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为什么总是你打枪?”
我一看,是一位不知什么时候落座在我身边小男生,正在摆弄几颗发令抢弹壳。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清清瘦瘦,斯斯文文的。——后来我知道他叫符景峰,初一8班的。
“因为我是司令呀。”我说。
“司令?那是大官哩!”小男生显出几分兴奋。
“当然。——你看,我不发令就不能跑。”
“哦——”
小男孩显然对我的话题没有多大兴趣,他心不在焉地搭上一句腔,然后继续摆弄着那几棵弹壳,还乘我发令的间隙拣起扔在地上的那面小白旗轻轻挥着。
“不要舞白旗啊!你是不是要投降啊?”一男孩夺过他手中的小白旗,自各儿玩着。
“老师,这枪能不能伤人啊?”
“哪能啦!它又没有弹道。”
“子弹也没有弹头。”
“来——,我来看看有没有击锤?”
“你来试试!看能不能伤人?”
“老师,这枪有不有后挫力呀?”
“老师,哪里有卖啊?”
也许是“枪”激发了潜藏在男孩子内心的久违的英雄崇拜和尚武情怀吧,一群小男孩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就“枪”的话题议论开了。让我惊讶的是,他们对枪的原理构造居然是这么“专业”。——他们是初一的一帮浑小子。
每当我开枪发令的时候,几个男孩就会捂住耳朵,有的甚至会退得远远的,斜着脑袋,眯着眼睛,既期待又紧张地瞅着。这时就会引来另一些男孩子的哄笑,然后是一阵打闹。
“哎呀,老师,你没喊‘预备’就开枪了!吓死我了!”
400米后是800米。800米属中长跑,“各就各位”后直接开枪,省去了‘预备’。为了逗乐这群小鹿般的孩子,我满满地填进两颗子弹,迅速扣下扳机,两发一响,声音自然大了。嘿嘿,这出其不意的枪响可吓坏了好几个没有心理准备的男孩哩!可不?一个男孩笑着乐着过来向我兴师问罪了。——那揪着我的袖子不放,不断“投诉”的执拗样子让我窃笑不已。
“这算什么?我们老家过年放鞭炮,那才叫个响!”一个同学大声说。
面前的这个普通话说得特别好的小男孩,细眼睛,齐齐上簇的短发,扑扑红润的小脸,蛮精神,蛮可爱的。于是我和他攀谈起来。
“你叫什么?”
“张逸君。”
“老家哪的?”
“天津。”
“你常回去吧?”
“没有。我三岁就过来了。”
“天津有什么特产啊?”
“多了!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还有桂发祥麻花……”
“啊,全是好吃的!哪——有什么好玩的?”
“……”
“难怪啊,你们北方佬全是肥崽哎——”还没等张逸君开口,一位男孩大声说。
——他叫魏介豪,初一8班的吧?一个小胖墩,虎头虎脑的,架着黑色宽边眼镜,两只眼睛在镜片后熠熠生光,粗犷中有了几分秀气。
“你说谁呀!谁像你啊?小肥猪啊!”张逸君反唇相讥。
“死变态啊!”
“介豪介豪,笨蛋笨蛋!”
“怪兽!”
小胖墩的“不明”之举仿佛犯了众怒,几个男孩群起而攻之。他小胖墩才懒得计较哩。他从地上的破皮包里取出那支备用的发令枪独个把玩着,蓦地掉转枪头顶着一个男孩子的腰部,大声说:“缴枪不杀!”“兵变”猝不及防,那男孩吓得夸张地跑了好几米远。这下小胖墩更是捅了马蜂窝,男孩子们笑着,乐着,有的揉他的头,有的夺他的枪,有的踹他的屁股。小胖墩表现出了空前的大度,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于是他护着枪突出重围,男孩子们哪肯作罢?他们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不久便扭成了一团……
之后,男孩子们重新安静了下来。魏介豪弓着背坐在方凳上悠闲地看着一本卡通故事,我注意到故事名叫什么《酷头哈妹》。
“老师,有没有打过的子弹?给我几颗收藏。”
“还有我啊!”
“还有我啊!”
“走开呀!没做义工的没有啊!”
“快去做义工啊!”
符景峰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义工”。他就坐在我前面的凳子上,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终点裁判手中的红旗,当终点裁判示意准备好了,他就会迅速作出反映,先是提醒我“老师,可以了”,然后挺直身子将手中的红旗笔直地举过头顶,紧接着由上而下在空中有力而庄严地画一条直线……
庄腾浩,则是一位刚刚加入的“义工”。这小男孩,初一2班的,长得颇有喜剧色彩:高个,下巴尖尖的,有几颗小粉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宽边黑眼镜,满头油汗被太阳照得粼粼波光似的。
他盘坐在地上,把持着麦克风。比赛间隙,他一会儿关,一会儿开;一会儿录音,一会儿放音乐;或念念有词地逗乐大家。反正,闲不着。
“没有参加比赛的同学,请离开跑道。”比赛要开始了,他就说。
“运动员们,加油!”有运动员跑过来,他就说。
“符景峰同学,请回到你的工作岗位。”符景峰稍稍走远了一步,他就说。
“哎呀,肥婆也疯狂!”有时如果是一位稍胖的女生比赛,他就会自言自语地说。
……
“老师啊,你把口令先录下来,下次就不要再喊了啊。”闲不住的庄腾浩,给我出了一个省力的主意。
“好是好,只是,假如播了‘预备’后运动员还没准备好,怎么办呢?”我说。
“哦——老师呀,为什么要对着板打枪呢?”他又问。
“这样能让计时的老师看清楚位置!” 谁说的?应该是符景峰吧。
“傻瓜!这样能让烟不会散掉啊!”张逸君很有把握地说。
“还没学物理吧?”我说
“没有。”不知谁说。
要弹壳“收藏”的男孩不知是谁,也不知是否去做了“义工”。
但我的“小兵”里却有一个也想要一枚弹壳“收藏”,且为获得“回报”一直默默做着“义工”的男孩,他就是马文心。
自从“义工”成为换取弹壳的“条件”后,加入“义工”队伍的男孩子更多了。赛事结束,他们就争着去人堆里去拣拾被扔弃在跑道上的接力棒和比赛服,或迫不及待地给枪装卸弹药,或当交通员在老师间传递信息。转移场地,他们就帮着提背包,拎凳子,抬发令牌。发令牌重,你不让他们拿,他们还不干:“没事,没事,我们可以抬!”
——马文心就是这“义工”中的一个。
这个初一6班的男孩,双眼皮,大眼睛,皮肤黝黑,帅气过人,腼腆也过人。他从不明说要一枚弹壳,最多只是向着你半伸着手掌。每次我发完令,就会被某一双小手缴了械,弹壳自然也被取走了。如此几个回合,他总是没有得到“藏品”。
一个学生——是庄腾浩吧——拽着我的手,说:“老师,不公平啊!马文心拣了好几次衣服了,还没有轮到他。”于是我在那些簇拥在一起的半张开的仿佛雏鸟般嗷嗷待哺的嘴似的手心堆里找到了他的手心,然后有些歉意地给塞进了两枚。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好像还有泪光在闪烁,不知道到是因先前的委屈,还是这迟来的回报。
“你要干吗?”当我要记下他的名字时,他满脸狐疑,接着说,“我最怕给班级抹黑了。”
“不会,做‘义工’是给班上增光。”我说。
“老师,你答应过给我们写表扬稿的哦!”人丛里响起一个嘹亮的声音。
“好勒——没问题!”我有些‘自得’——被这群孩子簇拥着,你说,能不自得吗?
男子4х800米,一个男孩子奋力冲刺,倒地受伤,好象还不轻,老师拿来了担架,医生抱来了软垫。我的小兵们纷纷跑过去了,脸上流露着紧张而忐忑的神情……
倘若明年运动会上我又不小心当一回“司令”,那我的这群“小兵”就该成为“大兵”了。那光景,那举止,那神韵,也该另有一番情趣吧?
只是,八九不离十,明年的他们也许都自发地“退役”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