饭后，他们来到庙宇，争先恐后徒手捉起一条蛇或数条蛇，在庙宇外尽情狂欢，与蛇共舞。他们几乎人人手上都揣着一条蛇。有的人将蛇抱在怀里，不停地亲吻着；有的人将蛇缠绕在身上，大摇大摆地迈着方步；许多年轻的女性竟然把蛇系缚在肚脐间，当作美丽的“腰带”。还有一些小孩子，只穿着短裤，赤裸的身上倒挂着八九条红绿斑纹相间的小蛇。尽管众多人会被蛇咬伤、缠伤，但他们却引以为豪。这些人认为，被蛇咬伤、缠伤，预兆着今生今世无灾无病。 这种“预兆”是否可信，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篝火猎猎，蛇影幢幢，人蛇无间，人蛇共欢，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氛围，恐怕不会有人因怕蛇而产生恐惧心理。其实，没有什么人是天生就怕蛇的。对蛇的恐惧，就像对鬼的恐惧一样，都是在文化潜移默化下后天形成的。人类天生对于一切神秘事物都有着本能的好奇和亲近。印度人对于蛇的亲近和热爱，表现出了自身的天然生物性一面。他们承认自己是动物界的一员，而不是高踞动物界之上，一副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样子。这种回归自然的本性，这种物我同在的精神世界，人影和蛇影，也许就像我中学时代看的舞蹈一样，达到合二为一的境界了。 当然，他们顺应自然，也取法自然，从中体悟自然之物给人的神谕和昭示，并对蛇之类的神奇造化予以敬畏和膜拜。在克诺所斯（Knossos）宫殿遗址，发掘出距今已有3600年的‘舞蛇女神’（SnakeGoddess），双手各握一条蛇，伸展自如。在印度有人说她是大地之母，象征欣欣向容；也有人说蛇的生命力顽强，舞蛇女神代表着不朽的生命；还有人说蛇的繁殖能力强，舞蛇女神能使子孙昌盛，人口繁茂。正因为此，祭拜蛇神成了古老的宗教仪式。在蛇节那天，许多印度教徒会给蛇神献上鸡蛋和牛奶作为供品。全印度信仰印度教的教徒约占总人口的83％，在虔诚的印度教徒眼中，蛇并非毒物，而是通人性的神。只要人无伤蛇之心，蛇就没有害人之意。外表威猛的眼镜蛇更是财神的化身，只要你善待它，并供它食物，命中一定会走好运。 这种人与蛇的关系，也许不像我描绘的这么简单，也不是我的拙笔能揭示得清的。但是，在我看来，至少，自然界中一切物种的生存方式和法则，都是我们应该了解和学习的。蛇是大地的赤子，它全身心匍匐在大地之上，寻找存在的意义。它幽闭在洞穴里，感受大地的律动；静卧在草丛间，倾听自然的召唤；独寓墙角的阴影中，体会孤寂的力量。它不拒绝光明，更不避讳阴暗。它在阴暗中和神对话，在阴暗中感受阴暗并从中体悟生命的要义和光明的力量。我想，印度崇蛇尚蛇并由此形成一种传统、一种文化，那么，印度人也就相应地濡染了蛇的这种精神品质，并把这种精神品质内化为实际的行为。 如此说来，如果我中学时代看的舞蹈来自蛇的世界；那么，佛光从天竺国的印度闪现，是否也受蛇的昭示？还有，泰戈尔用洁净心灵唱出的生命之诗，圣雄甘地推行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是不是也有蛇舞动的影子？ （有关蛇节的资料来自网络“宠物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