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不知从何说起,不知说什么。人?事?景?比如说人,学生还是老师?比如学生,哪一届?个体还是群体?著名还是非著名?……11年的记忆,多而零碎。
那时花开
多次被人问起那时那么苦你为什么留下来了,那时,苦么?记忆一点点被打捞上来:硕鼠准时在子时登门夜访,无论用竹竿敲还是开灯吓又或是痛斥警告它都无所畏惧不超过5分钟“笃笃笃”又来磨牙了,让人疑心啃烂门之后会不会咬掉手指头;蟑螂成群结队不请自到,任你水灌烟熏还是药喷它都百毒不侵子子孙孙无穷尽教训你趁早死心,晚上下班打开房门,嗬!老的老小的小伸胳臂动腿的简直是家族狂欢,高兴了满屋子飞舞让人惊呼“世界真奇妙”,然后赶快仔细端详每一只碗每一双筷子是否都留下了它们的赠礼,记得第一次见到会飞的蟑螂很是大惊小怪了一些天,逢人就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蟑螂会爬,但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它还会飞……”;一年中有半年热烘烘的夜晚不能安眠,唯一的小电话亭一被雷击就十天半月地让家人恨不得南下寻人,校门口只有两路车经过,去一趟市区被称作“上广州”,寄个包裹最近也要去江村,周围没有如今这些大大小小的饭店,晚上饿了只好等隔夜之炊,更不用说孩子发高烧的时候,半夜在路边望穿双眼也找不到一辆车。可是,可是,一切的一切,何曾有过“苦”的感觉,是不是因为年轻?
1997年的夏天,来试讲,那满墙爬山虎织就的绿意瞬间留住了我。是的,我痴迷于它,曾在给家人和友人的信中多次提到。很多个课间,我站在窗边瞧它,许多小蚂蚁在枝叶间寻寻觅觅,相遇的时候小小的触角交换着你所不知的故事。一只金龟子倏忽飞来,停在窗边的叶片上,阳光把它照得几乎透明。台风袭来,藤蔓在风中迷失方向,那些蚂蚁、金龟子的小爪紧紧地钩住藤蔓,你多怕它们跌落下来,但它们跟着风和藤一阵翻飞安然无恙。可惜,几年前,因为装修,那株青藤被铲除了,让我好不痛惜。一段时间,我不愿看见光秃的墙反射刺眼的光,远远地绕开。好在,还有一张曾经的图片,聊以慰藉,可终究是慰藉。那些属于我的风景不复重现,那些攀爬的青藤、摇曳的枝条、五彩的小昆虫,都只有睡在记忆中了,偶尔旧梦重温,它们就钻出来,窃窃地唱着老歌,穸穸簌簌地穿越我的梦境。
那时,每一个课间,总要习惯性地再望望远处那株叶子柔美而疏朗的大树,后来知道它有一个热烈的名字——凤凰树。绽放之时,满树繁花红了半个校园,无遮拦地地释放着南国的气息。满眼都是让人喜欢的树种和花草,为什么不留下来呢?为什么不?我认识它们吗?挨着数数看:那就是舒婷诗中“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的红硕花朵吗?那就是香港区旗上的紫荆花吗?那就是不远万里跨海越洋而来的鸡蛋花吗?……正在我以为认全校园里所有的植物未免是奢望时,一位年轻的生物老师带领学生给高高低低的植物挂上了身份证。每天下班走在路上,我总是像孩子一样抬头,又认识了了一种植物总是让我欣喜不已。那个年轻人后来东渡留学又回到中国,再也没回到外校,但每当我走在校园,总不能不想起满是热情的他——他的名字叫沈凯东。
我在那栋楼呆了5年,一直到新校区开张,说真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很不情愿。
校园扩大了一倍不止,该是让人高兴的事,可是那块能让读鲁迅的小孩子懂得的“碧绿的菜畦”是谁挖掉了?那阵辛词中送来稻香的蛙鸣被谁盗走了?那片灼灼其华的夭桃凋零到了何方?林妹妹,你又要唱“花谢花飞飞满天”了。那个戴着斗笠的荷锄人呢,又去向哪里?他的蓑衣还挡得住一年重于一年的酸雨和灰霾吗?突兀的一堆厂房蚕食了田垅,酒店亢奋的音乐野蛮地撕扯耳膜,我真的笑不出来。在晚归的路上想起那些稻秧、那些荷香、那些舒展的瓜苗、那些紫色的蚕豆花全被无声无息地埋葬在冰冷的水泥下,回天无力惟有仰天长叹,忽然瞥见襟袖间飞来飞去的萤火虫,点点微光在浓厚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明明灭灭的弧线,梦幻般,稍纵,即逝。
想起那个湖。水面上睡莲浅铺,曾经。靠在栏边,任风吹过,看着水滴在叶面滑过,悄无声息,心便一点点地沉静下去。湖的西南角泊着一只小船,静静地,似乎残破,也并无人划动,即使在狂风大作的时候,它也只是在波浪的托浮下轻轻荡漾。没有缘故地,我固执地喜欢那种印象。后来,湖中央制造了喷泉,每当“哗哗”的声音响起,我就不由自主地怀念那只不知所踪的小船。而今天,湖岸上曾经华盖亭亭的榕树被伐,代之以红色的一片地砖,我在心里劝说过自己多次接受现实吧,却始终不能。我没有亲见榕树被砍的情景,但电锯穿透它身体的声音早已将我的心刺痛,数把斧子轮番斫伐它终于轰然倒地的瞬间像电影特写一样不断在眼前闪现让我眩晕。闭上眼,记忆中那些班驳中招摇出一枝蕨类的墙,那些长着青苔有蜗牛壁虎散步的路,无不让我着迷,而如今,所有被装修一新的房子,新铺就的水泥路,都让我恍恍惚惚。
现在,湖的北边,荷花正盛,实在也是个好去处,有时,我想,可能只怪自己过于怀旧,实在是一种毛病罢了。但我分明记得,去年,一位毕业生重返外校时,不无感伤地说:“太新太现代了,我找不到我的外校。”
花开有声
在那栋曾经爬满青藤的楼里,和93级的学生一起看越剧《红楼梦》,他们之前从没听过越剧,但分明他们跟着在哼唱“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周末留校的晚上,学生可以跟大学生一起看外国电影,有时看学校放映的露天电影,前者多为国外大片或爱情片,自然学生最是欢喜,后者多为教育片,学生也很高兴,在操场上,和三五相熟的同学挨坐一起吹风,多年以后情节不会忘记,电影结束后三三两两吃着零食边走边说边看天的惬意不会忘记;在当时是美术室的5楼拐角房间里开展了外校的第一次诗歌朗诵,到现在,他们还记得那个春意盎然的夜晚,今年在一个学生的婚礼上,学生得意地说“老师,我记得朗诵会的名字叫 ‘春天的小谣曲’”,是的,那是顾城的诗的名字,那时还没有电视台,但学生自己拍摄了活动的照片,9年过去了,那些青春的容颜如花的笑靥比当初更让人感动;那时,学校只有一栋教学楼,6个年级的学生,不超过800人,日子久了,没有学生叫不出的老师,也没有老师认不了的学生,路上、走道上、操场上,随处都有自然的笑容;那时,国庆歌唱比赛、新年晚会,无不是全校每个班级全部参与,甚至,很多学生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阿姨都会倾巢出动,与其说是晚会,不如说更像一场聚会。如今,偌大的校园里,来来往往的面孔虽多,却不免陌生。
那时,有会脸红的女孩。“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那个叫小莉的女孩,说话温温柔柔,常常脸红着回答问题,脸红着来问问题。这几乎只能是记忆中的事了,这些年不再见到会脸红的女孩,时尚树立的偶像是中性气质的人物,淑女据说已经不是褒义词,走红的是野蛮女友,还有什么坏女孩走天下之类。
那时,女孩男孩不只穿运动校服,照片可以为证。他们有正装,女生白衬衫、蓝短裙,男生白衬衫、蓝长裤,虽然样式并不新奇,但透着学生的文雅和纯净。班级演出的时候,正装上身,庄重、斯文,不用像后来的学生那样每逢演出就必花钱,多数服装固然得体,但也有的要么过于古怪,要么过于成人化。
那时,晚会上,有快歌劲舞,但也不乏低吟浅唱。采莲女的羞涩、小天鹅的纯洁,《茉莉花》的轻快、美国乡村歌曲的诙谐,让人想看到天亮。后来,舞台上充斥的几乎清一色街舞,不论年级高低,不论男生女生,统统酷酷的表情,肥大的板裤,嘻哈的音乐,从开始到最后。
那时,学生少,学校派车方便,老师可以带着学生出去看演出。1999年的5月,高考前夕,我们去友谊剧院看了一场朗诵会,姚锡娟一人分饰黛玉、宝玉和叙述者,达式常朗诵《我愿意是急流》,乔榛表演佐罗,孙道临吟诵“大江东去”……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学生们惊呼:原来文章可以读成这样!
那时,每个周末,教室、宿舍都要大扫除。天花板上的每一扇电扇,都要拆下来洗,教室的每一扇窗都要擦得干干净净。学生自己手洗自己所有的衣服,每天看着他们晾在走廊上的衣服满是太阳的味道,就觉得生活别样美好。那些来自潮州、汕头的女孩,做值日的时候喜欢像她们的妈妈一样,跪在地板上,用抹布把地板擦得干净得如自家。我刚来的时候曾不解,宿舍的地板么拖拖就好了,值得这样认真吗?那个叫林楚玲的女生瞪着眼睛说:“这里也是我的家呀!”从此,对她多出几分喜欢。男生做值日的时候,可以比女生还干净,何智超、潘嘉晖他们,愿意把上下床搬开洗得一尘不染再搬回原地。新校区启用后,不知为什么,很多清洁都由专门的工人承包了,一些学生干脆连教室卫生甚至个人卫生都懒得理会,我曾经想建议恢复从前的做法,但又怕自己太不合潮流,又担心工人因此失业,只好罢了。
比那时更早的从前,93-96年之间,学生每天早晨要在白云山跑步,在我的想象中,那是更有意思的年代,可惜,我都只有想象的份了。
上学期,曾经写了一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记录了93级的学生如今的情况,可惜还没来得及修改,不知怎的被删除了,2000多字,很伤心,没有重新动笔。在此,我想简单讲讲他们的当年和现在:
张春意,93级的班长,最宽厚最质朴的女生,在一群 NIKE中间,从容地踏着一双步鞋的大眼睛,如今在深圳为全民体育奔忙,为志愿者组织出力。已是妈妈的你,浑身上下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比起当年的瘦削,现在显得丰腴,事业的从容、生活的幸福,写在笑盈盈的眼睛里。
郑晓燕,多年被树为“从ABC都不会念到高考英语全省第三”的榜样,现在美国,将父母接去后,据说连郑妈妈都讲得一口英语,真是厉害了得。
卢颖,我的语文科代,曾将自己积攒10年奉若至宝的《儿童文学》捐给清远小学生,在每本书的扉页写上不同的话;曾在离开学校回家高考前在小纸条送给每个同学一句祝福;今年3月卓冬梅的婚礼上,我们看到因事未到场的你快递给新人的礼物:一对石湾公仔,甜甜蜜蜜。你对他人的心思,永远那么绵密。目前,你正在孕育宝贝,在此,祝福你。
卓冬梅,这个客家人的后代,永是风风火火,永是一身正气。远在加拿大求学,还打越洋电话大谈鲁迅;如今在深圳联想集团担任总经理助理,据说正觊觎着销售总监的位置。婚礼上,你把在外校的照片摆了一溜:军训的严肃、运动会的活泼、食堂里的馋样……听我劝一句,别当什么女强人啦,把自己养肥点才是正业。
郑晓莉,那个曾经脸红的女孩,从美国回来后,人们都以为你要接管家族的大业,谁知却为着一份北方的爱情跑到郑州,据说在一所大学做老师。那个在我印象中缺水多沙的北方城市,娇养大的你,还习惯吗?为他煲老汤,也要喂饱你自己,不然我们都会心疼。
谢轶,我眼中天才的诗人,我永远都忘不了你的诗句:“夏日的午后,拖着一条长凳,它的尾巴,在阳光下跳跃……。”有人笑怎么你的理想是开一家美容院,同学们都说你自己的皮肤就是一天然广告,我相信你的美容院墙壁上一定会贴着你的小诗,看起来比任何一间都更有意境。
林楚玲,英姿飒爽地从警察学校毕业后,在公安局做民警,儿子2岁,春天的时候给我们打过电话,发了照片,语气中很是快乐。有空的时候抱着儿子回来一趟,让他的小脚丫在你曾经奔跑过的路上撒撒欢?
劳婉珺,用你自己的话说“继续人贩子(留学中介)的干活”,喜欢上一个东北小伙,打算将“外来媳妇本地郎”的模式彻底颠覆,理想远大,恭喜恭喜。
杨蓉,把汪增琪的《受戒》读得每个人都竖起耳朵,聪明的你在德国深造多年,走向世界的你会把那乖乖的的德国青年拎回来吗?
姜欣欣,很时尚的你怎么会那么痴迷鲁迅的《故事新编》?你经常跑来笑着跟我说“老师,老师,你看他这样写道……”上半年,见到你,什么时候出落得竟颇有明星风范?满世界乱跑够了,也该在广州找个地歇歇脚消停消停了吧?
黎晶晶,带着《读者》去澳洲的女生,当年最怕理科或曰理科老师最怕的人,居然混进悉尼大学还成了高才生,什么电讯工程师之类,真让我痛感于教育又一番捶胸顿足。
钟竺洋,在作文里批评中餐太浪费,中学毕业后成了北漂一族,学了几年发型设计,阅历应该蛮丰富。去年在广州环市路开着一间西餐厅,还没等我去蹭饭呢,又改卖珠宝了。国庆期间可优惠大大的?
李卓文,因智商高人称“大头”,从中山大学获得双学位之后,考入渣打银行,去年去了芝加哥攻读硕士,大学的女友如今的老婆在纽约总行,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周末相聚。我总是把你不用父母钱出国的故事讲给每一届学生,希望他们自强自立。而劳婉珺羡慕的是:“人家大头两口子怎么那么好命,派去新加坡也一起,去美国也能一道,真真全球化时代的神仙眷侣。”还有半句她没说,那意思是我们怎么就在中国还生生地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哈,大头该偷着乐了。
何智超,从英国回来后在宝洁公司任财务分析师,去年开学时曾回校,西装革履,彬彬有礼,果然白领,看你在台上给师弟师妹做谆谆教导状,果然长大了,我犹豫半天要不要冲上去揭发你当年不听规劝的的少少“劣迹”,然后对他们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年不听话的学生将来有做报告的可能”。你的 “奥运鼠宝宝”将于11月诞下,在“乖”这个问题上,‘你会如何对他?
潘嘉晖,语文课上,调皮的你总是为默不出词语或背不出课文的学生进表演哑剧,丰富生动的肢体语言每每让他们心领神会,你们的默契让我恼怒在表喜欢在心。你极富爱心,在1998年长江洪水时将父亲给的一万元旅游费捐到民政部门。冬梅的婚礼上,潘妈妈和马妈妈一起出席,估计一是看望从前亲如一家的孩子们,二是实地取经。除了设计软件,你和马映莎什么时候给两位妈妈机会操办婚事呢?
李机良,文科班唯一的党代表,当年跑道上的飞毛腿,你的记录据说多年无人能破。据你的同班同学妹妹李淑贞说你恋爱后温柔多了,你又在同学中最早做父亲,爱情魅力和育儿经验可拿到网上晒一晒?
诸坤宇,93级最具艺术气质的男生,在美国修完了法律硕士专业,大有不拿到绿卡绝不过江东之势。其实,最近美国好象也不咋牛,回来住在白云山下的老房子里听听鸟鸣,或许比晒着加洲的太阳更滋润?
张海鹏,去年见过一次。学什么机械维修,真是搞不懂,马路边上就学得会,还用花费银子跑外国?你这厮,也太不拿爹妈的钱当回事啦。
截稿的时间马上到了,下面只好蜻蜓点水,对不住你们几位啦:
张焕彬,勤奋、安静的你,同学中唯一的博士,什么书那么好看?潘昕,白白瘦瘦的小姑娘,还是那么让人怜爱吗?杨阳,4年不见了,美丽依旧吧?李湘,从在南门小饭店听你讲过年少的故事后再没机会多聊,忙啥呢?刘贵贤,7月份没参加成你的婚礼,半年不见听说小两口退出电视台要自己创业,别太累啊;徐珂雄,从来就没你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再反身一记漂亮的灌篮?李善威,一个人在远方,会不会寂寞?曹慧、李淑贞,上次见面匆匆,有什么好消息记得分享;向凡,脸上还长痘痘吗?何熹,马来西亚的椰风能不能把你吹回……
哦,那时,那时……
那时,花开。
花开,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