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传统的文化艺术中,从一度是妓女的演艺成为大雅之堂的高尚艺术,非歌舞伎莫属了。 周作人曾惊叹:日本摹仿中国文化,却能唐朝不取太监、宋朝不取缠足、明朝不取八股、清朝不取鸦片。再想想日本的茶道、禅宗和歌舞伎,恰恰是这种兼收并蓄构成了日本文化的独特性。
今年,是日本歌舞伎诞生400周年。
今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35周年。
昨晚松竹大歌舞伎近松座在广州的华丽登场可以说是对此很好的纪念了。于是,怀着对日本的“国仇家恨”和对日本文化的好奇,当然也有的对“歌舞伎”这个词的翩翩联想,欣欣然带着女儿前往了。
不得不嘲笑自己的无知和浅陋了,本以为有华艳的歌舞,曼妙的美人,可是,演出一开始有些失望了,因为它太象中国的话剧表演了,甚至我还认为,它还只是停留在80年代中国话剧表演水平上,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没有曲折情节变化,有的是有些夸张可笑的表演和简单而无文采的对白,套用我后面一位陌生仁姐的话“就这样让我们看一晚上啊”当时觉得心有戚戚然也。可我总是以喜于见世面来标榜自己,于是,按下无奈无趣之心,慢慢观看,其实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可惜,我后面的那位仁姐带着她的同事已匆匆离去。
首先我想说说最是那男人的“妖艳绚丽” 。所谓“伎”者,以习惯思维,总和女性有关,然而,昨晚的演出全让我领略了大和民族的男人之美,原来,歌舞伎里的旦角全都由成年男子扮演,很类似于中国的京剧,但又有不同。当然,最开始并非如此,这其中又经历了400年的曲折,个中历史是我一个门外汉一笔说不完也是说不清的,这里就此略过。总之,歌舞伎是由过去侧重以美媚之貌蛊惑观众的做法,转而追求演技,逐渐发展成专门由男演员演出的纯粹演艺。写到这里,恐怕一些男性要失望了。这种“男扮女装”用行话说叫“女形”。 女形一定需要兼而有之外貌和内心的“美”,而且女形的“美”里包括比现实的女人还有女人性的纤弱、可爱的样子。保留“男扮女装”的女形包含虚幻的艳丽,虚幻妖艳,给人以超脱现实的美感。在昨晚的演出中,旦角全部由被日本称为“人间国宝”的坂田藤十郎扮演,77岁高龄的一代名伶化身为化身为扑蝶的少女,其态甚羞可媚,把一个宫中少女对情郎的思念演绎得淋漓尽致,让中国观众领略到他精湛的演技和日本传统戏曲的华丽。
再说说昨晚的剧目,《倾城返魂香》和《英执着狮子》。前者是一出戏曲,讲述了口吃画家又平因为不善表达而被师傅忽视,决定在自杀前于水槽前画一幅自画像。妻子阿德发现丈夫的笔力惊人,竟然穿透了水槽。她找来又平的师傅,师傅惊叹:“又平的笔力好比王羲之一样强劲有力!”扮演夫妻的是一对父子,妻子阿德由父亲坂田藤十郎扮演。其长子扮演又平。父子同台演夫妻配合默契。歌舞伎的男旦与中国京昆的男旦表现大相径庭,坂田的又平妻并不追求声音上的惟妙惟肖,他那似男非女的声音却在神气上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又平妻在替又平求告师父时涕泗横流的吸鼻涕声令人叫绝。一旁,还有一位说书人以高亢的语调阐释剧情,另有一位三味线弹奏者则“借琴抒情”。《英执着狮子》则是一出华美的舞剧,讲述了贵族少女被飞入厅堂的蝴蝶吸引,舞入梦境。77岁的坂田表演舞台上瞬间换衣的绝招,从一身红装变为全身素色,还最终“幻化”为文殊菩萨的灵兽狮子,头戴白色长毛的他,展现出一股雄壮的气势。舞蹈名家坂田藤十郎先是化身为年轻女子表演艳丽柔美的舞蹈,后又摇身一变化作豪放的狮子舞蹈雄壮而又狂野,二者形成鲜明对比。在这场戏曲里,日本歌舞伎的舞台布景非常讲究,既体现日本的花道艺术,又有旋转舞台和升降舞台,千变万化,再配以华丽的舞蹈演出,可谓豪华绚丽。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尽管整场演出语言无法明白,但留在电子屏上的中国文化的痕迹随处可见。剧中师傅在夸赞又平时说:“你好比樊哙、张良一样足智多谋……”,在夸赞他绘画水平时说,“又平的笔力好比王羲之一样强劲有力!”,引起台下观众的笑声。至于狮子跳舞的场地,则是在中国的清凉山。写到这,忽然想起由南都报一篇《可怕的背后是可敬》文章所引发的学生关于看待日本民族的一场激烈讨论,对日本民族狭隘的理解让我今晚有些惭愧了。
演出结束后,中山纪念堂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表演艺术家坂田藤十郎谢幕达四次之多,无法退场,他依依挥手,久久没有离开舞台,显示出一个艺术家的谦虚和敬业,也让我多了几份怅然,据说,歌舞伎表演已成为日本文化国粹,但也听说,这种表演越来越少有年轻观众看了,在日本,文化保护方面自有其独到之处,然而走过了400年的漫长历史,不知道歌舞伎这种凄凉的歌舞形式还能向前走多久?不禁想起中国的京剧了。
问女儿看懂了么,她说还行,哎,还行就还行吧,也算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