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粗人,是那种寒尽不知年的人。然而有个叫王军的同事,他又是梅子又是雨的这么一折腾,我这心里就开始闹腾得慌,手也跟着发痒,生出些写点文字的冲动。起初是在他的文章后面跟个帖,好像北方居室里养的水仙,怯生生地开一朵,然后再开一朵。后来就觉得不过瘾,于是索性做一回满山的红杜鹃,学一回“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梁山好汉。 杭州的早春是漫长而阴冷的,这和北方的冷完全不是一回事。北方冷得实实在在,空气干燥,西北风一吹,水就变成了冰疙瘩,地被冻得裂了缝。人被冻得一个个呲牙咧嘴,不住得跺脚搓手,熟人见面依然缩颈藏头,说一声:“呵,这天!”,算是打了招呼。 杭州早春的冷却不然。气温不到零下,您根本看不到冰的影子。也没有什么风,即使有,也不过把水“吹皱”,决不会“作浪”。可空气潮湿的很,冷气只往人的骨头缝儿里钻,让你在冰冷的潮气里浸泡,一点点地,但又不停歇地消蚀你的肌肤、你的筋骨。像个尖酸刻薄的女人,不打你也不掐你,单单用尖细而且略带甜味的软语挖苦你,损你,不让你伤筋动骨,却让你受内伤。 这么阴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就到了阳历三月底四月初。你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预兆,突然就感到热起来。昨天还穿着毛衣,今天就要穿短袖了,中间没有过渡。这使得来自北方的人觉得不循序渐进,不稳重,觉得多少有点尴尬。可是老杭州会告诉你,杭州的春天短得很——他的意思是说,漫长的早春过后才是真正的春天,然而这春天来得热烈而短暂——闷热的夏天很快就要到来,趁这几天快去西湖边看花。 可千万不要拖。如果你这个周末因为忙而把胜日寻芳的安排拖到下个周末,没准儿你就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了。所以春日一刻值千金,你要推开所有的事情。也别约什么朋友——和朋友在一起那叫玩,杭州不缺玩的地方,那里有的是可以铺张报纸坐下吃喝的草地,有的是支张小桌品尝龙井的林荫,有的是长椅、石凳、小亭。可那不是感受。——你一个人穿上双布鞋,带上瓶水就出门了。 不必刻意去某个景点,杭州处处是景,更何况春光是洒满各个角落的。何况对我这样一个粗人来说,各处的春色似乎没有多少不同,大都是“暖风吹得游人醉”,大都是花的世界。没有目的地,只是信步徜徉,走到那儿是哪儿,与那些匆匆忙忙赶着去景点的人相比,倒多了一份从容,正是“何妨吟啸且徐行”。 也不必照相,因为处处一个样:树下是满地的落英,树上是怒放的花朵。无论是红的、黄的,还是高的、矮的、也不管是湖畔的还是路边的,都是这种一股脑儿的、义无反顾的架势。地上大片的花瓣,有前几天落下的,已经蔫了,干了,褪了颜色了,有的是刚落下的,还水灵着,艳丽着,还发着香气。但是树上的骨朵可不管这些,他们似乎不介意她们的命运,依然赶趟儿似的、风风火火地、热烈地开放。大而丰满的骨朵开出大的花朵,那瘦小也不甘寂寞。总之到了花的季节,作为花的我就要开放,这倒让我想到北方人说的一句话:再穷过年也要吃顿饺子! 当然有名贵的花,然而他们被栽培在公园里,专门辟一个地方,安上一个门,在新技术的作用下,他们开得早,开得好。于是街道上常常出现一些广告牌,上面写着“太子湾公园,郁金香正开放”之类的话,只是你去了是要花钱买票的。所以还是到白堤、苏堤走走,到柳浪闻莺公园、吴山脚下转转,那里是老百姓的地方,在碧桃、杨柳丛中留连一番,算是对得起这个春天。 值得一提的是杭州的白兰。白兰和别的花不同,她不像桃、李、杏们。她们的花开在叶的前头,鲜明地站在枝头,娇媚可爱,所以有诸如“人面桃花相映红”和“桃花来那个红哎,杏花来那个白”的诗和歌。也不像莲花,等叶子长齐了,田田的,挨挨挤挤的,然后在绿叶之上开出或红或白的花,那分明是有了一种仪式。就像京剧《贵妃醉酒》,一定是等宫女、太监们都上了场,杨贵妃才和着鼓点,一步三摇地上来。也不像桂花,虽然不大,却几十朵、上百朵聚在一起,这便有了规模,有了气势。白兰就不同了,她是真正的淑女!她先长出大而翠绿的叶子,在重重叠叠的叶子中间,一朵朵修长的乳白色的白兰悄然绽放了。她的形态文静、优雅,她的颜色温润、平和,她的香气清淡、悠远。当你从树下走过,感觉有暗香盈袖的时候,你就会抬起头,仰起脸,在绿叶丛中找寻那一朵朵吐芬芳而半遮面的白兰花,每发现一朵,都会在心头涌上一阵欣喜。现在有个时髦的词叫“张杨个性”,对白兰而言,不张扬恰是她的个性。 在杭州的街边,或者在马路的天桥上,常有三五个穿着朴素而整齐的女人,她们把一块毛巾铺在地上,毛巾上摆着白兰花。有的是用白色的线把几朵穿起来,又的是单独的,花上别一个小别针。女人们一边摆弄她们的花,一边用杭州话叫卖:“白兰——花”。这叫卖声是极好听的。我们常用“吴侬软语”来形容吴越一带的口音。软当然好,听起来柔和不刺耳。但如果只有软,就好比嚼了很长时间的口香糖,软粘而无味。我听到的杭州女人的叫卖除了软,还有甜,像一团由耳入心,然后慢慢融化的棉花糖。还有脆,那声音不是发自咽喉,而是唇齿碰触时散落出来的碎玉。用这样一种软、甜、脆的声音来作白兰花的叫卖声,听起来实在叫人觉得熨帖。 杭州的女人爱美。所以会不时有人光顾这些小摊位,买一串挂在脖子上,或买一朵别在领口。这种装饰实在不惹眼,但效果极好。当你闻到一股淡淡的白兰香味的时候,请你放慢脚步,此时正有一位美丽的杭州女子从你身旁款款走过,花香渐近,然后渐远。 我是个粗人,对春天向来没有什么概念,上面这些文字能让你窥见杭州春天的一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