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推开车窗最初看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孩子的一刹那起,候民脑子里不断地翻腾着两个字:碰瓷。
候民让自己镇定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走下车,他看到一辆电动车横在他的车旁边,他的黑色“现代”和女孩子的红色电动车之间就坐着那个女孩,她双手捂着自己的左脚膝盖,低着头,弓着腰,一头长长的黑发屏风似地遮住了整张脸,肩膀随着抽搐声一颤一颤的。
候民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冷静,要处变不惊。
“你好!你没事吧?”候民在女孩子身边蹲下来,说。
女孩子没说话,只是抬了抬头,两只泪汪汪的眼睛看了看候民,那是一种求助的眼神。这种眼神候民其实并不陌生,见怪不怪,一怪就坏。不过这种眼神还是让候民动了恻隐之心,隐隐地还有让自己刺痛的愧疚,他当然知道男人的草率往往都是面对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才会像开春的野草一样疯长,眼前的这位女孩子也许谈不上漂亮,皮肤偏黑,但眉清目秀的。
候民仔细勘验了一下现场:女孩子捂着的膝盖处只有一块大拇指般大小的渗着血丝的擦伤;倒地电动车没有变形,地上也没有一点碎片;自己的“现代”,只在车后门靠下一点的地方有两道浅浅的刮痕。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综合看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轻轻地拍了拍女孩子的肩膀,对还在呻吟的女孩子说: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送你到医院去看看,——余下的再说,好不好?”
女孩子没有吱声,也没有看候民。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簇成了半个圆,人群中有人认识这个女孩子。
“那么会这样子?干啥子嘛?”
“不要紧吧?赶快去医院嘛,晓得不?”
听他们的口音,四川的。候民和另外一个男的一起将女孩子扶到路边,一个女子随后也将电动车推了过来。候民想把车开到路边上,两个摩托车司机便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候民苦笑了一下,说:
“放心!我不会走。你们记住我的车牌号,好不好?我把车开过来。”
两个摩托车司机还是不依不饶不即不离地跟着,后面还有几个妇女。
这架势,让候民心里有点发怵,寡不敌众,这回怕是要被讹上了。好在这里就是城区——尽管不是中心区,一个电话警察就来了,况且这个区还有几位四两拨千斤好朋友,候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哭不解决问题,对不对?我们先把问题解决,我的意思是先去医院,你看行不行?”女孩子一直不表态,而围观者越来越多,候民压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地和女孩子商量。
这时女孩子身边多了一大一小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地拉着女孩子的两条胳膊,在陪着抹泪。从旁边几个男女的零零碎碎的言来语去中,候民初掌握了一些基本信息,女孩子姓代,在附近一家家具厂做事,母亲也在厂里煮饭,四姊妹,一个哥哥,两个妹妹,眼前的这两个小女孩就是。
候民心里轻松了很多,至少不是“碰瓷”的那种。这就好!
于是他给一位交警队的朋友打电话。说是朋友,其实不过一面之缘。
两个月前,候民陪一位老家在这边做生意发了的孟老板吃海鲜,席间,候民说到这段时间车子总是收到罚款单的事,冤里冤枉花了不少钱,都不敢出门了。孟老板说,没事,我给你找位朋友过来,这点小事,他一个电话就摆平了。果然半小时内,这位能摆平“小事”的朋友就来了,是一位人高马大的交警,四十来岁,一身制服,器宇轩昂的样子,大盖帽摘下后,露出有点谢顶的圆润饱满的脑袋。在难分彼此的融洽氛围中吃了饭,然后又去了一家灯光外面辉煌里面昏黄的洗浴城芬兰了一把。临别,老板说起候民的抱怨,交警说小事,没事没事,我是大哥的朋友,以后给一个电话我吧。这大哥,当然是指孟老板了。送走交警,孟老板才告诉候民这位是沙坪区的交警队队长。候民说,你真沉得住气,现在才告诉我他是队长。老板轻描淡写地说,什么队长不队长,生意上朋友。
真不巧,候民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队长说正在开会,只在电话里说了句“你好,我在开会”就挂了,但候民听那背景声,嘈嘈杂杂的,似乎不像开会,倒像是在集市。候民脸上辣辣的,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又把电话打过去了。
“你好!哪位?”电话那头说。
“我是候民,您还有印象吗?候民。”
“候民?有事?”
“是这样,我是孟老板的朋友,上次……”
“不好意思,我这里信号不好……”电话像疾驶的车突然熄火了似的,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候民正彷徨之际,一辆120的救护车闪烁着让人心悸的红色旋转灯“呜哇呜呜”地开过来停在了出事的拐角处,车门旋即打开,跳下几个神色肃穆的白大褂,急急地推着担架车跑了一阵,就茫然地停在了那里了,因为事故现场已经破坏了。她们来到受伤的女孩子身边,见她尽管头发有点乱,但安安静静的,见惯了各种惨烈场面的她们,刚才的那种惊讶的表情一下就平复了下来,问题显然没有报警人说的那么严重。
这下惊讶的倒是候民了,他没有报警,他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干的,他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明明是和他的钱过不去。
候民于是又掏出手机给孟老板打电话,把眼下的窘境告诉了他。孟老板哈哈哈地开他玩笑说,你也算是洞庭湖的麻雀了,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会像小和尚第一次看到光屁股的女人似的?别急,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就过来。
天地良心,候民其实不是随便向人开口的那种人,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想到他的孟老板了,正如那首歌唱的,候民渴望孟老板“危难之处显身手”,因为“显身手”光有勇有谋有感情是不够的,归根结底还是得实力说了算。孟老板在这一带可是个人物,虽不敢说通天,但在这块土地上二十几年的打拼,他不但积累了财富,也积累了人脉,各条道上的都有。当然,人脉和财富本来就是不分家的,人脉创造财富,财富自然也创造人脉。
候民没有告诉他队长的敷衍,他不会那么傻,他觉得这很正常,换了自己说不定也会这样,这叫换位思考,虽说他不知道队长心里具体是怎样想的,就像鸡不知道鸭肚子里的事,但他能理解,理解万岁嘛!实际的现代人交往讲究个互惠双赢,身份比价值的不对等怎么可能互惠双赢?这其实也是候民不愿意随便向人开口的原因,何必呢?人家帮了咱,那叫无以为报;人家拒绝咱,那叫自取其辱。候民心里揣着一面镜子,自己不过是一个民营企业的中层,满打满算就一个高级打工仔吧,几斤几两,心里有数,人家队长看得起咱,完全是因为咱这只“狐狸”假着了孟老板这只“老虎”的威风。
候民和孟老板就不同了,且不说彼此还多少沾点远亲,候民三舅妈的表妹是孟老板二叔阿姨老公的姐姐,单说这十几年的交情,尽管没有一起扛过枪,但一起翻过墙,一起受过伤,一起嫖过娼那些事就别提了,有点龌龊。其实他俩的交往,也有微妙的地方,孟老板看重侯民的知识分子身份,可以给自己撑撑门面,不至于显得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农民企业家;侯民呢?有一个富商的朋友,也可以在人前人后说那么一句“我那位朋友,他妈的有钱”,不至于让别人把自己当成刘姥姥,我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呀!况且,如果手头紧时也可以从他那里周转那么一点钱。
不一会儿,就开来了一辆警车。侯民迎上去,交警正坐在车里微笑着打着电话。
交警拨开人群,询问了女孩子一些情况,作了一些笔记,然后回头问侯民:
“买了保险没有?”
“买了。”
“那好,就这样。先去医院吧。”
几位早已沉寂下来的白大褂扶着女孩上了救护车,车一启动,刺耳的不间断的“呜哇呜哇”的喇叭声就又蓦地响起来了。侯民觉得有点滑稽:如其说是情势紧张,不如说是制造紧张。120出车,是不是一定要拉响警笛?侯民不得而知。
医院很热闹,人进人出的。因为是救护车拉过来的,女孩便走了病人绿色通道。
医院将女孩推进放射科,先照片,后做了脑电图,接着给女孩安排了一个床位,让她先住下来。女孩的亲戚还有老乡先后赶到,那个病房里一下挤满了人。一个护士给女孩子在清理包扎膝盖的伤口,一个护士在挂吊瓶,预备给女孩子打点滴。女孩的亲戚还有老乡探着头一丝不苟地看着这一切。一个护士说:
“如果没有什么事,先出去好不好?拜托!”
那位同来的交警正在柜台内的那间屋子里和医生在说着什么。一会儿就把正在柜台外大厅里踟蹰着的侯民,叫到女孩的病房里,对候民说了句“交通事故你负全责”,然后就让候民和女孩子签字。候民一头雾水,正想辩解什么,交警不容分说,拉了一把候民在过道上说了两句,就走人了。
骨伤科在12楼,侯民倚在窗前,思绪像窗外的街景一样迷离恍惚和捉摸不定,他在等女孩子的检查结果。他知道不会有什么大事,但现在的医院谁说得清呢?
女孩的爸爸来了。这是一个穿着件皱巴巴的深茶色皮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包的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皮肤黝黑,很精干的样子。他很急,问询后就直奔病房。候民也跟了去,说实话,他担心这位男子动怒。还好,男子很平静。他看看候民,淡淡地说了句:
“是你是吧?”
“是的。”
一个医生扬着女孩的入院登记表,对着走廊大声说:
“谁是代晓棠的家属?”
男人和候民连忙走过去,还有同来的女孩的亲朋好友。
“先交1000块钱。”医生说。
“你看吧。”男子看了看候民说。
“医生,你等等好不好。”候民告诉医生,然后又转个身对男子说,“我和你商量一下好不好?”
男子有点不耐烦,说了句“有什么好商量的”。他们分歧的焦点是,女孩子要不要住院。候民的意思,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住院,他可以补偿一点钱;男子坚持要住,既然医生说了“留院观察”,他反问候民,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受伤的是你女儿你会怎么选择?候民一时语塞。你不能不承认人家说的是有道理的。
“当初是你女儿撞过来的,你看我车上的刮痕是在后门。”候民说。
“你是想推责任,是不是?”男子说。
“不是,但我们说话要讲道理,对不对?”
“你是说我不讲道理?我是司机,我懂!”
“你去看嘛,我的车就在下面。”
“我不看,你不心虚破坏现场干吗?”
“怪了!先救人还是先保护现场?”
“是要先救人,现场也要保护。没有现场如何划分责任?”
“医生也说了,没有什么大问题,有必要住院呢?”
“你是不想出钱对吧?那好,我有钱,这1000块钱我交,我看你走得了!”
“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哪还是什么问题?我们都是男人,兄弟,男人要讲道义!”
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男子拂袖而去。他们的“商量”不欢而散。
候民来到医生的诊断室,高高瘦瘦的男医生拿着女孩的片子放在挂在墙上的像液晶电视一样的照明灯前看了看,用一支笔在片子上指了指,说:
“估计问题不大,不过,你看,这里有一条小黑线,看到没有?可能是裂口。”
“您觉得有必要住院吗?”
“这个不好说,要看患者自己的意思。留院观察24个小时肯定是必要的,有些潜在的危机是暂时看不见的,比如说内出血。”
“您能建议吗?”
“建议什么?”
“不住院。我可以补偿一点。”
“那不行!这个我不能做,你也知道,现在医患关系紧张,没事没事,有事大事。”
侯民电话响了,是孟老板的,告诉侯民暂时来不了啦,过两天找闲给你压惊。
交了1000块钱的预付款之后,医院让侯民留下了电话号码。然后侯民和女孩子的父亲告别,告诉他钱已经交了,多少,再说。男子向他冷冷地挥了挥手。
一周后,孟老板例行做东,顺着为侯民压惊,陆陆续续来了一大帮子“圈子里的人”,都是些老板,好几个还带司机来了,那段时间,风声很紧,警察每晚都在各个路口查醉驾者,连城乡接合部那些幽暗处也不放过。这人堆里,居然就有那女孩子的父亲,那位早几天穿着件皱巴巴的深茶色皮衣的男子。看得出来,他俩照面时,都惊讶不已,只是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
这是后话。
2010.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