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blue]有人说,会见初恋情人是最愚蠢和可怕的事,通常当年的娉婷少女已是膀大腰粗,一脸怒容在街边卖牛腩粉,抑或是玉树临风变得沧桑世故,嘴叼大烟,看破红尘。同理,若干年后造访一处情深意长的旧址也是极为冒险的,谁也不能避免两厢不认的尴尬。不过,我还是固执地去了,二十年后重新踏上少年时代的故土,也许,膀大腰粗的正是我。 当粤东的青山绿畴从车窗飞过,眼前飘起了一张绿色的作文纸,那是五年级时杜撰的一首诗:“石窟河畔,风景如画。两岸青山,倒影水中,……”具体词句早已淡忘,全是如此粗浅直白的四个字,连标题也不例外:《长潭风光》,铅笔字整齐地竖在格子纸的正中,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如一道没有缝隙的水泥坝,拦腰截断了绿色江水。 长潭在当地颇有名气,堪称著名旅游景点。韩江支流石窟河流经这里,两岸青山高耸,山间有飞流直下,曰“一线天”瀑布,突出的怪石引发无数想象,流传着“阿婆背孙”之类的故事。河床狭窄处形成峡谷,我的父辈们就在峡谷上修筑了高达百米的大坝,用于发电和下游的防洪防涝。我也因之有了和石窟河相关的少年时代。尽管拼凑的歪诗赞美着长潭的风光,其实少年心中未必存有多少对自然美色的知觉,诗句不过是附和流行观点的应付作业。长潭,历经时间沉淀,如今留在心底的却是一些场景:烈日当空,骑着自行车在公路上飞驰,汗流浃背,上坡蛇行,陷入路边的沙中;“一线天”瀑布飞流直下,攀爬滑滑的大石头;中午不睡觉,借上厕所之机到溪边闲逛;夜晚,左岸火警,飞奔而去,近距离观赏西风烈烈火光冲天的壮观场面;石窟河水涨,咆哮的河水夹带着木头甚至死猪,一个浪头飞起,堤岸消失了半边;一次山谷里草草收兵的野营;游泳池戏水,房前盛开的菊花,屋后茂盛的菜地…….美景已是其次,天地间少女自由滋长的回忆香甜而悠长。 过了逢甲纪念大桥,据说已进入长潭地界,可窗外的一切却是如此陌生,一幢幢小楼掩映在田野绿树间,光秃秃的水泥筑成河堤,宽阔的水泥路没有尽头。那条摇摇晃晃的木头桥呢?那些围着篱笆的平房呢?那条我怎么努力也没法骑到坡顶的沙石公路呢?眼前迥异于记忆的一切让我惊讶。抬眼望去,横亘天边的高山绵延起伏,似曾相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青山绿水当中,还能找到曾经的身影么? 当年,长潭水电站的建设者和家属近万人在石窟河畔驻扎,一排排平房顺着地势层层叠叠延伸到山腰,有商店、学校、医院,自成一个设施完备的小城,我家就在商店后面、学校附近的社区中心地带。水电站完工之后,二局承接了新的工程,陆续搬离,那些用土垒起的临时住房估计经不住时间的侵蚀,渐渐消失了。如今,公路两边多是当地人的小楼,楼龄不超过十年,人烟稀少,已不复当年依山而筑的壮观。 一路驶过,我睁大眼睛,不愿漏过一处细节,试图找到些少老旧的遗址对接当年的记忆。一块“原长潭中学门前大排档”的招牌吸引了我。对了,长潭中学离我家十分钟路程,几栋平房围成院子,外面一个两百米的运动场长满了野草,比我们子弟学校那个布满石头的操场好多了,我在那里歪歪扭扭地学过骑车。再往前走不一会,转过一个山岬,跃入眼帘的是一座连着两座大山峰的巨大的大坝。就是这里,这座坝身达一百多米高的庞然大物就是我们曾经存在继而离去的证据。二十多年了,“长潭电站”几个红色大字斑驳不堪,钢筋混凝土筑就的坝身也沾染了岁月的沧桑,灰黑黯淡,与两岸山体相连,似乎从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脚下站的正是“长潭桥”,比大坝的历史更久一些,横跨石窟河,是附近连通两岸的唯一通道,也是当年时尚青年们留影的必选地,眼下两边的栏杆已经开始脱落,露出钢筋的锈迹。桥边修了一道大门,“一线天”变成了收费景点。记得离开长潭前夕,父亲带着我们姐妹重游大坝,参观父亲设计的桥梁、混凝土搅拌楼,听父亲讲述种种曲折故事,最后以大坝为背景留影。就在这里,我知晓了父母为之奉献毕生的工程的含义,可惜终不能继承父母的衣钵,如今风烛残年的父母早已寻不见当年的意气风发。 左岸开了一条盘山公路,直通坝顶。从坝顶远眺,绿色的石窟河向西流去,滋润着片片绿野平畴,群山环抱着盆地,在秋阳的照耀下一派宁静而安详的景色,不禁暗暗赞叹这片世外桃源般的田园。当年,就在这山野之间恣意挥霍时光,怀揣着早日飞出大山的梦想,何曾感受过这片土地的安宁?如今身居喧嚣都市,周遭浑浊而心绪匆忙,这方土地的宁静逍遥令人感慨! 坝体把河流一分为二,上游水库泛舟已然是长潭游的精华项目。过去我们没有来过这里,上游山高水深,被看作是最不安全的地方,是孩子的禁地。如今,高山因为水位提高变成了一个个绿色的小岛,河水清幽如镜,山林苍翠欲滴,一番景致远甚于新安江上著名的千岛湖。山上还生长着稀有的植物化石“沙萝”,可见此地历史悠久内涵丰富。再往上,可达邻县的普滩。在普滩,我见到了关于水库移民补偿问题的公告。二十多年过去了,移民的搬迁费用仍未解决,可见过往对平民利益的忽视。记得父亲说过,水电站是没有污染的,长潭水库的建成,不但提供了电能,更有效地控制了下游流域洪涝灾害,这是修建水电水利工程的一大动因。和火电、核电等相比,水电站确实环保,但对生态环境造成的巨大影响以及上游的移民问题,却使水电开发备受诟病。三峡工程和西南水利开发的长期论争就是例证。社会的发展改变着人们的认识,父辈们付出心血、汗水甚至生命的事业在造福社会的同时也带来一系列的后遗症。当然他们个人无可厚非,他们不过是听命于组织的小人物,那个年代,满怀改天换地的豪情,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挖山筑坝,真诚地服从,忘我地奉献,他们无法超越时代的局限想得更远,做得更多。想到这些,心里乏起一丝淡淡的无奈和感叹,还有一些不安。 重新回到长潭桥上,从各个角度拍照,希望能把更多的画面留住,能把更多的回忆唤起。步履匆匆,没有时间允我徜徉,慢慢回想,只见石窟河从坝下一直伸向远方,缠绕着村落田陌,古老的村庄依然唱着古老的歌。“似曾相识燕归来”,往事如烟,我的长潭记忆在二十年前嘎然而止,那是阳光灿烂的夏天,探索、成长的一幕幕。如今的我,沾染着岁月纤尘,不再是步履轻盈的少年,不再有简单明澈的时光。青山无语,流水脉脉,“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所有的记忆都将永存于这山山水水之间。感谢父母,在那些动荡的岁月里给了我安定的生活、最好的启蒙和生长的空间,感谢这方水土,以宁静、幽雅和浓厚的人文气息赋予我最初的诗意和进取的热诚。轻轻地挥手,带着一份芳香的记忆。[/col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