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10年,新市6年,虽未曾天天回去,天长日久,也有了许多琐碎的片段。因为不喜欢城中村的杂乱,今春搬离了那里,时间一长,反而不时想起一些人物与故事。原指望犬子把那些人和事写下,但想来他毕竟还在小学晃荡,哪里就能读懂其中三昧,又怕日子久了,忘却的救主降临,于是在这个周末把那些印记保存。 [b]米粉店老板娘[/b] 还没住到新市就认识她,因为她的桂林米粉店就在小区的路口。 店面不大,两层。楼下是厨房和餐厅,餐厅大约容纳10人。在中国任何一个城市,都是很不容易找到的小店,因为它的格外干净。任何时候,桌子、地面、餐具都如漂亮的老板娘一样干干净净,这理所当然地成为我最喜欢去的理由。米粉之香不必说了,虽然如今号称正宗的桂林米粉店遍地开花,但我从新市吃到天河,都不觉得有超过那家的。老板娘是桂林人,皮肤白皙,双眼皮的眼睛总在笑,让人舒心的笑。伊的笑让我想起“豆腐西施”,但全然没有后者的让人厌烦。顾客想往佐料里添点什么,从来不会像很多店那样被“不行”打发或来一声“加一块钱”。我儿子调皮,加了脆皮加了叉烧还要加花生米,我喜欢辣味,加了葱花还要加酸笋,她从来没有皱过眉。所有的米粉原料都从桂林运来(我们亲眼见过),所有的佐料都经她的手炮制,她头天晚上做好第二天买卖的所有准备。说起来,我怎么知道小店干净,通常我们都知道进小店甚至大店吃饭只能吃不能看尤其厨房绝不能进除非你心理素质特好这是中国人的常识。很偶然的一次,我要洗手,下定决心,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谁知一进去惊呼:“你的厨房怎么这么干净?”怎么个干净法?地面没有一丝污渍,灶台不见丁点油腻,墙壁没有让人不堪忍受的黑斑,盆里桶里没有泡沫横溢的脏水,所有的碗碟光洁如人(老板娘),连抹布都洁白清爽,那个干净,大概讲究的家庭主妇也不过如此。还有,我最怕饭店的服务员留长指甲,长而黑,就更可怕,最恐怖的是用长而黑的指甲紧抠着饭碗,恨不得手指的一截都与饭菜亲密接触,我曾经多次受到这种礼遇,有时宁可挨饿以免呕吐。但我仔细观察,这个店的人全都手干净,手指甲也短而干净,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手指从来不会碰到饭菜,这让我放心。 就是这样简直能够做饮食业样板的一个小店,留给我关于美食的如许记忆,可惜,没两年,因为老板娘儿子上学,他们搬回自己家了,距离太远,我再也无福消受那样的美食和美好。 [b]鞋匠[/b] 鞋匠的摊位在新市棠涌菜场的路口,夫妻俩,湖北人,一年四季,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只要天色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们总在那儿。 有一次,星期天的上午,比较空闲,我坐在鞋匠递给我的小板凳上等待补鞋,随意聊了起来。我说:“你们很不容易啊。”他说:“还可以吧,比在家强多了。”鞋子上了胶水的那段时间,过来一个男青年,蹲在旁边和他说话。鞋匠拿起一份《南方都市报》,让青年看。青年不愿意,鞋匠说:“看看吧,比光说空话强。报纸上每天说多少事,不看哪知道,在这城里,不看报等于在山里眼瞎不认路。”这番话让我对鞋匠无比敬佩。闲聊中,得知青年是他的老乡,更知道鞋匠每天把读报当作吃饭、补鞋之外的第三样事,还知道他喜欢看一些专栏文章和图书介绍,一些常在报上发表文章的作者名字他都很熟悉,聊到一些社会新闻,他的看法也很有见地。那时我就想,人们都说新市这样的地方是藏污纳垢之地固然不错,哪知也是高人所在。偌大的广州,无数陌生的面孔,他们中间多少人也曾和我们一样读书、幻想、努力,只是命运,真的,我觉得只是命运,使得彼此的生活呈现出不同的图景。 顺便一提,鞋匠旁边一个书报摊的主人,中年,微胖,每天傍晚会吹起他的笛子,悠扬,每每我会驻足,望望,揣度一下他的生活,没有交谈过,但我从笛声中听得出他的快乐,以及,带给我的快乐。 [b]拉面馆老头[/b] 去年夏天因为装修,我们几乎天天在好美家旁边的拉面馆解决午饭。有时拉面,有时凉皮,孩子他爹喜欢吃羊肉泡馍,去的回数多了,面馆的老头总是送一个白面馍。儿子喜欢喝汤,他又送一碗羊肉汤。老头是青海的回民,60多了,说是家乡退牧还草,没了土地没了牛羊,一家老小就到了广州。问他政府可有补贴,答3000元。我无语。有一天,我们照例到那里吃午饭,却关了门。又过了几天,重新开张。问起来,说是前几天城管的人把不锈钢面板、煤气灶、冰箱一股脑端走了,因为没有执照。我说那就办一个啊,老头叹气道:“店太小了,不够规定的面积,不给办。开个大些的店吧,但哪有那么多钱。”话至此,轮到我叹气。老头最小的儿子16岁,很漂亮的小伙,说是不喜欢念书,跟着在店里端菜洗碗。老头摇头:“这孩子啥也不会,打工人家都不要,以后还不知道咋过呢。不过再难,我们也不会偷啊抢的。”过了几天,上“汉乐府诗歌”,我补充了《东门行》,当时《南方都市报》正在刊载和讨论“阿星”杀人的事,我就把诗歌与老头、阿星联系了起来,记得那天很多学生陷入了沉默,已经打了上午的放学铃,他们很久都没有起身。 [b]鞋店里的小姑娘[/b] 8月份的一天,我从美容院回家,怕晒太阳就拐进百信广场,瞥见一楼一家鞋店打折,抑制不住小女人的狂喜,作镇定状走过去。禁不住价格的诱惑,虽不停地告诫自己“只买一双”,结果却挑了两双。一翻钱包,差3块。卖鞋的小姑娘说:“没事,你喜欢就拿走吧,3块钱我垫上。”“那怎么行。”“你五一节在这里买过鞋,没事,拿去吧。”我忙不迭地表白:“过几天我一定会把钱还你。” 因为忙,过了几天,我去了鞋店,却被告知小姑娘已经离开。我一下子蒙了,我还欠人家3块钱哪!紧接着,我恍然,我买鞋子那天小姑娘已经决定要离开鞋店,但她微笑着满足了我对鞋子的渴望。广州这样在店里打工的小姑娘太多了,她一个月能挣到的不会比别人更多吧,但她在离开的时候微笑着垫上自己的钱换得了我的喜悦,这是多么让我感动。后来,我要了她的电话,打过去,接了,但人已经离开了广州。不知道今后她会在哪里,会做什么,但我想,这个小姑娘会有好的明天。 [b]收破烂的夫妻[/b] 他们是河南人,在广州靠收破烂为生。我家的每一张报纸每一只矿泉水瓶,都是他们收走的。有时,我会把孩子的衣服、玩具和书籍给他们,因为他们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儿子。 前年的冬天,女人回家了。再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娃娃,是个女儿。“是你的小孩吗?”“是啊。”夫妻俩忙起来的时候,孩子躺在收破烂的三轮车上,睡得很香甜,阳光照在孩子脸上,恬静、通透,纤尘不染,让人忘却尘嚣。周末的时候,看见男人忙着称废品,原来留在家里的大儿子也在旁边帮忙。女人抱起孩子喂奶,一边笑着和我打招呼。我曾经问过她会不会再生一个,她说不会,已经有儿子了。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了小女儿的诞生,但一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愿望。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但无非是在附近哪一栋的农民出租屋里。我不知道他们生这个女儿有没有被罚款如果罚了会是多少,村干部有没有扒掉他们老家的房子。我不知道他们小女儿的奶粉是多少钱一袋,会不会因为省钱买到传说中的劣质奶粉。看着他们布满皱纹的手和皱纹里嵌满的黑泥,我不知道他们的幸福指数是否如报纸所说超过城里人。只是,当我看着他们忙碌而满足的神情,看着孩子天使般的小脸一天天在阳光下绽开,没法不为他们高兴。小女儿后来终于也有那种可坐可躺的童车了,车很漂亮,或许是谁家的孩子用不着了送给他们的,但或许就是他们买给小女儿的。多年以后,小姑娘应该出落成一个很乖巧很懂事的大姑娘吧?她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b]菜场里的女人[/b] 几年前的事了。 菜场里有一专卖家禽的人家,来自清远。女人成年踩着一双高脚雨靴忙活于鸡鸭的臭气和鸣叫中,杀鸡杀鸭,开膛剖肚,手脚麻利。熟悉之后,自然而然回回买她家的东西。 有一个周末,没见着她,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终于又看见了。直觉她身体很虚弱,脸色蜡黄,寒暄中得知,她因宫外孕大出血,动了个手术,医生让休息一个月,但生计问题,她只歇息了7天。“家里四个小孩呀,上学的上学,在老家的在老家,他一个人又进货又杀又洗,哪里来得及。”她的手不停地动刀、拔毛、清洗。回到家里,我眼前很久都晃动着她蜡黄的脸色、瘦弱而忙碌的身影。这个女人不会叫苦,不会喊累,她的丈夫看上去应该是个不错的人,能得到他的体贴,她会很满足了。禽流感的时候,谁也不敢买鸡鸭,我走进菜场,远远看见她落寞的神情,不敢走近,免得她的希望落空。禽流感过后,也没有打听她家的损失,实在不想触动她的心事。多买了一只鸡,她抓起篮子里的土鸡蛋硬塞进我的袋子。说真的,鸡蛋的“土”或“洋”我的味蕾分辨不出,但吃起来的时候分明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于是我把女人的故事告诉了家人。 [b]美容师阿燕[/b] 我是雅芳的老顾客,那里的美容师阿燕从01年为我服务到05年,其间听说了她一些故事。 阿燕是湖南妹子,财会中专毕业后因为喜欢美容行业,自学之后来到广州,在几家美容店辗转后来到雅芳。阿燕人很白皙,戴着一副眼镜,她的手法是我接触过的美容师中最好的,很专业,力度也合适,基本上5分钟之后我就能进入睡眠,对我这种长期失眠的人来说实在是莫大的享受。每次完成美容程序后她都会很耐心地为顾客按摩,我因为长期伏案,肩周、颈椎都是毛病,她总是为我揉上半天,从来不会不耐烦,不会敷衍应付,也不会像几乎所有的美容师那样喋喋不休天花乱坠地向你推销各种美容品直到把放松变成紧张把享受变成迫害。所以,每次我都让她给我护肤。喜欢她的人多了,经常要预约或者等候,但我也不愿意让别的女孩子代替。 阿燕住在太和婆婆家,她的丈夫是出租车司机,据说是阿燕刚落脚广州在寻呼台做接线员的时候,有一天坐他的车认识的,出租车司机很喜欢阿燕的声音和普通话,两人就来往结婚了。婚后女儿出生了,阿燕回来后更添少妇的风韵,很开心地说家里要修房子,修完了就自己开个美容店。 但不久她就不在雅芳了,我等了一次又一次,还是失望。先是听说回湖南有事,后听说婆家嫌她生了女儿,丈夫也打她。阿燕修房子把多年积攒的钱拿了出来,自己身无分文,想离婚。 又过了一阵,她又回到店里,我惊喜,说了半天话。我知道她的梦是办一个美容店,就说你不如到我现在住的那里去吧,那里没什么好店,她叹气说:“没钱了,都修房子了。”我忙起来,又很久没有去,等我再去的时候,阿燕又不在了,据说是学了电脑,改行了。这么多年,在我所见识的美容院的女子里,阿燕是最有文化最有见识的。我想这于她应该是件好事,那么聪明的人,学啥啥不会呢。但也让我怅惘至今,因为我记得她的愿望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美容店,也许很多女孩子在美容院打工仅仅是为了谋生,但阿燕不同,她是打心眼里喜欢。不知她近况如何,但愿她自己、她的家都好起来。此时,我又想,也许阿燕的改行是权宜之计,日子好了,她又会回到美容行业,也许有一天,我会接到一个电话说:“我是阿燕,我开了自己的美容院了,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