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云生来。
云生是我小学的同学。上二三年级时我们开始成为朋友。成为朋友的原因是我们有差不多一样的身高,所以老师自然让我们坐在一排。云生除了个头和我一样的矮小以外,也和我一样的瘦弱,因而自然很难和高大健壮的同学玩到一起。于是我们就成了朋友。
云生性格腼腆,很内向,很像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他不但瘦小,而且总是缩着身子,很少舒展。面部一只是一副无可奈何、逆来顺受的表情。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小而混浊,显得很没有底气,还不时伴随着喉咙里的一声声类似于咳嗽的声音,使得他的话有些断续。如果在比较紧张的时候,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脸一直红到耳后和脖子,而且很快鼻尖上和额头上就见了汗。在许多大人看来他这幅模样和吭吭哧哧说话的样子实在没有出息。
然而内向、细腻、敏感的云生很喜欢自然科学。课余时间喜欢制作一些小物件。还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就拿过初中的物理课本来读,对里面的电路知识很感兴趣。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旧电线、小灯泡、电池等,把它们连接成各种电路,有时一个开关控制一个灯泡,有时控制两个,有时又是分级控制。这在当时看来是很神奇的事情。云生在我们心目中就是一个科学家,具有科学家的聪明,同时也具有科学家的腼腆、迂腐和木讷。
后来他又对化学感兴趣,告诉我给果树喷洒的波尔多液是一种叫硫酸铜的蓝色溶液。他描述王水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种神秘溶液的神往。再后来他居然对制造炸药感兴趣,那是因为村子里放了《地雷战》的缘故,里面有句台词是做炸药就是一硝二磺三木炭。于是他就去查,得知硝是芒硝,磺是硫磺,至于木炭好像是木头燃烧剩余的黑炭。于是以他为中心的几个小伙伴开始“研制炸药”。这其中当然也有我,只不过我只是附庸风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小科学家而已。因为云生曾在关于炸药成份的研究之前给我们讲一个叫诺贝尔的科学家在研制炸药的时候被炸得浑身是伤,依然兴趣不减,继续研究。我当时想象那个画面,颇觉得那淋漓的鲜血就像勋章,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骄傲。
哪里有芒硝?云生认为芒硝既然又叫硝石,应该是一种石头,这种石头应该比较松脆,于是推断就是岩石表面的那层碱样的东西。于是我们就在下午放学后到村后的山上去从岩石上刮取这类似于碱的粉末,小心地把它包在纸包里。至于硫磺和木炭是怎样获得的,现在我已经记不起来,总之几经实验,终于没有爆炸。那梦想中的轰然巨响终于没有实现,时间一长兴趣渐减,只是后来云生还不时提起一硝二磺三木炭云云。
后来他的兴趣转向农业,对小拱棚和半阴半阳的育苗室感兴趣,并开始付诸实践。那时他父亲开始种菜,居然听了云生的话,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先用半阴半阳的育苗室育出种苗,等到暖春时就把苗移栽到菜地。这样以来,他家的菜比别家的早成熟早采收,自然卖得好价钱。这个兴趣使他迷恋农业知识,热爱田间劳动。然而这个兴趣竟使他初中没有毕业就辍了学,回家务农了。
后来的一个春节我回老家时去看他。看见我,他的脸上立刻露出真诚而又羞怯的笑容。他依然瘦而黄,而且背明显地驼了。他上身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袖子口是收紧的那一种,由于长时间没有洗和从早到晚的劳作,棉袄的前襟和袖口泛着黑亮的油光。下身很薄,一条黑色的裤子,里面似乎套了一条绒裤或者人造毛的棉裤,但由于人太瘦,裤腿像是空的。可能是一只脚上生了冻疮(云生上学时,年年冬天手脚都有冻疮),走起路来一只脚触地很轻,一瘸一拐的。
他把我让到堂屋,让我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沏茶倒水,然后坐在一条板凳上,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他一会羞怯地说我混得好,一会又说农村的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农药化肥的花费越来越多,需要交的苛捐杂税越来越多,一年的庄家种两季,除去生产上的开销和上缴的钱,只能落下一季的收成。我跟他谈起他儿时那些科学的兴趣和研究,他抱以羞涩的一笑,说,“那都是小,不懂事,瞎闹。”我们就这样坐着,心里有一份亲热,然而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从云生家出来,我心里不是滋味。假如我没有考上大学,以我的性格和身体,不是也会和他一样的贫弱和凄惶吗?唉,造化弄人,儿时的亲密伙伴竟让我不敢再和他见面了。
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去看云生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