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经过去的暑假里，我跟儿子单独相处了35天，这是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事。
    记得在2年前，也是暑假，也是抱着跟儿子更深度沟通的美好愿望，做过类似的尝试。然而那一次，我们只坚持了7天，之后因为心理上的冲突，我们都难以忍受对方，不得不把在故乡享清福的另一位家庭成员召回，让她来承担咱们父子之间的“粘合剂”。
    而这一次，我们一对一相处，自然而顺畅，交流话题当然也就多了起来，而且显得轻松随便。
    “爸，现在看来，你也是一个普通的人。”坐在我身边的儿子，突然无厘头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我们经常边行车边交谈，东拉西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知道他这句话没有任何贬损老爸的意思，而是话里有话。于是我没有开口，侧过脸看了一下他，示意他继续。
    他接着说，从前很长一段时间，事实上直到上次我们在一起（他指的是半年前的寒假），他还是把我看得太过重要，总是敏感地听我讲话，注意我讲话的语气，观察我的举止和表情，潜意识里总是担心我对他不满意，而且总是觉得我的气势很压人，每当面对我的指责也好，说教也罢，不敢反对和反抗，有时即使我是和颜悦色地讲话，他都误解为背后潜藏着隐性的批评。对于他来讲，我就像一堵不可翻越的墙，成为他自由发展的天然屏障。
    他还说，事实上他明白，这只是他自己心理上的一个误区，如今看没有任何害怕的必要，爸爸也就普通的一个人，完全可以与之争辩和对抗。他还半开玩笑地说，即便是动手，老爸也不见得能占上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多年来就不能轻易地超越......说到这里，嘴角上现出一丝疑惑并调皮的笑。
    看着已经长大成人、发展良好的儿子，我庆幸之余，又有些后怕。心里说，糟糕，在孩子前22年的心目中，事实上我是以一个“不正常”的状态存在着，这会对儿子的成长产生怎样的“伤害”呢？咱们成天口口声声关心孩子的成长，其实经常扮演的是妨碍成长的角色。面对这种障碍，假如孩子不能经过生活中一些偶然的机遇加以超越，那么他在心理上往往会形成深深的阴影，而这一道道阴影很可能会产生长期的负面影响。

    长期以来，我都自以为先紧后松、先严后宽，是一个不错的教子观念。此前，在许多场合，每当年轻人问起来这个话题，我都会跟他们当成经验来讲述这个理念，或许，还不时地表现出几分浅薄的得意。
    在儿子小时候，我的确扮演了一个“黑脸包公”的角色。大概出于一种集体无意识，自从儿子出生以后，我非常自然地秉承着一个严格管教的教养理念。在“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严重影响下，我为儿子确立了一个个规矩，而且不允许他对规矩的任何超越，甚至经常因为并不很严重的事儿大发雷霆。儿子读初中后，我感觉到自己的问题所在，开始逐步调整自己的姿态，他的成长环境变得宽松了许多。本认为，伴随老爸要求的宽松，儿子也就能够放开自己的心情，自然而自由地成长。
    现在看来，并不那么简单。假如严格稍有过分，并且没有给予及时的化解，让这份严格渗透到孩子心灵里，内化到他的人格中，难免会产生不良的影响。每一次严格，都像是一剂凶猛的药物，管教了孩子一时的“毛病”，同时也会带来显著的副作用，越是时效性强，其“毒性”也就越大。   
    回头想想，我对儿子的“先严”，多多少少属于压迫式的、无缝隙的严格。儿子出生之后，一开始就以幼小的生命，面对这份严格，所以这份严格占有了压倒的优势。或许他后来曾经想过要抵御它，但孩子的弱势，注定使他每一次反抗努力都以失败而告终，于是他在潜意识里认定了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他不得不完全遵从于这份严格。随后，即使他逐步变得强大，但在心理上已经产生了一种认识格式，就像小马过河，形成一种被称作“习得性无助”的心理障碍。
    严格，在教育上力度较大，效度较高，能发挥立竿见影的效果。作为成人，我们对于这份严格不觉得什么，认为通过严格管教，孩子改变了曾经的不规矩行为和态度，达成了短期教育目标，这就是教育的成功。其实不尽然，世界上任何事物间的作用，其影响都不会是单向的，任何力量的施加，总会存在两个不同方向上的作用效果，就像物理上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关系。通过家长的管教，孩子的状态的确是改变了，家长的心态为此而平衡了，但是孩子在心理上曾经承受的那份压力，以及这种压力给孩子带来的哪怕仅仅是当时一个瞬间的窒息感和恐惧感，假如没有外界的有效干预，一般不会轻易地自发消失。假如此后它们不断积累，在心理深处一层一层地沉淀下来，难免会化作可能一生都难以释怀的负面量能，而这些东西，很可能成为他将来认知、行为、情感、观念顺利发展的重大障碍。

    难道严格是一种错误？当然不是。
    谁都知道，严格是任何教育都必须采取的基本态度。一个自然人，假如从未经历过严格的规范教育，他是很难顺利完成其社会化进程的。当然，这种规范教育的目标，可以由外界（比如家庭、学校甚至一些更严肃的社会管理机构）严格地教育来完成，也可以是孩子在群体实践活动中，通过不断地自我教育自我调节来达成。
    我们还知道，“严是爱，松是害”是我们这个民族代代相传的绝佳教育经验，其可接受度决不亚于“规矩方圆”说。所以，严本身不是错，关键是怎么个严法。我们在实施一个古人的理念时，需要像古人一样，严肃地论证它，比如此时，我们至少需要思考并回答以下几个问题：“严和爱的内涵是什么？”“为什么严才是爱？”“怎样的严才是真正的爱？”“严是一种怎样的爱？”等等。

    本人认为，对孩子管教上的严格，至少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其一，需要明确，严格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而是针对某件事进行的，不应该存在笼统抽象的严格，所有严格都必须是具体的就事论事。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严老师/家长”“松老师/家长”之分，只存在对某些事严而对另一事松。比如面对一份基本的必须完成而且能够完成的作业，就需要严格按要求完成，这里面没有很多价钱可讲。这是任何一个当事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它的严格不应该从哪一个人发出，也不应该指向哪一个人，而是指“做好应做的作业”这件事。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需要严肃认真对待，需要一丝不苟完成的，所以面对做事的严格，是必要的、有益的。
    其二，严格需要严而有格。绝大多数严格都是存在缓冲空间的，可以对其制订出一个合理的底线，在这个底线上方，要给孩子一些可选择可接受的余地。甚至还需要在孩子承受了某个严格之后，有意设计出另一个宽松的环境，让他有所释怀，有所宣泄。即便是做作业，也存在一个缓冲地带，哪些是必须即时完成，哪些可以缓一缓逐步完成，我想这里面也有一个“格”或“度”的存在。
    其三，严格不是严厉。没去查字典，但我猜测，这个“厉”字里面，多少包含着些许个人的不良情绪和态度。那么，当严格异化为严厉时，它必然会给承担者产生出相应的情绪和态度，而这些心理层面的东西往往会造成较大的负面影响。
    其四，需要清晰地理解，严格是一种理性的必然选择。非常重要，不仅成人要清楚，更重要是让孩子自己也明白，每一次严格都是因为什么？它是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假如不严格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其实认识清楚每一次严格的具体来龙去脉，也就是把严格纳入到理性的思维道路上。理性的，大多是可接受的，同时也是可疏通的。
    其五，建立在上述条件下的严格要求，最好是从孩子小时候进行，目的是让孩子从小就在心理上对某些事情的底线有所顾忌，建立一些基本的规范意识和纪律观念。而后伴随着年龄的增长，认识不断提高，对于从前那些“不可逾越的雷池”也可以有更全面的理解。此时，或继续遵从或加以超越，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此文发表于《师道》2010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