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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礼物
发布时间:2009-06-24作者:何共雄供稿:点击数:1664

    星期天晚上,走过小学教学楼,恰巧下课的音铃声响了。九点,是小学生下自习的时间。何不看看女儿?我停下脚步。
    天上飘起了雨丝,灯光朦胧,树影婆娑,细雨晶莹。
    女儿的教室在五楼,下来要好一阵子。我站在教学楼前的那片林子里,静静地等着。孩子们追逐着跑出教学楼“北门”,唧唧喳喳,欢欣雀跃,让人想起鸟儿归巢前的情景。
    原以为女儿下课就会直奔宿舍,我会迎面撞上她的;没有——不一会儿,我就在最先一波出门的人流里看到了女儿的背影。她已折过大门左边的花坛,沿着紧挨着生物园的那条逼仄的小路走去,匆匆地,那束齐肩的马尾轻轻地在脑后垂着,自然,生动,流苏一般。
    “欣予。”我说。女儿微微一怔,回过头来,说:“爸爸。”
    “干嘛去呀?”我说。
    “没干嘛。”女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白纸,展开来,给我,说:“爸爸,给你的。”
    “祝:父亲节快乐!”沿白纸的斜对角线,用不同的颜色笔写着这么几个大字,——“父亲”与“快乐”之间打了一个勾,“节”字是嵌进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也是斜着写的,“何欣予的祝福”。
    父亲节?我有点激动。这个节,我知道,美国的,洋节,平常没太在意。
    我撩开几缕半遮着女儿眼睛的长发。女儿的脸庞微微泛红,不知是情不自禁,还是红色校服的映衬;眼睛里水波涌动,不知是泪光,还是雨水。
    女儿真的大了,懂事了。我突然觉得。
    我其实不是第一次收到女儿的礼物了。
    “老鼠爱大米”流行那年,女儿七岁,读小学一年级。
    一个周末刚一回家,女儿便解下背在肩上的大书包,扔在地上,就势一蹲,双手一抹满脸的油汗,麻利地拉开拉链,兴冲冲从里面拿出两张小纸片,一手一张,“爸爸,给你的。”又乐颠颠地跑到她妈妈跟前,“妈妈,这是给你的。”然后静静地等着我们的“表扬”。
    “哎呀,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呀!谢谢!”她妈妈说。
    “是呀,是呀!不错,不错!表扬——”我说。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女儿说。多成人化的语言!呵呵。
    原来给我的纸条上写着“爸爸,我爱你!”给她妈妈的纸条上则写着:“妈妈,妈妈。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老鼠的“鼠”不会写,是用拼音字母代替的。
    “女儿,不公平呀!你给妈妈写的有‘老鼠爱大米’,给爸爸的却只有‘我爱你’。”我一把搂过女儿,说。
    “不知道写什么呀!”女儿说。
    “那就写‘好像鲜花爱牛粪’罗。”我说。
    “哎呀——,牛粪好臭的啦!”女儿很认真地说。
    后来我把它贴在放电视的墙面上,深夜回到宿舍,坐在沙发上,燃上一支烟,抬头便会看到这几行稚嫩的字,心中总有几分欣慰:打工不易,有爱何难?
    几年过去了,纸张变黄了,毛边了,还落满了尘埃,但却因此多了几分厚重。这次搬家,可惜没有把它剔下来,——还好,它已经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了。
    女儿还送过我一个雕花的青玉烟嘴,是在北京路买的。准确地说,是女儿自作主张挑选的,她妈妈讨价还价埋单的。
    女儿反对我吸烟,但不坚决。上小学前,她常常将我的打火机藏起来,可是当我找的时候,她又会禁不住拿出来,“爸爸,在这哩!我藏起来了,嘿嘿!”然后争着打火为我点烟。可是不得要领,只出火花,不出火苗,半天点不着。
    “爸爸,告诉你咯,玉石烟嘴呀,可以过滤焦油,减少尼古丁的伤害。”女儿一脸的兴奋,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谁说的?”我说。
    “卖烟嘴的那位阿姨呀!”女儿更得意了。
    “哦——聪明!”我说。
    ……
    半衔着烟嘴,轻轻地吸上一口,烟草的香、韵、逸、劲萦绕在口中,再从口鼻中轻轻呼出,看着烟雾在眼前轻轻地弥散开去。这种德性,在不吸烟的人看来,是一副多么让人嫌恶的样子!但在吸烟者如我,着实是一种享受。
    有时一边吸着烟,一边想起鲁迅先生的旧事。
    先生深夜写作,夫人许广平总会坐在不远处做着手上的活儿静静地陪着;屋子很静,只有酣睡中的海婴均匀的呼吸声。先生累了,就会走到夫人跟前,或斜靠着夫人,说:“我抽支烟,陪陪你吧!”一支以后,先生又说:“我再抽上一支,好吗?”夫人点头。抽完第二支后,先生才离去,继续伏案疾书,写他那些让“正人君子”们“深恶痛绝文字”。温情与愤疾,爱与憎,在这里竟是如此的和谐!
    夫人当年去日本为先生的铜像揭幕时,看到先生手里夹着半截烟卷的造型,潸然泪下。因为在上海的时,先生一家经济拮据,先生总为自己备有两种烟:一种是罐装的上佳烟,用来招待客人;一种是纸包的劣质烟,自己吸。夫人负责采购。夫人想,先生烟量大,如果当初能抽点好烟,也许不至于五十五岁就走了,况且先生据说是死于肺结核。夫人除了伤心,还有深深的自责。这是一种大爱者的悖论。
    或又想起梁实秋先生的谬论“吸烟无益,可是很多人都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而且无益之事有很多是有甚于吸烟者,所以吸烟或不吸烟,应由各人自行权衡决定”。
    这样想着,心中便释然,也就没有了戒烟的理由。
    哦,说远了。我扔掉烟蒂,把玩着手中的青玉烟嘴。它比我的食指还长出一个关节,唢呐状;质地光滑细腻,剔透润泽,流线型;五朵雏梅参差错落,含苞待放,烘托着一朵盛开着的由五枚花瓣簇拥着花蕊的硕梅,苍劲的枝干像虬龙一样缠绕着烟管,散锋乱笔,行云流水。
    它已不是一件器皿,现在,我好久没用它了。
    突然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告诉老爷子今天是“父亲节”,祝老爷子“父亲节快乐”,像女儿对我这样。但几十年来,从来就没有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给父亲问过好请过安,会不会有点突兀?有点难为情?
    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爱”是一种感应,一种默契,不需要仪式的,不需要语言。但女儿的行为又分明告诉我:爱,其实也是需要表达的。
    我拿出电话,拨号,通了。一看表,糟了,快十一点了,把二老从深睡中吵醒,该说些什么呢?我还没有想好。
                 2009-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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