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牯子究竟看到了什么。
牯子外婆说,那天晚上九点多钟,她正在灶台边涮锅洗碗,虚掩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牯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脸纸一样白,身子棉花一样软,嘴唇铁一样青,她狠狠地给了牯子一嘴巴,牯子这才开始说话:“鬼!鬼!……”接着满脸虚汗,哆嗦,怕冷。她紧紧搂着牯子,边拍边说:“崽呀,我的崽呀!是吓到了,是吓到了……”
不几天,牯子的事就在小镇传开了,还传得绘声绘色——
牯子本来是想去驼子的包子铺看大人们下象棋的,走到篾匠铺对面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迎面走来,像个男的,不,像个女的,牯子站住了,那人也站住了。牯子壮着胆子慢慢地往前走,那个人也慢慢地往前走,还跳着一种奇怪的有点像蒙古人的那种摔跤舞。大约还相距两米左右时,双方都停下来了,对峙着。牯子定睛一看,那人整张脸囫囵一片,一绺水淋淋的头发紧贴着半张脸,身材矮胖,衣服是青色的,下摆依稀盖着圆鼓鼓的白肚子。牯子毛骨悚然,转身就跑,没命地跑,后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寂静的巷子里,又像紧贴在牯子的身后。临近下便江的石梯时,牯子一个急转弯转向了左边的小巷——他外婆家住在这条巷子里,那人肯定顺着石阶跑到河边去了……
人们倒推过来,估计牯子是碰见鬼了。
有人说,早两个月,水上医院死了一个产妇,死得蹊跷,顺顺当当地生下一个白胖小子,第二天,小孩子全身却起火似地出现了大片紫红色的疱疹,紧接着产妇突然大出血,母亲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没气了。又有人说,去年夏天便江码头附近淹死一个少年,也死得奇怪,就在江边,七八个大人围着一个圈,水深刚与大人齐腰,少年也刚学会游泳,试着从一个大人游向另一个大人,可是刚游到圈子的中央,倒腾了两个,就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消失了,大人们一回过神来,就拼死地潜水找人,可就是找不着人。第二天,人们才在下游的一堆乱石中找到少年的尸体,肚子臌胀得像翻过来的青蛙一样。
据此,人们开始深信牯子肯定是碰到夜行的鬼了。
“好在牯子拐了弯!好在牯子没有回头!”有人说起这件事有些后怕。
据小镇上上了年纪的人说,碰到鬼的时候,一定要拐弯,而且不能回头:鬼像一阵风,不会转弯的;碰到鬼时千万别回头,一回头就会被鬼记住样子,将来会来作孽的。
牯子舅舅不信,都七十年代了,还这么迷信!哪有这么怪的事?就挨家挨户去打听,特别是那些有妇女怀了毛毛的人家:
“早几天晚上九点多钟,有不有人在篾匠铺前面碰到一个男孩?”
“没有。”人们说。
小镇上的孕妇倒是有好几个,但晚上都没有出门。
“哪有这么晚到街上转的?除非赶夜路的人。”人们又说。
赶夜路的人?也许。牯子舅舅想。
小镇就巴掌大一个地方,大巷子就两条,一个丁字。横街紧傍便江边,从东到西,东接木板桥,西到观音岩,两边都是居民住宅,两三百米长,竖街一头连着便江码头的石阶,一头连到叫花子的铁匠铺,两边全是一些铺面,包子铺,百货店,南杂店,篾匠铺,铁匠铺,花圈店等,一条条狭长的小巷细弄蜿蜒到各家各户,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娶媳妇,谁家公婆拌嘴,谁家的猫叫春,零零散散细细碎碎的事,大家都知道。
如果那天晚上有人见到自己外甥的话是可以打听到的,牯子舅舅又想,于是就去问那个摆渡的老鳏夫张老头子。
“早几天晚上九点多钟,是不是有个人找你摆渡?可能还是个女的。”
“冇的,——哪个女的会找我?九点多我都睡觉啦。”
“听没听到‘扑通’一声,有人跳河?”
“讲乱话!没听到哪个跳河呀。”
镇上的老人家说,晚上,尤其是春末夏初的晚上,细伢子不要独自出门,因为身体还没有长成,阳气不足,走夜路容易碰到一些到处游荡孤魂野鬼,身体好的后生就不要紧,阳气旺,火焰高,看不到。
“喊不到!要你不出门,就是不听!”自从出了这个事之后,牯子外婆又气又自责,毕竟出了这个事,总怪自己没有管好小外孙。白天她用冰糖瘦肉鸡蛋蒸给牯子吃,晚上搂着牯子睡,还连续三次半夜里蹑手蹑脚走到篾匠铺前面去轻轻地喊几句魂。
经过几天的调理,牯子乏力的身体慢慢见好了,忐忑的情绪也稳定了,和以前一样,白天照样背着书包和伙伴们一起去两里开外的代家小学上学,晚上也照样就着昏暗的灯光读上几句课文“那里群山环绕,树木茂盛,周围有很多名胜古迹。日月潭很深,湖水碧绿。湖中央有一个美丽的小岛,叫光华岛……”哪里像个曾被吓得半死的孩子?
不久,牯子外婆发现牯子总是喜欢喝水,有时甚至直接用瓜瓢从水缸里舀生水喝,——小镇的居民平时一般都吃便江的河水,只在涨水的时候,才会去两三里开外的煤站去挑自来水。一摸被子,湿漉漉的,床板上还有一个清晰的人影子,才知道牯子“脱影”。小镇上的居民把“盗汗”喊作“脱影”。女人的血,男人的汗,汗为心液,心液就是精气,精气就是身体之本。这可不得了!
牯子外婆赶快找到镇上非常有名的三宝奶奶。三宝奶奶八十多岁了,长牯子外婆十多岁,见多识广,德高望重。两个老太太耳语了好一阵,神秘兮兮的,终于有了办法。
头天晚上,牯子外婆按照三宝奶奶的吩咐,用白纸剪成一个人样子放在牯子的床板上,口中念念有词,等到哄着牯子睡觉的时候,摸他的额头,果然渗着津津的汗,还有低烧。牯子的外婆心痛不已,给牯子喂了两口白糖开水,一直坐在床边,给他敷湿帕子,直到牯子响起了均匀的鼻息声才离开。
第二天晚上天一摸黑,三宝奶奶就摇着她那双小脚颤巍巍地来到牯子的外婆家,一起来的还有七朵奶奶。牯子外婆将一个小簸箕放在油光黑亮的饭桌上,里面摆出几样点心,又将两杯糖开水推到两位老太太面前。几个老太太一边抿着糖开水,一边拉着家常。
牯子也凑热闹来吃点零食,几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让他有点奇怪。
牯子外婆在门外的木脚盆倒了些水,手在水里搅了搅,换洗的衣服挂在竹竿上,说:“牯朵子,来,洗澡。”
“把门关上啦。”牯子光着身子坐进脚盆里,对外婆喊道。
“哪个会看我这个羞羞崽啰!”牯子外婆轻轻地阖上门,几个老太婆轻松地笑了笑。
牯子洗完澡之后,天已大黑。牯子外婆便赶忙安排牯子睡下了。
小镇的居民睡得早,当月亮爬到树尖的时候,小镇就寂然一片了,偶尔从漏着灯光的一两户人家里传来聊天或打字牌的声音,有时也会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几声狗叫或小孩子的啼哭。
等牯子睡熟之后,几个老太太便忙碌起来了。牯子外婆,先是在门外的竹筒里点了三根香,对着皎洁的天际磕了三个头,然后从衣柜顶拿出从牯子床板上垫着的人形纸,递给三宝奶奶。三宝奶奶从她的麻布袋子里取出一样一样的东西,一丝不苟地布置她的神坛。一方上书“太上老君之位”的红漆楠木牌位;牌位前放着三个碟子,碟子里依次放着三样东西:一块煮熟的里脊肉,三个熟鸡蛋,一条走了油锅的小鲤鱼;每个碟子前放着一小杯斟得满满的白酒;每杯白酒前立着一柱燃着的红蜡烛。三宝奶奶又拿出笔墨,在人字形的白纸上画一个弯弯扭扭奇奇怪怪的道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形白纸像折衣服似的折叠着,每折一层,嘴里就叨念一番。
三宝奶奶将已折成正方形的人形白纸就着红烛点燃,屋子顿时亮堂起来,火光映着三位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晃动着,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不一会儿,地上便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三宝奶奶轻声而坚定地说:
“倒杯水,温开水。”
牯子外婆连忙递上一杯水,七朵奶奶帮不上什么忙,眼珠子只是跟着牯子的外婆转。
三宝奶奶接过开水,从纸灰堆里夹了一点细末放在杯子里,用食指竖三下横三下划了一阵,口中念着:“鸿蒙初开,天地玄黄;物归其主,魂归其疆……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又说:“把牯子喊醒。”
“我崽,我崽,醒来。”牯子外婆轻轻地拍着牯子,喃喃地说。七朵奶奶帮着把牯子扶起来。
“我口干。”半睡半醒的牯子说。
“给你吃水。”牯子外婆说。
“好像还有低烧唉。”七朵奶奶说。
“好苦,有渣滓。”牯子一口就将送到嘴边的半碗黑乎乎的水给喝了,连吐了几下,说。
牯子喝了口清水,漱了漱口,倒头便又睡了
三位老太太,如释重负,谁也没说话,默默地收拾地上的东西。
送走两位老人,牯子外婆默默地坐在牯子床边,大半夜没有合眼。月光隔着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的清辉。外面菜园子里耐不住寂寞的小虫子不时鸣叫几声,显得空旷而辽远。
鸟叫时分,迷迷糊糊的牯子外婆听到牯子霍地惊醒,吓了一跳,双手搂着牯子:
“我崽!我崽!么子事呀?”
牯子断断续续地说,一条浑身花斑点的大蟒蛇正探着头在家里的水缸里喝水……
七朵奶奶的女儿在水上医院当医生,听七朵奶奶说起牯子的事,急了:
“会耽误孩子哩!”
那天牯子放学后,牯子外婆带着牯子去了水上医院。七朵奶奶的女儿一会给牯子量体温,一会儿看舌苔,一会儿照瞳孔,一会儿听心跳,不亦乐乎,最后拿了几包用小白纸包裹的药丸子给牯子外婆,说:
“你先拿去吃,过两天我再去看看。不要耽误啦!牯子会烧坏。”
虽说给牯子划了水,也吃了药吗,但低烧似乎还没有退,——总见他在傍晚的时候,脸便红扑扑的。牯子外婆心里惦记着牯子说的那条大蟒蛇。于是又去找三宝奶奶。
“蛇是福,鱼是灾。要的。”三宝奶奶面带几分喜色,说。
三宝奶奶翻了翻墙上的挂历,掐了掐手指,然后要牯子外婆到观音岩去烧香。
观音岩,是镇上矗立在便江边的有名古刹,始建于唐朝乾符年间,自建以来,香客不断。殿宇九层,雕梁画栋,依山而筑。郦道元有书云:“覆顶之下,中嵌一龛,观音像在焉。岩下江心,有石狮横卧中流,昂首向岩,种种绝异。”小镇叫白头狮子,即源于此。
据说,观音岩下面的深潭里盘着一条大蟒蛇,日夜驮负着观音岩,无论便江水如何涨落,都永远淹不到第二层“佛阁殿”里的观音像和释迦牟尼像,“佛阁殿”前阳台上焚香炉的底座刚好与江中石狮的头顶在同一水平面上;还传说破四旧时期,有人在观音岩岩石底下凿洞,预备放炮,钢钎断了好几根,最后终于凿出一个炮眼,再凿,软绵绵的,吱吱有声,从炮眼里流出蓝色的腥味呛人的粘液,越流越大,吓得打炮眼的人当时就瘫倒了,一看便江,半江水都是蓝色的,从此人们不敢再冒犯观音岩。
那天天气很好,微风如绸,阳光似金,潺湲的便江静静地流淌着,轻轻地拂拭着细软温润的河滩。牯子外婆换上干净的衣服,提着香烛鞭炮,去观音岩给牯子祈福驱邪。牯子的舅舅,瞒着牯子外婆,骑着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去了牯子的妈妈那里,牯子的妈妈在一个叫乌泥铺的供销社做营业员,离小镇有四五十里。
上灯时分,牯子舅舅和牯子妈妈到了,牯子外婆和牯子正在吃饭。
牯子外婆一时茫然无措,机械地说:“吃饭啰。”
牯子妈妈回了一句:“我哪里吃得进?”
牯子妈妈拉过牯子,又是看又是问,一身都软了。
“又吃得,又睡得,又吃了药,又划了水……”牯子外婆说。
“你看眼珠子都黄了,还……”牯子妈妈说。
屋子里顿时有了一种紧张的氛围。一张四方桌,一人一方。
外婆和妈妈相向而坐,各拉着自己一只手,泪眼婆娑的,牯子的眼泪也就忍不住簌簌地流下来了。
牯子舅舅默默地去装饭,才发现只有少许饭粒子沙子雪似的薄薄地盖在凸出的木甑底上,于是拿着铝盆到麻子的饭店借饭去了。
第二天,牯子妈妈就带着牯子到县里去看病,牯子外婆也跟着去了。
“你看,肺部上都有小脓疱了,烧的。”一身长褂子的医生拿着片子对着灯指给牯子妈妈看,“先住院。”
让人费解的是,牯子的热总是在薄暮时分起,凌晨时候退,虽然牯子外婆和妈妈愁眉不展的,很少出门的牯子却觉得很好玩。医生开始也一头雾水,后来当肺结核治,反倒治好了。牯子外婆和妈妈都不解,又没有咳嗽,怎么会得这种俗称“痨病”的病?
病好之后,牯子就转学了,从此离开了这座小镇。
之后好多年,牯子妈妈常常和牯子说起这件蹊跷的往事,他也常和妈妈去小镇看外婆。
好几次,牯子不自觉地就走到了观音岩前面,他想去看看那条据说盘曲在观音岩岩石底下的蟒蛇。江水平缓,波光轻泛,千年石狮,俯卧江心,仰面向刹;江面上,运煤船,摆渡船,小筏子,大木排,往来其间,从容穿梭;江岸边,洗衣的,浇菜的,挑水的,烧香的,还有做跳房子游戏的孩子。常听到人们老远就打着招呼:
“哎呀,蒋奶奶,你老人家的菜长得好呀!”
“托你老人家的福言呐,王胡子!”
“走人家去呀,刘婶子?”
“是呀是呀!到竹叶塘去看看我小外孙,满月嘞。”
……
牯子终究没能看见那条传说中的蟒蛇,哪怕是一枚斑点,他只看见被蟒蛇驮负着的巍峨的观音岩,依然矗立在流年一般不紧不慢悄然远去的便江边,长天浩水,晨晖夕照,岿然不动。
2010-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