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好人”,市井间流行着这样一种意味深长的诠释——此人别无能耐,只剩下“好”了。于是,很多意义上,好人变成了庸人的同义词。此类话语,渗透血液,成为我们民族暧昧精神的一部分。所以,很多人并不乐见别人称自己为好人。但陈颖娟不是。
前年的一次,陈颖娟打电话,说自己得了中国茶叶包装设计金奖——国家级的,叫我约请几位老师一起喝咖啡。电话里嚷嚷着,“有奖金的,回来单位还要奖,也有奖金。”对一个在电话里大呼小叫自己得奖请别人帮着花的人,你有什么辙?简直不像中了奖,倒像中了彩。最后还加上一句,“不少,喝咖啡怎么也喝不完。”似乎那奖金是拣来的,颇有点“不花白不花”的味道。
这就是陈颖娟。
陈颖娟是一个很有能耐的人,不但会得奖,还会生儿子。留学美国,考入世界顶尖设计名校,被广外外校引以为豪的黄山同学,就是此人的作品。黄山的故事,外校师生大都耳熟能详。老师们都知道,黄山的美术成就与家庭的濡染密不可分——母亲陈颖娟父亲黄利都是1980年代初期美院毕业的高材生,黄利先生还是国内有一定影响的名设计师兼杂志主编,但陈颖娟总是把黄山的成功一股脑儿推到外校和外校的老师们身上。“没有外校的老师们,就没有黄山的今天。”陈颖娟总是这样说,说得很真诚。
她的话,令我想到以前从教的那所学校的一位家长,儿子考上一所国内知名的重点大学后,他竟然放言道:“要不是二中这些老师水平差,我儿子考清华、北大没问题。”二中老师听到,简直把鼻子都气歪了。当然,我并不是要说二中老师都特优秀,但,同为家长,那位先生和陈颖娟比起来,还真是欠了不少厚道。二中的老师呢?也不饶人。他们说,那孩子老爸做职工食堂管理员,估计没少贪污,孩子营养好。否则,凭他那点儿基因,孩子不是文盲才怪。同一个场中的角儿,总会彼此彼此的,谁也不曾吃亏。
我和陈颖娟的相识,当然还是因为黄山。当时,学校小,师生少,作为校报主编的我,整天价擦亮眼睛竖起耳朵找素材。不像现在,校园网一天就来稿好几拨,派发不及,还得把握着节奏。一天,我在1998级学生专栏橱窗里发现了一幅画,名曰《水中烟花》。众所周知,作为一种特殊的花,那烟花,寻常总是盛开在天空的,而这位小作者显然视角独到,硬是画了幅水中烟花。画作风格奇幻、瑰丽,色彩构图以及笔锋力道均有过人之处,令我过目难忘。了得!
找到黄山的时候,他们年级正在开会。记得是通过徐纯叫他出来的,一看,小小傻傻的。不过,我并没有感到奇怪。我知道,那些打小就精灵过人的孩子,没可能画出这么一幅好画的。谈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黄山说话很有些自言自语的做派,不看人,不和你产生目光对视。后来与陈颖娟熟了,聊天中知道,黄山在小学的时候,由于动作不协调,不受老师待见。学校接受参观或检查的时候,黄山总会被珍藏在教师办公室。因为,怕他出现在做操的队伍里,给学校丢脸。当然,这是后话。
算是一次采访吧。我问,你当时怎么产生这么奇妙的构思的?黄山懒懒地说,也没什么,去年香港回归,爸妈带我去维多利亚港湾看烟花,我小,看到的尽是大人的屁股。后来,便不看天,光看海了。《水中烟花》就是那样画出来的。听完后,第一感是有些失望,颇为悻悻然的。一寻思,他说得不错,真正的艺术家,不就是一个个保持童真的孩子么?和现在一些过早社会化的孩子相比,黄山同学,还真是个珍稀动物。值得保护!
黄山说自己不会写作文,我说没关系,你想起什么尽管写,我会把你的画和文字都发在校报上。黄山并没有流露出某种喜出望外的样子,但明确答应会写东西给我。后来,他的画和文字,便出现在《广外外校报》1999年第三期第四版上了。照录第一段于下:“音乐和美术是一双孪生姊妹,一个是有声无色的世界,另一个是无声有色的世界。但我觉得,她们有着奇妙的相似。每当我听到一首乐曲时,总觉得她在描述什么——是大漠的小草,是动物王国里的故事,或什么具体形象都不是,而只是一些跳动的色彩……画吧,怎么想就怎么画吧!”
往往,不是孩子不会写作文,而是,他们的话,是否会被老师承认。黄山为证。不久,就见到了陈颖娟。陈颖娟是专程来谢我的,说感谢我刊登了他儿子的画和文字。我说,该感谢的是黄山,给我们校报增色不少。算是客气吧,但彼此都是有理由的。陈颖娟快人快语,属于那种抢着说话的主儿。从她口里,我渐渐听出了她感激外校以及老师们的缘由。我的判断是,并不是我们做得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原来学校太过功利太打击孩子了。想想,为了区区一个检查,就将一个孩子排除在同伴之外,过分啊!
鸟儿会飞,跑得就慢些。鱼儿会水,便跟飞翔无缘。大约,这大约就是所谓“上帝公平”之一种。黄山的学科成绩,还是没怎么上去。不过,陈颖娟已经很满足了。运动会上,黄山没被列入另册,名字赫然,出现在《运动员花名册》上。由于画画的原因,后来,还入选了首届“外校之星”,赴英伦游学。说起来,外校只是给了一个孩子应该有的东西,但孩子的精神面貌和家长的心情却发生了颇大的变化。在这个意义上领会陈颖娟对外校的感激之情,的确令人对教育对学校对教师不胜唏嘘。
2001年学校新教学楼竣工使用,为校史展厅事,和陈颖娟有了工作关系。当时,学校要求校史展厅马上展出,任务很重很急。材料一大堆,自己都没理清晰,便一股脑儿拿到了陈颖娟那里。好在,陈颖娟长期以来对学校很关注,学校发展的脉络,非同寻常的清晰。一起整理归位,倒也默契。修订,增添,定稿,新灵感产生,再修订。最后定稿的那天晚上,从她家出来,已经是凌晨4点了。我第二天可以补觉,而陈颖娟和黄利,还要去上班的哦。后来,我与周和平(前校报编辑)给他们夫妻俩送去劳务费的时候,他们死活不肯收。最后,我说,如果不收下,我们就这样站着。才签字收下。
校报改版,变身杂志。陈颖娟成了我们的兼职平面设计。每期杂志,我与陈小芳(前校报编辑)都会去陈颖娟家几次。我们的工作风格在于,边工作,边絮叨。话题,大多黄山,大多外校。黄山赴美读艺术高中,读设计学院,好消息不断传来。分享,一起高兴。说起来,我自己也很自豪的。想想,当时能够在橱窗中发现那幅画且给予好评,不就证明咱眼力还不差嘛——自我吹嘘一下下,呵呵!一段时间,陈颖娟在电话里总会问及,涂奉老师怎么样,徐纯老师怎么样,丁文老师怎么样,孙传华老师怎么样……一一答复,她才放心。
陈颖娟工作时的絮叨,算是很有特色的。比如,做学校招聘宣传册的时候,她对着电脑,开始絮叨,“蓝色,属于那种高贵的颜色,再配上黄色,这才和谐嘛!还有,外校教学楼大器,当然应该配上很高很远的蓝天,天上还得要有白云——那种流动着的有气势的云。”比如,处理一位老师的照片的时候,她絮叨道,“看,头发少了点儿,多可怜啊!我得给他补上……”补上头发之后,放大,叫我看,“你看看,这样,不就潇洒多了,好看多了么!”我说,“哪天登我的照片,你也得给做做手术哦!”这样工作着,还真是不累。
陈颖娟和黄利的爱情与婚姻,也是蛮好玩的。陈颖娟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黄利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庐山的一次笔会上,他们相识相恋。后来谈起来,才知道,他们都是从上海出来的,惊奇!更惊奇的在于,谈及原来家庭地址,竟然是同一个里弄的,只是,彼此家庭并不相识。当然,说起这些的时候,故事的叙述者当然是快人快语的陈颖娟,而黄利,笑眯眯地在一旁吸着香烟,倾听,好像是在欣赏着他人的温馨故事。只是,在陈颖娟需要他予以确认的时候,微微颔首,表示认可。中国人所谓的缘,大约,就是这样的吧。我想。
黄利先生主编着一本在中国设计界颇有名望的杂志,在国外业界也有着相当的影响。每年N次,黄利都会带着中国设计师团队,到世界各地拜会一些知名设计师和设计学院,为彼此提供学习和切磋的机会。当然,做这种事并非义务劳动,会给杂志带来相应的利润。我从中看到的,是黄利先生的交游与人脉。要知道,这种人脉可不是我们熟识的庸俗社会学所能一言以蔽之的。没有真材实料,国际上,便没有谁会买你的帐——就这么简单。黄利先生是“有料”的,当年申奥的时候,他设计的“申奥标识”,曾经打入前四名。遗憾的是,没有最终入选。不过,足以证明他的专业能力。
教师和家长坐在一起,免不了谈及教育和孩子。前几年,我自己的孩子学习成绩很成问题,我很焦虑。陈颖娟知道后,跟我说了很多开导的话。其中一句,“放心,父母不傻,孩子傻不到哪儿去的!” 这句话,我曾经与很多友人提及,大家均以为很经典。或许,大家都以为自己不很傻吧——开个玩笑。我接受她的话,是有着黄山成长这个背景在的。无论怎么说,她说的是让人开心且有依据的话,跟那些无来由的宽心,不可同日而语。她的话,以及黄山的成长,对我以及我的教育观念教子观念,都曾发生过深刻的影响。这些无价的馈赠,我心里知道。
关于两代人之间,陈颖娟说,“广州人有句话——眼泪都是往下流的。”看我一幅茫然的样子,黄利解释说,“意思是,人总是会本能地关心下一代。”哦,我明白了。陈颖娟接着说,“我曾经给黄山说过,黄山啊,我可是送你上了最好的学校,你呀,将来不要把我送到最差的养老院就行了!”听完,大家都笑了。我说,“是这样。我爸爸有句名言——以后不要给我寄钱啦!不找我要钱,就等于给我钱啦!”广州人的话说得妙,兰州人的话,说得也不差。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说穿了,还是落在价值观的碰撞与融会上。而这些微妙的东西,最终,还是通过有一搭没一搭的即兴话语表现出来的。
黄山每次回国,几乎都见过。总体感觉是,美术精进,天真依然。陈颖娟说,黄山上次回来和我聊天之后,口里念叨一句话好多时,“我国美女”云云。想想,这个汉语单词,我说过的。当时,黄山大笑。至于怎么说为什么说,忘了。呵呵,黄山长大了,价值观也成长了。
来广州很多年了。最初的时候,并不认同广州。渐渐地,随着一些亲切的面庞的浮现与清晰,开始认同,到很认同,一个耐人寻味的过程。这中间,有同事,有学生,也有家长。说起来,我和陈颖娟及黄利先生,第一层,属于工作关系;其它,才关涉老师与家长;乃至,纯粹的社会人关系。至于黄山,我上过他文化专题课。记得,当时他所在小组的研究课题是《社会弱势群体研究》。为此课题,还专门去当时在新校区施工的公棚N次,与农民工交谈,做了很多记录。
现在,黄山远在美国。与陈颖娟黄利,已成了朋友。尽管,由于他们的加盟,我们的校报获得全国评选特等奖;尽管,他们均事业有成,生活从容。但在我脑海里浮现的,总是,他们和蔼而厚道的神情。这篇文字,早就要写了。直到现在才写,且有凑校庆征文的功利性嫌疑。嗨,说句什么呢?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