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106国道进入粤北,丘陵山地层层叠叠,你未免感到奇怪:我为何总置身于四面群山的围合之中?道理很浅显,公路不是长城,它更愿意匍匐在山谷平地里。途经溪河处,目光越过桥栏,一弯真相不明的水流从更远处的杂树乱林中汩汩不息流淌下来。溪流两岸,有竹林,有石径,有鸡鸣,自然便也有了村落。
老虎坑就是这样的一个村落。
地名因形,因质,因产出,也因传说。田螺湖不是湖,是个小盆谷,状似田螺。白面岩是一座山,山体松林灌丛密布,蓊郁苍翠,偏偏峰顶耸起一爿石林,石灰质,长年的风雨侵蚀,留下斑斑泪痕,如道道飞白,遂名之。蘑菇岽是一条山梁,芒萁遍长,早春时节,雨后的芒萁下冒出无数的蘑菇来,由此得名。黑蜂岭不是岭,是条深谷。黑蜂擅打地洞,当地俗称它为地龙蜂,穴居,剧毒,人给蜇了,轻则肿肥如猪,重则小命不保。黑蜂谷何以聚集有那么多的毒蜂,没人说得清,据闻有打柴的人一去不返,也有小孩摘稔子自此踪迹无寻。于是,在传闻里,黑蜂岭的蜂鸣嗡嗡声一片,幽深莫测,成为山鬼出没魅影游离的是非之所。
这样的地名还有不少,瓮顶盖、野猪岭、老鸦山、石灰谷、蝗心窝、冷火坑,形制不一。然而,老虎坑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是我先前并不知道的,于今亦无从考证。
我的同学阿成,毕业后一直留守老镇工作,一场意外车祸后,躺在床榻上拼命滋补,养出了圆头大脑鼓腹肥臀的好身板,从此踱起了方步,一副县太爷般的心宽体胖。事实上,阿成的生活颇多波折,早些年夫妻两地分居,接着老婆下岗,于是阿成调至老婆所在的小镇,小两口在废弃的县玻璃厂里办起了幼儿园,后迁镇政府旧址。其中苦辛,自不待言。寒暑两假,每回老家,我必到阿成家叙聊小酌。关于老虎坑的点滴,就是从阿成口中得知的。
老虎坑既是村落,如今自然没有猛兽出没了,山鸡也许还有几只。老虎坑之奇,是因为这里没有耕牛。春播秋收,农事是一刻也离不了耕牛的,老虎坑的人喝山泉水过日子不成?老虎坑没有耕牛,是因为养不了牛。老虎坑长出来的草,又肥又嫩,这里的牛羊却进食不得,入肚即成毒药,非死不可。有不信邪的,又买回来一些牯牛,最终仍是暴毙荒野,毫无道理可言。专家来取样化验了,水质草料都没问题,并无古怪,遂成悬案。老虎坑是全县唯一借牛耕种的村子。有人说,老虎克牛,老虎坑当年就是虎狼窝子,如今虎威犹在,虎魂暗伏,于牛羊性命不合,牛都给克死了。什么名儿不叫,叫老虎坑。这是命数呵。
老虎坑还有更奇诡的地方,这里的牛羊犯讳,喂养不得,人却很有出息。百来户的小村子,官运亨通,科处级的人丁出落下二三十个,满攥一抓麻。阿成在我面前掰着手指头算,说他认识的就有谁谁谁,还有谁谁谁,一脸的诧惑而又笃信不疑。
阿成的幼儿园很大,夏夜里更见空阔。我们在他的会客厅里玄聊,喝茶清谈,聊小镇小城里的乡绅人士的浮沉,聊地震飓风旱涝泥石流,聊别后一段来的彼此境况,聊生死无常桑叶农事。谁想,就聊到了老虎坑。
老虎坑就在山那边,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