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八十年代张爱玲的作品重新在大陆问世以来,我不间断地读到了今天。二十多年来,我断断续续地读,星星点点地忘,留下的则是零零落落都无法忘记的,所以,我不知道我是否读完了所有张爱玲写的文字和所有写张爱玲的文字,我只知道我始终也没能读出张爱玲一个清晰的影像来。
我总是拿不定主意该怎样形容张爱玲的文字,只是每每在捧读张爱玲写的东西时总能听到一种嗞嗞的回响,这回响绝对是来自自己的心房,就仿佛张爱玲用一支带电的尖针笔在我们心灵的峭壁上纹着,刻着,削着,但见笔尖和心壁触着时的电光闪闪,于是五彩的颗粒纷纷滚落,折射出人世间的万千气象,心壁上被纹下累累的印记,让心房隐隐作痛并随之像被掏空了似的揪起来。
爱玲善于用一种凌然俯视的姿态让自己作品中的某个场景在某个恰当的时候显现在你生活的间隙里,比如,乘车的时候,我脑海中会突然浮出她笔下《红玫瑰与白玫瑰》里振保在公交车里偶然与娇蕊相遇的情景: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共汽车司机座右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是因为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
爱玲更喜欢用冷削的笔锋不经意地在你心灵的影壁上纹上一个总也抹不去的细节:振保在床上躺下,直到半夜里,被蚊子咬醒了,起来开灯。地板正中躺着烟鹂一双绣花鞋,带八字式,一只前些,一只后些,像有一个不敢现形的鬼怯怯地向他走过来,央求着。(《红玫瑰与白玫瑰.》。
爱玲的文字空漠而苍老,但有着超人的宽广内涵和指涉,恰如一道X光,窥透人的五脏六腑。还是《红玫瑰与白玫瑰》,开头便以穿透世事的洞明而平缓的语调写着: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爱玲在文章中“惯会描画恻恻轻怨,脉脉情思,静静泪痕,但她本人却宁像晴天落白雨。”“从来不牵愁惹恨。”(胡兰成语)
有人说爱玲是百花园中独特的一棵树,从小浇的是疏离的水,培的是孤独的土,以她自己的姿势俯视人间,叩问苍穹。但我觉得她更像池中的一株荷,荷花娇欲语,“花来衫里,影落池中”,无枝可依。我还认为,在所有描写张爱玲的文字中,还是胡兰成把她看得最准确,最透彻。胡兰成说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花照水人,真性分明。
这样一个心性高远、性情冷漠的女子以一种出污泥而不染的傲世姿态寂寞地开在风里,按说曲高和寡,但偏偏就遇到了风流灵动、婉转轻扬的胡兰成,如一支清笛在风中徐徐吹来,吹得这株凌然的荷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爱玲在赠给胡兰成照片后的题语)。
但爱玲毕竟是爱玲,“她的感情清到即是理性。”(胡兰成语)当已知胡兰成无法给她一个“岁月静好”的家和一份“现世安稳”的爱时,她便毅然地转身而去!爱玲的这个决绝的华丽转身总是幻化成我眼前一个挥之不去的镜头:独撑一把雨伞的爱玲立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泣涕,许久许久……而胡兰成并不知道,或假装不知道,在此前一年半时间里,爱玲经受的也许是心灵的凌迟。大概也就在这时,爱玲的那颗曾“低到尘埃”中盛开的心才算彻底“萎谢了”,继而硬成石头,再风化成粉末,飘散在风里。
“因我从不想到她(爱玲)会妒忌,只觉我们两人是不可能被世人妒忌或妒忌世人的。”这是胡兰成事后在《今生今世》中对自己的辩解,这纯粹是个感情浪子的逻辑!
如果说我欣赏爱玲面对胡兰成这样感情浪子华丽转身的决绝,那么,爱玲对亲情的冷漠淡然却是我无法理解的,尤其是对弟弟张子静的凉薄寡情是我所无法接受的。
那个曾在饭桌上被父亲暴打,被后母冷待的弟弟,当姐姐用饭碗挡着脸为他哭泣的时候,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在楼下踢球,已经忘记了那回事了。他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也是那个曾带着自己的篮球鞋和姐姐一起逃离到母亲家的弟弟,又被母亲一句如此清冷的话挡在了“家”外:“我的经济能力要供养你姊姊读大学已经很吃力了,你要回父亲的家,那个家将来还要靠你的。”读到这里,我的眼前总也抹不去那个圆脸的、头发盖住脑门的小男孩背着一双篮球鞋踽踽行进在街头的身影。
还是这个弟弟,当随着全家赶到杭州游玩的张爱玲突然看到报上登着上海电影院的广告——谈瑛做的《风》上演的消息,非要当天赶回上海看不可,众人劝留都没用,只有这个弟弟无奈之下陪着她,下火车就直奔电影院,连赶两场,面对弟弟的头疼欲裂,爱玲自顾自地满足在自己的世界里:“幸亏今天赶回来看,要不然我心里不知道多么难过呢!”
弟弟,那个懦弱而贤良的弟弟化作一幅油画的模糊的背景而成就了她绝胜风光的弟弟,在晚年辗转百回终于打听到了她的消息,此时,这个从小就被抛却在亲情荒漠的弟弟在晚年多么想倚在姐姐的肩头靠一靠,暖一暖啊,但张爱玲的反应平平,冷漠依旧,这是一种何等浸心透骨的寒!
如果说爱情是头顶光洁眩目的月,而亲情则是脚下脉髓相连的根,张爱玲却毫不留情地割断了这根连筋动骨的血脉,于是,她也成了一株风中残败的荷。
一九九五年,在美国洛杉矶一座租住公寓里自然死亡的张爱玲,几天后才被人发现,当别人还在依然想象着她身着那一身光鲜亮丽的旗袍,静静地躺在那里是如何惊艳的时候,而我想的却是:她那光艳旗袍下包裹的是一具如何萎谢的身躯,以及身躯里那颗曾被爱情两次灼伤而又缺少亲情浇灌的会是怎样干涸的心?
补记:当我在电脑前敲打着这篇文章的时候,办公室的一位“张迷”同事告诉我说:由赵文萱和刘若英联袂演出的张爱玲和胡兰成旧事《她从海上来》已经杀青,即将播出,我理解她那颗期待的心,赵文萱那儒雅端然的外形和聪明鬼气的胡兰成倒有几分形似,但愿还神似。作为实力派演员的刘若英这次不知能将张爱玲的神韵表现多少。但我却没有同事的那般期待,因为我的这种期待曾经被《人间四月天》这部电视剧无情地伤害过。
文章最后篇幅的某些不敬之词如果给“张迷”朋友们带来心理上的不适,我在这里深表歉意,但我仍然不想背叛我的内心世界:我爱读张爱玲的文,却不喜张爱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