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妈妈就开始写她的“回忆录”了。
在我这半个文人看来,我妈妈的“回忆录”确实有些寒碜,没有一以贯之的主题,没有起承转合的章法,没有曲折跌宕的情节,没有才情四溢的文字,甚至没有一个主角,我妈妈不过是以一个个故事的叙述者,絮絮叨叨,细细碎碎,零零散散,支支离离的,有点儿像那曾经重重叠叠贴得满墙的一层又一层的报纸,给风雨剥蚀,而今余下的只是在风中依旧翻飞着的上有只言片语的泛黄的碎片,有些凄惶地向人们喃喃地诉说着那被岁月尘封的故事。
今天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妈妈小时候听说过的一个长者,据说方头大脸,鹤发童颜,美髯飘飘,一表人才,村民都管叫他“八爷爷”。我妈妈是抗战爆发那年的出生的,五六岁的时候,“八爷爷”就已经六十多了,这样算来,“八爷爷”应该是清朝光绪年间的人了。
湖南有个衡阳,衡阳有个西渡,西渡有个英陂。
英陂是湘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子,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村民世代以种植水稻为生,偶尔捕鱼,撑船。明清商业发达的时候,一些撑船者后来慢慢从岸上来到水上,成了船工,跑运输谋生;一些人去商埠衡阳和别的口岸,经营商铺,进厂务工,便成了手工业者,其中少数人又成了作坊主。
我妈妈就出生在这里。这里,民风淳朴,耕读传家,但作为楚人之后,骨子里始终奔涌着“三苗”的血液,民间一直就有舞刀弄棍习武防身的风尚。
衡阳所以叫“雁城”,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群大雁整日在衡阳的某座山——这座山后来就叫“回雁峰”——的上空盘旋哀号,不愿离去,因为它们中的一只雄雁南下途中在这里被人扑杀了,它的雌雁触山而死,直到是年冬天,官府先惩戒肇事猎人,再颁布禁猎法令,又给死去的大雁夫妇立碑建寺,焚香超度,那群大雁这才飞走,以后每年南下就群集于此,不再南飞。从这个故事里,也可管窥到衡阳人的执拗不屈与重情仗义。
“八爷爷”姓什么?我妈妈没说。根据自然村落多是以宗族为单位来建制的惯例,诸如赵家庄钱家村孙家坳李家湾什么的,估计是谭,因为我妈妈出生的村子谭姓居多。
“八爷爷”结过婚没有?我妈妈没说。根据他好抱不平,不拘小节,来去无踪的个性,当属于那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独行侠者流了。
“八爷爷”很会“拳”,我妈妈说。以后来的传说看,这“拳”恐怕不单是指武术拳脚的“拳”那么简单的,我估计“八爷爷”曾投身过“义和拳”,一则庚子年闹拳那阵子,“八爷爷”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上;二则“八爷爷”功夫超凡,矛锤弓弩锏,枪棒斧戟鞭,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三则“八爷爷”的功夫,半人半神,半鬼半兽,让人摸不着套路,看不清门道,虽不画符,不设坛,不请神,但神秘莫测,颇有“义和拳”组织传说中的那种神功的特点。四则“八爷爷”一生走南闯北,古道热肠,谈吐之间,多江湖逸事。
关于“八爷爷”的逸事不少,且记几则罢。
一年春天,十多个悍匪闯进英陂打抢,有人给“八爷爷”报信,“八爷爷”正在家里煮茶。英陂当地人喜欢喝一种自产的毛峰茶,“八爷爷”嫌淡,总是将那把放了很多茶叶的铜壶埋在柴火灰里煨着,一天一壶,雷打不动。
见到“八爷爷”,来人腿肚子都软了,忙不迭地说:“八爷爷,八爷爷,村里来了土匪抢东西!”“八爷爷”给他放在柴火灰里的铜壶加了点水,说:“慌么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又说:“他们要么子就给他们么子,人不受伤就可以哒。”
十几个悍匪如入无人之境,将村里的人家洗劫一空,东西满满地装了一船。说来也怪,他们就是没有去闯“八爷爷”的家。除了几个死拽着财物不放手的妇女受轻伤外,别的人没有,因为他们只是冷眼旁观着劫匪们将一件一件家什得意洋洋地搬到泊在岸边船里去。
这让劫匪们很有些生气,觉得打抢过程不够酣畅不够刺激,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荒凉和懊恼。离开村子前。几个喽啰悻悻地挥刀砍断了路边的几株灌木,骂道:“村里的男人都死绝了!”村里的人早就听说“八爷爷”是武林高人,却从来没有见识过,甚至也没见“八爷爷”练过功。
当劫匪们把船开到河中央时,船就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岸上的男人这才如梦初醒,那可是多年来一点一点积攒血汗钱啦!有人抄着家伙开船猛追,有人朝劫匪船丢石头,有人直接跳到河里泅水去追,妇女们开始呼天抢地地大哭,还有几十号人齐涮涮地跪在了“八爷爷”的门口。“八爷爷”的家是一间临街的土砖房子,木质的对开式大门上挂着一对铜环。半响,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走出了“八爷爷”。
“急么子,让他们送回来就是哒。”“八爷爷”不咸不淡地说。他一路点着他的长烟管来到河边,风轻轻地吹动着他的美髯,如若再把头发一束,就是个遗世独立的山中道士了。他吩咐把他的那把竹睡椅搬过来,把他的茶壶茶杯也拿过来
“八爷爷”一来到河边,大家顿时安静下来,下河的村民悄悄爬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女人们也不哭了,不时抽泣几声。大家瑟瑟发抖地看着“八爷爷”,他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只见“八爷爷”躺在竹椅上,微微地闭着他的眼,微微地呷着他的茶,微微地吸着他的烟。劫匪们在行进的船上以胜利者的姿态挥着手,哄笑着。“八爷爷”身边围满了村民,人们屏声敛气,神情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八爷爷”稍稍睁开他有些睡意的眼睛,说:“不要拦住我的眼珠哒。”村民就像船驶过水面留下的扇形波纹似的在“八爷爷”前面排开了一个漏斗状的人墙。
又吸了一袋烟,又喝了半壶茶,“八爷爷”闭着眼睛,哈欠连连。他右脚一伸,水里的劫匪船就仿佛被气流推着一般逆流而上,像一条游弋的大鱼,骨碌碌前行好几丈;他脚一缩,劫匪船就像是被绳子拴住了似的往后拉,呼啦啦后退十几米。
这样几个回合,闹得船上十多个劫匪筋疲力尽,加之不明就里,惊恐万状,纷纷弃船而走。岸上的男人们振臂高呼,妇女破啼而笑。这欢呼声喝彩声终于让他们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只得又拼命爬上船,掉转船头缓缓向岸边驶来。
刚一靠岸,十几个劫匪就连滚带爬地来到“八爷爷”面前,跪地求饶,鸡啄米似的额头磕得全是血。躺在睡椅上的“八爷爷”乜斜了他们一眼,说:“从哪里搬来的,原样放到哪里去。”
从此,英陂平安无事,劫匪再也不敢来骚扰了,连野狗土狼都不敢来,它们只是远远地向着它伫立一会儿,然后惊悚地夹着尾巴溜走。
一次,船行到某小镇,船工们泊船歇息打尖。
常年漂泊在水上的船工那份对土地的企盼与渴望,是住在岸上的人们无法理解的。
靠岸,简直就是船工们欢欣鼓舞的节日。孩子们光着脚在河岸上做游戏,在街上看热闹;长者们去铺子里砍肉买酒,找个廉价的小酒馆喝上那么几盅;年轻人更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子,小伙子去理头发去看姑娘,姑娘们去看花布去买零食。船上只留着年龄大的妇女抹船做饭看孩子。
小镇上的人们上船来挑水,他们用桶底在水面上左右轻轻摆着,拨开在水面上的漂浮物,然后将水桶整个儿浸在水里,顺势将盛得满满的水桶提到船沿上。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在打水的时候,不幸落水。男孩在水里扑棱着,呼喊着。船妇正在船舱里忙乎,背上襁褓里的孩子正大哭,当船妇听到杂乱的惊呼声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时,对面船上的女主人指着水面向她大喊:“有细伢子掉河里哒!有细伢子掉河里哒!”“么得了!么得了!有人吗?救人呀!救人呀!”船妇一时慌了,声嘶力竭地喊着,又朝正在河滩上玩得热火朝天的孩子们嚷道:“桂伢子,方伢子,赶快去找人,不得了,有人掉河里哒!”几个热心人相继跳入河中施救,但在一条船紧挨着一条船组成的船队前面就是找不到小男孩的踪影。最后当人们终于手忙脚乱地把小男孩救上来的时候,男孩子已经没有气息了。围观的人无不扼腕叹息:一朵花才刚刚开哦!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赔偿的事便摆在了桌面上了。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分歧越大,矛盾愈烈,船是开不走了——男孩的亲友强扣了那条出事的船。扣了一条船,就是扣了船队。以江湖为家的船工们总是恪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起起锚,一起靠岸。谁的船坏了,一定帮着修;谁的船翻了,一起帮着救。上摊时,男人们集体拉纤,人不够,女人凑。
船长招呼大家一合计,决定去英陂搬救兵,找“八爷爷”。小镇离英陂水路要两天,山路要一天。他们挑选了两位年轻力壮胆大心细的后生前往。
时为夏天,当两位后生精疲力竭地赶到村里的时候,太阳正偏西。“八爷爷”正漫不经心地摆弄他的菜园子。“来找我,碰到么子事了?花点钱,破财消灾,有么子打紧?”还没等两位后生开口,“八爷爷”劈头就说。两位后生惊诧不已,哭哭啼啼地说着委屈。“好啦,你们先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吧。”当两个后生吃过饭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拂晓,他们已经随“八爷爷”到了出事地点。
“八爷爷”来到停着男孩尸身的简易棚里,他让围在里面的人都走开。“说不定还有得救。”“八爷爷”自言自语道。两个后生很累,在各自的船舱里沉沉睡去。
“八爷爷”独自呆在简易棚里,简易棚被船上的油布捂得严严实实,天大亮的时候,小男孩居然从棚子里走了出来,这一幕,让人们惊骇不已,避之惟恐不及。男孩在棚子里已经平躺了两天了呀!但不容你不信,近晌午的时候,小男孩挑着那担水回到了家中,和两天前没有两样。家里人惊恐之外,交加着难言的悲喜,是人是鬼分不清,又是捏又是掐,脸色红润如常,举止仪态如初,照样打陀螺做迷藏,只是完全不知道溺水一事,这才慢慢让人相信小男孩是真活过来了。
船队开走了。让船工不解的是,两个后生中的一个连续睡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呼吸微弱得要凑到脸上才听得到。
三天后,小男孩正在家门口玩耍,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就倒地而亡,小小的尸骸都有些发臭了,衣服湿的,口袋里有几块光洋,可以买好几石谷子。
那个睡死过去的后生也醒过来了,直喊饿。
“八爷爷”呢?他两天前就回英陂去了。
1944年夏天,日本为“打通大陆作战”,以横山勇第11军的10万重兵进攻衡阳,方先觉第10军的不到2万多将士奉命守城,由此开始了被称之为“中国的莫斯科保卫战”的“衡阳保卫战”,守城将士同仇敌忾,在装备低劣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与数倍于我的敌军殊死搏斗,整整坚守了47天,一寸山河一寸血,战事空前惨烈。
西渡在衡阳的西北向,离衡阳二十里不到,衡阳城里连天的战火硝烟迅速就弥漫到了这里。妈妈把这段历史称为“走日本”,每每提到它,妈妈总会说得哽咽不已——
“那时侯,我7岁,可怜啦,你外婆用一担箩筐挑着你两个舅舅,一边一个,躲山里去,哪里要命?我拖着你外婆的衣服,火啰火啰走,还要背东西,一路绊跤。那人呀,人山人海,走日本。那里有座山,叫鸡窝山……”
据说,一天,英陂闯进了五六个日本鬼子,大约是来找东西吃的——战时最激烈的时候,日本人在衡阳城投了不少毒气弹,很多水源都污染了。
村里早已人去楼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除了“八爷爷”那扇木质的挂着一对铜环的对开式大门夸张得敞开着。五六个小鬼子小心翼翼地来到“八爷爷”的园子里,园子里空无一人,几只鸡在旁若无人地在啄着食,傲慢地注视着眼前着这几个乌里哇啦不知说些什么东西的不速之客。
园子里的几厢房门都开着,明明听到有人咳嗽的声音,却看不到人影,就在小鬼子迟疑之间,对开式大门轻轻地阖上了,那一对铜环却发出急促的清脆的玲玲声,这声音在这空寂的园子里让人胆寒。两个小鬼子慌忙跑过去看个究竟,他们推开门,就那条在太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的青石板路横在面前,并无异样,一阵大风忽地平白而起,路上蓄积的黄叶夹杂着尘埃扶摇而上,扑面而来,让他们睁不开眼睛,小鬼子赶紧带上门,加上闩。
园子外,看那些密密匝匝的树梢,正酣畅淋漓地甩着葱绿的枝桠,纵横捭阖,着了魔似的;园子里,静悄悄的,连几株盆栽的石榴山茶金橘,都纹丝不动。
小鬼子从惊慌中平服下来,他们早就饿了渴了。灶台边水缸里正盛着满满的一缸水,清亮得能照见皮肤上细微的毛孔;饭桌上海碗里正垒着满满的一摞白面馒头,每个馒头饱满浑圆的顶上都印着一个红色的梅花章,喜气洋洋的。小鬼子满心欢喜,舀着水要喝,却不知盈满水的瓜瓢里瞬间跳动着无数只小指头大小的全身疙瘩的癞蛤蟆;拿着馒头往嘴里塞,牙一咬,馒头变成了石头,疼得小鬼子捂着嘴鬼哭狼嚎……
吓得半死的小鬼子,面如土色,草木皆兵,哪里还敢久留?三十六计走为上。小鬼子争先恐后退跌跌撞撞地到了园子大门口,哆哆嗦嗦地拉开门闩,门铃一阵骤响,门支出一条缝,依稀看到一个鹤发童颜髭须尽白的老人,手握一根三节棍,铁铸一般立在前面,小鬼子们“哇”的一声惨叫,夺门而逃。
蹊跷的事情又接二连三地发生着。
顺着青石板路左走两三百米就到江边,可小鬼子却一头扎进入了一片茂密的丛林,到处是嶙峋的巨石,陡峭的峡谷,湍急的小涧;道路交错纵横,蜿蜒曲折,每条路向前走一段,都会依稀看见那个鹤发童颜髭须尽白的老人,小鬼子一通乱枪,老人就地遁去,小鬼子一折,就又回到了原地;丛林里时不时传来猛禽野兽的声音,虎啸狼嚎,鹰飞猪刨,脚下杂草间枯叶里,这里那里,响动着或巨或细或急或缓的声音,但闻其声,不见其形。这一切早让小鬼子魂飞魄散了,他们被靠着背,端着枪,屏声敛气,万分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举目望去,随风摇曳的树枝间只漏着斑斑点点的日光,别的什么也没有。
小鬼子在山林里走了一天一夜,终于走出着迷宫般的怪圈,事后发现其实就是方圆不过里许的几个小山包。几个小鬼子回去没几天,就在惊吓中毙命。
我妈妈说,后来她们也再没有看到过“八爷爷”,就是那个鹤发童颜髭须尽白的老人。我妈妈还说,“八爷爷”云游去了,他看得到我们,我们看不到他。
上学的时候,老师讲黑格儿的“正”、“反”、“合”,要义是:前人对于过去事物的说法,是“正”;今人指出前人的说法多“查无实据”,为“反”;若以为前人的说法虽多有“查无实据”,但也多有“事出有因”,乃“合”。这么说来,此故事就该算是“合”了,该是“神人合一”的“合”吧?是为后记。
2011-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