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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断人生的眼眸
——《世界屋脊的眼神》及其他
发布时间:2006-11-01作者:行止供稿:点击数:783
说实话,我是连傻瓜机也不太会摆弄的,好在数码相机在操作上并不比前者高明多少,只要把张三李四毛五勾六往显示屏一塞,这相片的大体效果就出来了。满足于这一点,自然对他人的摄影作品就无从说起,比如构图,比如用光,比如色彩。《世界屋脊的眼神》是一部人像摄影集子,黑白两册,里边全是青藏高原湛蓝天空下形神各具的眼眸,据说照片是从数以万计的作品中遴选而来的。翻了几遍之后,有一回竟然眼眶湿润了。 为这一份感动,我决计要写几句话。 [color=darkred]一[/color] 西藏是一个什么概念?西藏就是拉萨,西藏就是山那边,那座叫珠穆朗玛的山那边。见识浅陋如我,常常这样去定义我头脑中闪念而来的西藏。再往远想去,西藏是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西藏是牛奶酥油和载歌载舞。现在,像大多数人一样,增加了这样一个概念:西藏是青藏铁路——天路的终极点。西藏被像我这样的人群简单化了,她仿佛就剩下了这几个零星概念的集合与构成。 阅读使人接近真实。 最真实的,莫过于西藏所处的那样一种地理状况。千百万年来,这一大片最亲近天空的土地,雄踞于蓝色的星球之上,厚实、沉雄、静穆,亘古着万年不化的冰雪之原。可可西里山、唐古拉山、念青唐古拉山、冈底斯山、喜马拉雅山、他念他翁山、横断山,自北而南,而东,这些神灵们的居所,是一道道壮阔幽深的屏障,坚守了她不容漫犯的尊贵,隔阻了来自四方八面的贪欲者的目光。然而,对于她的子民,神山圣湖是敞开她的胸怀的,因为,藏人敬畏神灵,藏人不屑欲望。所以,他们活得简约,活得生动,活得清苦而心灵丰沛。 [color=darkred]二[/color] 雪域高原哺育下的藏人,他们的眼眸是不一样的。《世界屋脊的眼神》,近两百幅照片,每一幅岂止是一个眼神,那也是一段心绪,一腔沉思,一桩久远的往事,一种让人迷醉其外痛触其里的深郁情怀。老人、青年人、孩子;男人、女人;劳作者、闲处者、默想者、朝佛者——无一例外,秘密隐含在或明或暗,纯真恬然与忧戚神伤交杂在一起的眼神上。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感动了我,让我在凝望的某一刻情动于中,半晌无语。以一个普通阅读者的眼光,记录几个阅读中的场景—— 喝水的男孩。 照片题语:“在原始与文明之间。”我用我的方式去假想照片背后的叙事:一片开阔的荒漠草甸上,几个孩童追逐耍闹,钻草丛,扔土块,呼唤着伙伴的名字,不顾一切撒腿狂奔,而几个大人对此视若无睹,坐在阳光中叙话。童声如铃,在清冷的高原的空气中脆脆地炸响。土坎上闪出几个人影,腰挎摄像机,他们被蓝天下欢腾蹿动的影子吸引而来。陌生人的降临,让孩子们暂歇下来,坐聊的藏人也直起身子,满眼静默着笑意打量眼前似曾相识的造访者。就这样,摄影师的镜头,定格在躲闪于大人身后握着一次性塑料杯子喝水解渴的男童身上了。“原始”者,呈现于上述生活中的一幕,“文明”者,阐释于一只现代商业文明制造出来的一次性塑料杯子。“原始”的,还有喝水人那蓬乱的头发、怯怯的眼神、嵌满黑垢的指甲,以及脖子上悬挂着的不知名的护身饰物。我敢肯定,这孩子“重叠”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被重叠的那一段生命之流里,我正在河滩戏水,正在稻草堆里藏猫猫,正在田陌上堵沟截渠捉泥鳅,正在池塘边赶追绿眼睛红翅膀的蜻蜓。 嫣然一笑的女人。 我对和我一同阅读画册的朋友说,呐,这个女人,是本书中我认为最美的女人。原因,没法子说,没有人说得明白一个女人的美究竟在哪一点上碰触了你的心尖。我喜欢她的笑,浅浅的,一点儿羞涩,一点儿火辣,一点儿期冀。我喜欢她的脸庞,明明白白,清清爽爽;稀疏平顺的眉毛下是一双不大的眼睛,泛着绯红的眼底,烙刻了藏区生活的几许艰辛,而那些我们并不知晓的生活情状,在两朵高原红的映衬下,在秀挺鼻翼的翕动中,在齐整皓齿的微露里,一切都消遁无迹,只留下一种异质的美。我喜欢她的长发,仿如一条黑色的冰川,从素洁的白皮帽里流泻而下,闪烁着水一样的澈亮的光泽。我喜欢她的衣饰,结实、硬朗、明艳、炫人眼目,那些说不出名谓的图案以及绿松石之类的挂饰缀件,浓烈着藏地女人对美的执拗的追求。晚阳下,她大概正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画册中来,我不经意地喊了一声:“嗨,求珠德勒!”于是,她回转了头,嫣然一笑,迷倒了阅读她的男人。 问天的老者。 这就是虔诚,这就是敬畏,这就是藏人灵魂外征的姿态。读这幅照片,头脑中迸出来的,就是这句话。作品附语:“西藏人总喜欢以这样的眼神仰望天空。”的确,画册里头的藏人,时时总在凝思着什么,长幼皆然。仰望茫茫天穹,似乎成了藏人的生活常态。也许,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的上方,一定有某种东西无法不让你与它对视,无法不让你坦诚心迹,一直凝望到心头注满某种不灭的信念。曾读温普林先生“风马旗”系列,对《茫茫转经路》感触尤深,书中述及藏人对朝圣之路的笃定和彻悟,生鲜可感,撼肺动腑。眼前的老者,银须白发,半眯的望眼坚定地投向虚空的苍穹,也许那遥远不可知的地方,安放着执著者的魂灵?转经筒的影像模糊了,而人的额面、脸颊、下颌、颈脖,千沟万壑,历历在眼,生命如此真实,信仰就在这里刻写。问天者,天愿之。 [color=darkred]三[/color] 涂文安先生是这部人像摄影集子的作者,关于他,有必要说两句。因为对我来说,文安先生是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二十年前,我有个少儿时代的伙伴,往来相融。某日,到他家坐玩,瞥见案几上有一张儿童头像炭笔素描画,画上的两只眼睛滴溜滴溜地滚转,就如两汪清泉。正惊异中,伙伴说画里边画着的是他弟弟,他哥画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以这样走到纸片上去呢?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画画儿竟是这般的神奇。后来,有一件事就更富于传奇性了,我那伙伴说,他哥画了一只鞋,用大卡车运到广州去了。我那时就牢牢记住了作画人的名字:涂文安。也曾见过他一两回的,其时,文安先生正是个面容俊削的年轻人。 年华如水,我和儿时的伙伴又相遇于广州,相遇于这《世界屋脊的眼神》。翻动着这画册,对视着镜头里藏家孩子清澈如水的眼睛,那多年以前勾划在素描画里的两汪清泉便又重新骨碌碌地浮现上来。 世界真小,生活之路让人们愈走愈远,以至于彼此遗忘,然而又神迹般地重新会合再度碰个头握个手。世界真大,我们还在原地打转经营着世俗生计之时,文安先生却跋了千山涉了万水,登临世界屋脊,并以此逼视了生命的特质,艺术了自己的人生。 [color=darkred]四[/color] 朋友说,他哥回来了,从渺远的大平洋的那一边,从美国芝加哥《世界屋脊的眼神》摄影图片展上。朋友邀我什么时候得空去他哥处坐一坐,愿意作陪。我说,那总得备点见面礼吧。这几行文字,不知可当得否? 小录文安先生在《世界屋脊的眼神》题记里的一段话,以此作结: 两只眼睛可以看到孩子们的童真,少女的怀春,成年人的坚毅,老年人的沧桑; 两只眼睛可以看到古朴和纯洁的生活像历史的活化石一般千年不变; 两只眼睛可以领略藏人的强悍和豪爽,无畏和勇敢; 两只眼睛可以感悟到藏人心胸清澈如镜、望断人生。 2006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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