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宋体]从广州北上韶关,再转至翁县,一着落在那条虽然宽大却直楞楞的县城大街上,明显可以感受到都市与乡村小城的氛围差异来。大街叫什么路什么号,并不知晓,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是别那的几十里外的更为僻静的散村野落。这尚且还算热闹着的小城,于我竟是这般陌生的熟悉。久居异檐,近乡情怯。 井观居,就在大街的东头。 一行五人,在“丰泽园”餐馆小饮清谈。窗外五月的雨,恋着暮春的背影,淅淅沥沥。很久没有这么快意地听朋友们用着家乡方言高谈阔论了,在湿润而略感热燥的空气里,大家谈艺术、谈生活,谈人情世事和人在旅途。看样子,这雨势一时半会是停歇不下来的。眼看已近午后三时,朱兄说:“这就动身了吧,大概不会影响刘叔的午休了。”大家都说好,就着绵柔的雨,打伞出了门。 井观居,就在大街的东头。这刘叔,就是井观居的主人了。 井观居和普通的楼房没什么两样,只是老旧些,三层,方形院状。入门开在一侧,不大。横匾上提“井观居”,左右静静地吊挂一木刻楹联—— 井底固寒几许清晖养道骨 观天无碍一声蛙鸣动星云 穿过侧廊,走在前头的李兄忽地朗声叫道:“刘老师,这还是第一次见您作画啊!难得,难得。”回头又对我们说:“大师正在‘皴’着呢!”循声看去,一老者立于壁前,一边对我们微笑着,一边还在一幅半成品焦墨画作前戳戳点点,这就是李兄所说的“皴着”了。看那画作,半山半水,竹溪雾影,已是个大体的轮廓了。这李兄,额门宽敞,嘴大无碍,向我们侃侃而谈,并无顾忌,想来他和刘叔是往来不少的。刘叔一边听着,笑意盈盈,并不计较,一旁移步摆弄茶水。甫坐定,朱兄便向刘叔介绍起我和郭兄两个来,笑谑我俩是本籍“海外人士”,慕名拜会而来。朱兄不愧是宣传部长,说得既得体又轻捷,给添了一屋子的笑声。 有三五闲人,话题自也宽泛起来。李兄是主角,我们只是偶尔拾掇几句,儒雅温静的朱兄却总是微笑着,时不时客串半截儿。在李兄口中,我也就渐渐走近眼前这瘦削而矍铄着的井观居主人了。其实,这井观居主人于我应是不算陌生的。大概二十多年前,我们小镇的文化宫曾办过一次书展,文化宫就在我读书的小学一坡坎下,我也凑着热闹噌噌地去看了个究竟。壁上挂的,地上搁的,都有。我所留下的印象,是镜框玻璃下漫天飞舞的线条,像松树皮,像枯枝,像黑漆漆的山石卷滚而来。后来,读帖读到了武中奇先生,回头一想,当时看到的大概就是武先生字里的意味了。没记错的话,个展当时就叫“刘国玉书画展”吧,但画作在记忆中竟没留下什么影迹了。彼时,凭着对汉字的感知,觉得“国玉”两字铮铮脆响,于是推想握管之人必是国字脸儿,英姿勃发,道骨仙风般的。年华如水,如今自己都胡子拉碴了,竟终于意外地得见当年名士真容。 换了几壶茶水,掐下了一堆烟屁股,众人谈兴不减。刘叔极是高兴,半趟长椅,“大中华”一根接一根,情绪饱满。趁热打铁,朱兄替我们委婉道出索求墨宝的企图来。刘叔并不答话,仍是微微地笑,后来,便问我们要写点什么?大家就都舒了一口气。各取所需,均为四尺宣横幅中堂。郭兄求得“厚德载物”,座中有一复兄,求得“直挂云帆济沧海”。我呢,早打好小算盘了,就是刚踏进“井观居”瞥见一小门上悬挂着的那对短联内容。短联笔触稚拙可爱,大概是刘叔孙孙所写,内容机趣可人—— 春风问好 小鸟谈心 刘叔站在宽大的书案前,竹笔劲书。写写,停停,看看,兴之所至,佳构已成。大字丰韧硬朗,错杂相倚,小字如枝桠堆叠,顾盼有姿,通篇看来,各各生趣。我等小辈引颈揣摩之际,止不住掌声喝彩。刘叔钤印时,很是慎重,把印章吧嗒吧嗒打在印泥上,端详少顷,盖上,右手扶印,左手叠抱,稳稳地按住方才松手。我这一幅,刘叔还特意给钤上个引首章,乃是“问禅”两字。春风问好,小鸟谈心,一片天机,尽在禅心。大家之风,博约相宜啊。 井观居书屋,半壁书橱,顶天立地。其余三面,书画垂悬,中有张仃先生书赠篆书条幅“气象浑穆,魄力雄强”。两窗开启,东南各一。东窗外,院墙斑驳,湿漉漉的,满是绿苔。南窗是开阔的内廊,一莆簕杜鹃蜿蜒而上,绿意盎然,乃先生十五年前手植,亭亭如盖矣。 2006年5月18日 [color=darkblue]附记:五一假回乡访友,偶得机缘,得以拜会同乡前辈名士刘国玉先生。先生不仅赠以墨宝,另附《井观居诗稿》一册。当夜捧读,敬由心生。先生刘氏,名璧,字国玉,诗书画家,自号“彭城移民”“岭南老客”。先生自署寓所“井观居”,为人之谦直,令人钦敬。其诗“秃笔一支斑驳泪,依然铁骨傲江湖”,风骨犹立。同行者郭兄嘱我,当作文以记之。俗务琐屑,偷得一时心境,勉而成文[/color]。[/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