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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
发布时间:2010-01-04作者:何共雄供稿:点击数:1934

    自从会安当了教育局长,东川总想找个机会请他吃顿饭。
    他先是找了昌明。昌明和东川一样,也是会安的同学,他们同为县一中80届的高中毕业生。那年会安去了师专,东川去了师范,昌明哪里也没去,回了家。
    昌明家住城郊,有些年头了,县里推进城镇化进程,鼓励农民进城自主创业,一时间,开摩托的,檫皮鞋的,卖水果的,摆地摊的,拉煤球等行当,遍地开花。小小的县城,到处人头攒动:一下车,便会有十几辆摩托车蜂拥而至,把你团团围住;走在街上摩肩接踵,人流总像壅塞了的河水,刚好与便江汩汩汤汤东去的河水形成对比。县城不断扩容,旧区改造,街道拓宽,弯道拉直,周边村落的山呀田呀土呀多依法被征了。昌明脑瓜子灵,以政府补偿之款,借家居地利之惠,在门口开了家土菜馆,山水之间,田园在目,闹中有静,别有洞天,正切合了县里一些头头们僻而不偏、清而不冷的饮食意趣。况且,“绿色食品”的理念,这些年深入人心,成功人士的“饮食”变成了“美食”,吃健康,吃文化,吃品位,吃腻了大餐海味的城里人,转过来对农家家常菜诸如南瓜叶、豆荚苗、鱼腥草情有独钟了。这一天时,正让昌明给赶上了,几年下来,昌明腰包鼓起来了,肚子也鼓起来了,身板想弯也弯不下了,连房子前面都立了一对硕大的石头狮子,口含龙珠,爪戏绣球,气派得可以。
    那天昌明兴冲冲地开着他的“锐志”,专程去会安邀他吃饭,没想到会安不给面子,一阵寒暄两支“芙蓉王”三杯“铁观音”后,说“没有时间,下次吧”。
    “哦,那你忙!不打搅了。”昌明只好面带微笑,穿过那些早已等候在办公室门外的男男女女,自嘲着走开了。刚下楼梯,就悻悻地骂道:“唉,牛什么逼!”
    东川又找了秉章。秉章和东川一个村的,小时候光着屁股摸泥巴就在一块了。秉章是市审计局的一个什么科长,虽不是会安的同学,但几年前农村建整扶贫那阵子和会安共过事,关系处得不错,况且秉章还与省里一个什么“长”沾点亲带点故,县里好些人看中了他的人力资源背景,纷纷有事没事就与他套近乎。那天秉章也是兴冲冲地给会安“喂喂喂”地打电话,说要给会安推荐个人,会安说“哪个”,秉章说“我们都认得,还是你的同学”,会安说“你是讲东川吧”,话摊开了,会安“嗯嗯嗯”了半天。秉章说要来县里请会安吃饭,会安说:“哪有这个道理?你大驾光临,还会要你请客?你是看不起我们小地方,是不是?你看这样好不好?这段时间确实没有时间,等忙完这阵子,我专程去市里登门拜访,当面给老兄赔不是,好不好?”一席话,给足了秉章面子,秉章只好愉快地“那好那好,下次过来聚聚”便挂了电话。
    说到“时间”,会安确实没有时间。刚上任,摊子大,事情多,头绪广。全县十多个乡,县级乡级村级的学校加起来有近两百所,资源整合,撤并的撤并,兴建的兴建;教职员工就有五千多,人事、党建、老干,劳资、纪检、基建、创优、宣传、迎检,乱七八糟,能不忙吗?
    可是再忙,也不至于连吃顿饭的时间也没有吧?东川也知道会安是在回避。
    会安当然也知道,大凡来找他的,不是想进城就是想当官,所以,不是万不得已,会安是不参加这一类的饭局的。
    说对了,东川就是想进城。孩子在县一中读高中了,老婆便辞掉了学校的收发工,在县里开了一个小店,卖点烟酒茶之类的南杂。进城?哪这么简单!你想,全县老师五千多,县城学校老师的编制加起来还不足四百。县里明文规定,“有进必考,择优选调”,暗地里还有市里县里有头有面的人物打招呼写条子,除直系亲属外,还有什么大姐三妹十八姨的亲戚要综合考虑统筹协调。
    考?谈何容易!东川想。是啊,毕业二十多年了,中师学历底子本来就不厚。早些年,不甘心在乡小学混,还读些书,捞证书,搞文凭。后来,到了中学,做了行政,从兼职的干事做到脱产的副校长,虽说只是个副股级的干部,可在一个偏僻的镇里,人前人后,自然风风光光,日子也蛮滋润的。闲暇虽渐渐多了,书却渐渐看得少了。再后来,拿到书就头痛,尤其是专业书,不说拿,想着都烦。现在,年纪大了,快五十的人了,就算看了,也记不住了。要想进城,自古华山一条路,除了找朋友帮忙,别无他途。以前几任局长,都不熟。好几次,东川老着脸,转弯抹角去接洽领导,可是都是热脸碰到冷屁股,弄得自己不尴不尬不说,事情一点眉目都没有。“现在的人,当了官就不认人。”东川感慨不已,感伤不已。有段时间,东川沉寂了好久。“算了!算了!干几年退休。”东川说。自然,东川的生活也恢复了常态:上午去学校转转,下午端着酒杯喝喝,晚上围着桌子摸摸。无欲则刚,神仙日子啊。
    山不转水转,东川没想到会安当了教育局长,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又燃起了东川进城的希望。他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和会安往来,虽说是同学,可毕业这么多年连一次私交都没有。现在一见面就直奔主题,未免显得太功利了吧?情感投资可是长线投资,短线投资那就要有资本的。况且,同学时,好象还有一次得罪过会安——
    那次晚自习,他和会安等三位同学悄悄地溜出校门去看《画皮》,心惊胆战地看完电影,出了电影院,空中却飘起了几点小雨,街面上却早已湿漉漉的,路灯光反射在地面上,地面上晃动的全是高高低低的变了形的拉长的人影。他们仨,爬过铁栅栏的校门,蹑手蹑脚地向寝室走去,正在为没有被人发现而庆幸的时候,一道强光直射过来,“哪里走?给我站住!”原来他们自以为诡秘的行踪被管生活的罗大头发现了!他们慌不择路,拐进了就近的厕所,谁知罗大头不依不饶,奋起直追。他们只能冒死一搏,从没有了玻璃的结满蜘蛛网的窗格间狼狈地爬出。东川猴精猴精的,穿窗而过,一溜烟跑了;会安身材高瘦,好不容易出来,却不期扭了脚踝,被从楼梯间迎面跑来的罗大头给逮住了。会安像当年渣滓洞的革命家,宁死不屈,不管罗大头如何软硬兼施,就是没有供出东川,尽管自己却落了个全校被点名。
    他想,会安也许还在计较。其实会安早就忘记了。
    听说会安当局长了,东川自觉不自觉地在同事中放出话来:“范局长是我的同学。”不知是为自己在学校造势,还是为自己进城铺垫。只是同事都听说他和局长同学,却没有见其走动走动,这不免让东川心里矛盾,有时还空荡荡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仿佛“窃”了别人的新娘的红盖头来装扮自己老婆。
    这天,东川在街上转悠,没想到在电影院前面迎面碰到会安。
    “在这里碰到你!散步呀?”东川说。
    “嗯,你呢?”会安说。
    “没事,转下子。” 
    “哦。”
    东川极力找话题和会安拉家常,会安一边走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东川说着话。
    “老同学,晚上请你吃饭。”迟疑了好一会,东川终于说。
    “谢谢!没时间。”会安不紧不慢地说。
    “就吃餐饭,哪这样忙?”
    “真的有事,今晚要开会。”会安拿出电话,说,“喂,安乐,你到‘多喜乐’这个门口来接我。快点。”
    不一会,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就停在会安的面前。司机半打开车门探出头来,说:“范局长。”
    上车后,会安稍稍对东川一挥手,说:“好,就这样。”
    看到小车尾灯一红,冒出几缕热气走了,东川楞在那里,若有所失。
    东川继续在街上转悠,他想平服一下自己的心绪,不然回去又要和老婆吵架。这几年,他没少和老婆吵架,总觉得她左看不顺眼右看也不顺眼。他一来县城心情就更不好,他觉得自己只是县城的一个过客,这个城市不属于他。进城对他来说,居然是这样难。面对现在高得像“高岭上”(县政府坐落在县城最高的山岭上,因此得名)的山顶抬起脑袋也看不到头的房价,他后悔自己早些年没有在县城弄套房子,如果有一套房子,哪怕四十平米,来县城也有一个歇脚的地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晚上只能和老婆蜷缩在南杂店里用木料搭成的连转身都吱吱叫的隔层上了。
    正走着,居然碰到黑皮。黑皮和东川昌明会安都是一中的同学,那时东川是班长,黑皮是团支书,会安是生活委员。
    “哎呀,好久没见到你了!怕有四五年了吧?”东川说。
    “应该有了吧,在哪里发财?”黑皮说。
    “发摆子,人不人鬼不鬼。你呢?”
    “外面。走,一起去吃饭。”
    “吃饭就不去了。”
    “去吧,好久没见面了。”
    “哪些人?”
    “罗嗦什么?见面就知道了。”
    “那你先走,我回去一下。”
    “快点。”
    在一个大包厢里,圆形的桌子边坐满了人,大伙儿兴致勃勃地聊着;桌子上陆续上来好些菜:芋荷杆炒叫鸡公、清辣椒炒豆腐皮、香葱炒米虾、白辣椒炒辣肉、清蒸鲈鱼、水煮牛肉、冬虫夏草炖羊肉、凉拌莴笋丝……还放着两瓶五粮液,一大罐玉米汁。
    黑皮的电话响了,他掏出电话。“喂,到了吧?”然后搁下电话,问,“这里叫什么店子?”
    “春华。”
    “哦,春华,快点,打的过来。”
    “哪个?”会安问。
    “东川。”黑皮说。
    会安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有点哑巴吃黄连的感觉:黑皮呀,多事!怎么事先不说一声?黑皮哪里晓得个中滋味,你自己事先也没和他打声招呼呀?
    门口响起了两声轻柔的敲门声,“你好!服务员。”
    随即走进来一个穿着红色旗袍高挑的女孩,后面跟着东川,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的袋子,里面装着两瓶“诸葛亮”酒。
    “不好意思,迟到了。”东川说,当他突然看到会安,脸一下子僵硬了起来,“啊,……”
    “老同学,迟到了,要自罚三杯啦!”会安说。
    “来来来,这里给你留了一个座位,好久每见面了。”黑皮指着身边的座位说。
    看到围坐的全是些半生不熟的红男绿女,东川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怎样称呼会安。直呼“会安”,失之尊重,显然不妥;称“范局长”,生涩生分,也似不当;称“老同学”,亲是亲昵,但地位悬殊不说,且有事相求,底气不足;或者按照当下对官员时尚的称谓——尊姓加级别或尊姓加部门,王科长称“王科”,张处长称“张处”,邓馆长称“邓馆”,赵检查长称“赵检”——称“范局”,可转眼一想,“范局”谐音“饭局”,犯忌,就好像“庄董事长”不宜称“庄董”、“冷校长”不宜称“冷校”、“姬场长”不宜称“姬场”一样。想来想去,东川还是觉得称“局长老同学”比较合适,既突出了对方身份特征,又兼顾了自己同窗之谊,一石二鸟。
    “局长老同学,你好你好!”东川说,声音有点喉咙里打结。
    “好好,张颂呀,你明天去一下东木桥小学,据说学校有危房,怕落雪,你去了解一下情况,详细拟一份报告,出了事就不得了,正是风口上,湘乡刚刚发生踩踏事故。”会安说。
    “好的,局长放心。”张颂说,——他是办公室主任。
    “饭桌上不谈工作。来来,喝酒!”黑皮笑着说。
    “我们局长,哪里不是他的办公地点?”张颂解释说,“教育局已经跟县委签了军令状,出了人命一票免职,我们局长签了字的。”
    “通知下去了吗?”会安又问。
    “下去了,已经通知到了各个学校的办公室主任。”
    “是是,我们局长操心重呀。”大家异口同心。
    “真的忙,越年底越难过。”会安微笑着,转过身对坐在旁边的黑皮说,“你不晓得,明天怕记不得。今天兄弟来了,要一醉方休。”
    “我晓得我晓得,当领导的哪有不忙?不过你要学会宏观调控呀!呵呵。”黑皮说。
    “调控?基层领导哪里能够调控!来来来,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会安端着杯,站起身,“现在我隆重介绍我兄弟,上海蓝鲸实业有限公司的沈董事长沈董,小名黑皮,嘿嘿。来,各位,杯中酒,先干一杯!”
    “谢谢!谢谢!多关照,多关照!”黑皮满面春风地回应着大家的捧场。
    酒过三巡,不知怎么的就说到篮球上了,大伙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看了上午的火箭队对小牛队没有?”
    “我开始就知道会输,没有姚明的火箭真的要命!”
    “小牛队的高度对火箭队的速度,强强对话。”
    “速度可以提起来,高度却没办法控制。”
    “小布鲁克斯厉害,总不做声,穿来穿去,泥鳅一样。”
    “他是谁呀?电鼠!”
    “兰德里也快!嘿,你看到那个球没有?安德森骗过大个渥伦斯基,中投两分。嘿,好看!”
    “你看,第一节火箭的命中率为百分之六十,第三四节却只有百分之四十。”
    “就是呀,开局不错,火箭。没有内线,一旦没蓝,三分不中就完了。”
    ……
    东川平常从来不关心体育,加上喝了不少的酒,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插不上嘴。他突然想起和会安同学的时候,“局长老同学”是学校篮球队的中锋,只是那时高瘦,现在高大。
    东川借着酒兴,终于瞧准一个能够说话的间歇,端着斟得满满的一杯酒敬东川:“局长老同学,我敬你一杯。你看……那件事……”
    “等有机会,好吧?老同学,不说了,一切尽在酒中。”还没等东川说完,会安就接过话头说。
    东川一时语塞,脖一仰把就喝了,倒拿着杯子在空中扬了扬。
    东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酒就喝完了,反正他提来的那两瓶酒仍然放在那个角落里没动。
    从春华出来,天色早已黑了。
    会安黑皮,说着笑着踉踉跄跄地朝歌舞厅“今夜有约”走去,后面零零散散地跟着一帮子人。走着走着,东川便站着没走了。他看着便江两边的彩灯早已亮起来,满江的碎金散玉,让他眼花缭乱。
    回到家里,他老婆小心翼翼地问:“情况怎么样?”
    “怎么样你个头!什么饭局,全是谈球!”东川没好气的说。
    不久,县里人事正常调整,会安被免去了教育局长,原因不明。


                                                                                                        2010-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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