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冬,广州到处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寒意。白云大道又是塞车,走走停停,百无聊赖,突然想起,去年,也是这个季节吧,就在这条路上,同学来电,说潘生走了。一时间,记忆的灰霾散去了,丝丝伤感漫过心头,迫不及待地想写点什么,记下这位无法淡出记忆的老师。 潘生是我高中三年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客家人崇尚教育,学生喊老师为“先生”,读快了就成一个音:xiang,通常写作“生”,所以潘老师被称作“潘生(音xiang)”,而同事之间互相称呼,则是“名+师”,“潘生”就是“朝芳师”。一个男老师怎么起了个女名,我们女生私下里也议论过。不过,除了名字,潘生似乎没有更多的破绽可供我们在卧谈会上谈论。高高瘦瘦的个子,背有点驼,不苟言笑,说话动作总是慢条斯理,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如数学公式般严谨,最经典的动作也就是在铃声响起之时急急地掐灭烟头,快速走上讲台,或者讲完课,手背推推眼镜再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背着手在课室里转转。他的数学课极有特点,通常先让我们看书,做题,剩下半节课再作点拨。他不喜欢题海战术,总是强调要吃透课本,吃透基础概念,那些聊聊数语的定理,总被他挖掘出无限的数学玄机。除了督促我们学习,潘生对其它的活动似乎没有太多的激情,屈指可数的几次什么晚会、春游都是沉闷无趣的。而班上五十五人,个个都是过过筛子的人物,学习几乎是天生的需要,态度和行为基本不需费心。不过,十来岁的年龄并不总是低眉顺眼,甘心寂寞的,偶尔也弄些叛逆的“壮举”,让潘生大伤脑筋。高二时班里传看武侠,一众男生课间聚集,高谈阔论,侠气激荡,我们宿舍的侠女郁葱则创下了打手电读通宵的记录。“快意江湖”自然逃不过潘生的火眼金睛,他对武侠是不屑的,对学风的偏离更是忧虑,便以一贯的和风细雨苦口婆心婉言相劝,然收效甚微。相持之中,一柴姓同学借作文之名,引经据典,大发议论,为金庸辩护。语文林老师似乎不了解此文的“政治背景”,批上“观点鲜明,可以争论”,贴堂交流。接下来,潘生是否和林生有过交锋不得而知,一直无法忘记的,是班会课上,潘生一反平日之从容,激动地力陈高考竞争之激烈,时间之宝贵,前途之重要,最后竟哽咽难言,潸然泪下。那一刻,全班出奇地安静,老师的啜泣声在课室里回响,每个人都低着头,中年男人的泪水深深地刺痛了我们。 潘生真情流露的一刻,使他一贯严肃而单薄的形象变得丰满起来,成为我们高中记忆难以忘却的一幕。后来,谈起此事,当年的一位活跃分子颇不以为然,觉得潘生小题大作。我没有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问题的角度,也都有自己独特的感受。我和潘生并没有太多的直接接触,但是每一次的记忆都是那样真切而厚重。 记得潘生在球场边的山坡上有一间小房子,挂着竹帘,班里有些同学是可以经常掀开竹帘的,他们或者是竞赛尖子,获得数学课的缺席权,或者家境贫寒,需要班主任的特别关照。我不属于这两类人,够不上出类拔萃,也不特立独行,毫不起眼的一个,实在找不出劳烦老师的理由,所以虽在潘生门下三年,但和潘生的第一次单独交谈,已是高三。起因是那次期末考试我的物理得了68分,而班级平均分为80分。卷子发下来好几天了,心情一直郁闷。课间,潘老师如常在课室里走动,到我的旁边时,停了下来。那时我坐在靠门边的第三排,脑袋埋在书堆中。潘生俯下身子,用一贯轻柔的声调,慢条斯理地问道:“秀民,这次物理没考好吧?”我的眼泪刷得一下就下来了,不知道是因为考得不好,还是终于得到班主任的重视,他接着说的话,我都听不清了,只记得泪流满面,难以自禁。 几个月后的高考,物理得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高分。但这个高分并没有给我带来好运,落寞地步入师大,郁郁寡欢。我开始天南海北地发信,诉说自己的不得志,其中也写给了潘生。因为写给老师,估计说了不少粉饰太平的话,发出诸如“在三流的学校里做一流的学生”之类的豪言壮语。不期然,我居然收到了潘生的回信,写在备课纸上的字迹整齐而清秀,称我为“秀民”,以谦词“劣师朝芳”结尾,话语亲切、真诚,说我是一名优秀的学生,假如报某某学校就好了,流露出没有指导我填好志愿的愧疚,鼓励我努力学习,将来做一名优秀的教师。收到这份迟到的教诲,当时真是好激动,在我们那种精英云集的名校里,值得他骄傲、得到他关照的学生实在太多了,实在没想到老师还记得默默无闻的我,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我自然充满感激并积极回应。这样的通信持续了几个来回,彼此像朋友一样谈论着各自的生活,直到我对写信的热情渐渐消减。 后来的十几年中,我只见过潘生两次。一次是六年前同学聚会,请来潘生和教语文的林生。林生拿出当年的高考录取名册逐一核对,一些排名靠后的同学微显尴尬。潘生还是那样淡淡的宠辱不惊的样子,接近六十了也不显老,依然是清瘦的身材,烟已经戒了,脸色看起来很红润。我们只是聊了几句家常,人太多,我想请他到家里坐坐,始终没有机会。 其实那时潘生看似健康的身体已经潜伏着凶险的病魔。最后的一次见到潘生,是在陆军总医院的病房。他的病疾已经恶化,到广州来做脑部手术。他平躺着,一侧身子不能动弹,头发剃光了,脸色灰暗,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师母喊他,我走上前,说:“潘生,我是秀民啊,还记得我吗?”他缓缓地睁开双眼,注视着我,突然紧紧拉着我的手,哭着说:“秀民啊,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像个孩子嘤嘤地哭着,师母红着眼在一旁,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正饱受病痛折磨的老师和疲惫的师母,只是拍着他的手,不停地说:“没事,没事,会好起来的……”老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快又进入昏睡的状态。师母不认识我,我提起几个知名的同学,又聊了聊潘生的病情,大家都有些黯然,赶着上班,我呆了一会就走了。一路上,想起当年的高中生活,想起潘生精彩的数学课,想起那次声泪俱下的教导,想起自己曾经的痛哭流涕,特别后悔,觉得自己刚才怎么笨嘴笨舌的,怎么当时就不会给老师说说这些呢,告诉老师,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忘记他的教诲,没有忘记他呵护我们走过的青葱岁月…… 再也没有表达的机会了。去年初冬,人在旅途,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喊我“秀民姐”,是潘生的儿子海峰。他说,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父亲珍藏着几封十几年前我写的信,相信这些信给过父亲很大的安慰。听罢,一时无语凝咽。 此时,应该是老师的周年忌日。写着这些文字,潘生那瘦削的面容,略带驼背的身影依稀出现在眼前。那些记载着初入大学的复杂情感的信件曾经给过他什么样的安慰,我已无从获知,也许,潘生严肃的外表之下,有一个汹涌的情感世界,丰富而真挚,从教一生,学生就是他所有的快乐和忧伤。一位同学说,潘生曾经给过他经济上的支持和父亲般的关爱,我相信是的。我没有那位同学的窘迫,也就没有了受到关注的幸运,可是,一路走来,从寒窗苦读的东山岁月,到愤愤不平的大一时代,以及后来那些平淡的时光,不也未曾离开过他关注的目光么?他珍藏的,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我们成长的印记,青春的誓言。如今的我,恐怕已没有勇气翻读当年的豪情,可是,总有一些人固执地相信我们,他们从没怀疑过年轻的激情,从未放弃过殷殷的期待,更让我们无法忘却曾经的承诺。正如此刻,天上的那颗星星注视着我,微弱的星光穿透时空的尘埃,让我看见那个曾经简单、充实的自己,看见了那些渐渐褪色的梦想和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