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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热爱生命》手记
发布时间:2005-06-20作者:涂志强供稿:点击数:1139
[font=楷体_GB2312] 编者按:我校世界文化巡礼活动第二站美国文化巡礼活动,已于6月16日晚降下帷幕。其间,资讯中心刊发了多组我校学生撰写的美国主题作品。其实,在本次活动的另外一个主体,就是我校教师。从宏观倒微观,所有活动的策划、组织、实施直到完成,无不闪烁着外校教师的智慧和辛劳。涂志强老师这篇关于美国作家杰克• 伦敦读书手记已经发过来很久了。那几日,同学们的征文稿件雪片一样飞来,版面滚动,应接不暇,于是,涂老师的作品只好“先按下不表”。现在,终于到了可以出现的时候了。[/font] 偶得《热爱生命》,闲暇翻阅,不意被书中人所感动。故事的情节并不复杂,大略地记述了一无名氏淘金人在茫茫荒漠上饥寒交加的艰途。对周遭困境的耐受,对生命的本能渴求,在场景的推进中展露无遗。随阅读的跟进,人也被扯 拉进去了,如临旷漠之境,经受着寂冷孤苦寒冻凄怆的煎熬。心潮翻卷的阅读,难以止息,如是,随记了若干片段,大致衍述了故事的过程,同时,写下了断断续续的几则随感。 愿每一个热爱的生命的人,都记住这个苦难了一生的名字,杰克•伦敦。 片段一 河岸上走下两个人。 他们小心翼翼,一瘸一拐。走在前面的那一个被乱石绊了一下,差一点被栽倒,摇晃了几下终于又站稳了。 这两个人的劳累困顿是明摆着的,可以说精疲力竭。由于长久地饱经风霜,尝尽了生活的艰辛,痛苦的表情已经被岁月蚀刻在他们的脸上。在他们的肩上,背着沉重的包袱,用皮带扎得很紧,手里拿着一支猎枪。 [font=楷体_GB2312] 这两个人是谁?一打开书页我就满是疑问了。我尽我的所能揣度着,努力从开篇的字里行间寻觅,结果,一无所获。如果杰克•伦敦非要铺陈如电影般冗长的前奏,那真是令人痛苦的阅读。我的耐心,我的抑郁,没有了过多的精力。还好,“走下两个人”,对,就两个人。他们不搭话,他们很累了,他们的目标在远方,他们得用艰难的体力去迎待朝着他们挤弄出一丝冷嘲的长路。 他们是谁?我仍是疑问,我喜欢打破沙锅。 他们干什么啊?逃难?[/font] 片段二 “比尔!”他大声地喊着。 这绝望的哀求出自一位穷途末路的英雄之口,而比尔,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比尔,见他脚步沉重一瘸一拐,步履艰难地登上一片斜坡,向小山头上柔和的天际走去。他呆呆地看着比尔跨过山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头转过来,开始慢慢打量这个世界。比尔的离去使他不得不独自面对周围的一切。 [font=楷体_GB2312]比尔是谁?我不知道。“他”又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看到比尔头也不回地走了,看到“他”一个人凄惶地独对了广漠的旷野。对朋友的忠诚和宽宥,使得他奋起直追,并在艰难的境况里回顾着眼前的点点滴滴。作为读者的我,算是明白了大致的来龙去脉。有两个人,寻找梦想,寻找后半生的幸福的泉源去了,他们把那些闪着幸福光芒的沙金或者金块都背负上了。上半身构筑着五彩的未来,下半身却在泥沼中沉重地崛进。 铜矿河的支流在他的脚下流淌,呈现出一片寂寥的荒野。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的行走,在这连灌木和小花小草都逃遁的地方,意味着什么?[/font] 片段三 懊丧和绝望使他一屁股坐在湿地上哭起来。起初还是小声抽泣,后来便号啕大哭起来。这哭声传得很远,打破了荒野的寂静。他哭得全身颤抖,很久之后还在抽咽。 他又生起了火堆。喝下许多开水之后,身子才暖和起来。然后,他像昨天一样,躺在岩石上睡觉。入睡前,他察看了一下火柴是否受潮,给表上了弦。毯子湿了,摸上去很凉,脚腕疼痛难忍,饥饿更加难挨。入睡之后他梦见了丰盛的筵席和各种野味。 醒来的时候,他浑身发冷,像生了大病一般。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太阳,大地也是灰色的,更阴暗了。冷风刮过之后,落了一场雪,小山丘都穿上了银装。 [font=楷体_GB2312]哭吧,哭吧,不是罪。 哭,不仅是一种情不自禁的情感宣泄,也是一种武器。虽然有点无助。若干年前,在一个孩子面前,灶炉里的柴木无疑是硕大无比的,要点燃它们哪怕弄个午餐都是严峻的考验,——在反反复复的灰头土脸的沮丧里,我很痛快地哭过,并把满腔的怒懑怨怼宣泄在笨实的柴木上。它们一声不吭地被我狠命地摔在坑坑洼洼而硬结的地板上了。 一个人在凄冷无助的空旷里,生命的底蕴就是对生命自身的誓死捍卫,而当所有的努力竟都是徒劳时,那种无人言说的困顿和委屈,大概唯有一哭,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然而,只要尚存一息,生命的底色就不至于黯淡,跃动的火花在对生之渴求的想望中幻化为一道道绚丽的飞虹。身体需要养息与调整,方向需要不断地确定和巩固,作为一个掘金人,他很清楚地知道面临着生存威胁下的生存常识。这之前,他的悲壮,他的像狗一样的经历,已经不重要了。羸弱的身心,饥饿,寒风苦雨,在苍茫的大地上,无限地延伸。一具匍匐而倔傲的身体点缀在灰色的天空下,白茫茫的大地上。 路还有多长?一个人的精神极限可以坚韧到何种程度?未知数。在读者的眼里,却已窥见了,永恒之光在朝着撕裂心肺的恸哭展颜微笑。[/font] 片段四 比尔的脚印已经无从寻找,也没有去寻找了。饥饿,统治着他的身体和意识的,仍然是饥饿。驱赶着他向前移动的,也是饥饿。假如迷路的是比尔,他会怎么干呢?也只能是赶路。到中午,他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把金子拿出来,又分成两份,路上丢一份,身上留一份,到了傍晚,他把剩下的金子也扔掉了。现在,破碎的毯子,白铁盒和猎枪就是他的全部行李了。 一些难以排除的想法和固执的念头来纠缠他的头脑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一粒子弹,放在枪膛里,他一直没发现。与此同时他很清楚枪膛里根本没有子弹。但是仍有子弹的念头却紧紧地跟着他,寸步不离,挥之不去。他同这念头搏斗了好几个钟头,最后通过检查枪膛来确信没有子弹。对这个结果他很失望,似乎他本来会找到那颗子弹似的。 [font=楷体_GB2312]两个细节引起我的关注:一是比尔这个人;二是那颗虚无的子弹。 他多次想到了比尔,一个曾经患难与共的伙伴。自从淌过刺骨的河水后,比尔就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影子和时隐时现的行走足痕。在非常人的状态下,常人便成了非常人。比尔给人留下了一个待解的谜团,一个有着明确名姓却消遁了的人物。而“他”,没有名字,那空洞的眼神,那伤痕累累的腿脚,那辘辘如转的胃肠,那苍白的唇和厚重的喘息,无一不鲜灵毕现,在我的每一寸肌肤上爬行。我善意地揣测,比尔有更重要的使命独自前行了。 那一颗似有还无的子弹,扰得人昏迷颠倒。那一颗子弹,不仅仅是武装和面对恶兽的尊严,更是一头驯鹿、一只野兔,一种为身体注入动力之源的希望所在。在困境中的人,竭力攀援着已有的经验,比如这个人,饥饿的吞噬下幻望着空空如也的枪膛里安然躺着一颗可爱无比的子弹呢。荒唐的、古怪的、混乱的、执拗的、竭斯底里的,就是此情此境的真相。幻象就如我们爱着的人在他消逝的时候,他的笑貌音容仍活脱脱地堆积于我们的眼膜。我们确信,他还是温热的声音和默然的背影。一切我们之所需,在某种意识的驱使下真真切切地构成了乌有的真实存在。[/font] 片段五 又一个黄昏,他找到一些骨头,这是野狼在此美餐一顿之后留下的。一个钟头之前,这些骨头还是一头活生生的小鹿,它蹦蹦跳跳地跑着,发出可爱的叫声。也许,在天黑之前,他也将变成一堆白骨,被丢弃在这天边的荒野。那么,难道生命不过如此吗?他强烈地体会到生命的脆弱易碎和包围着这短暂生命的无限的空虚。活着,就意味着吃苦,忍受着饥饿和孤独,而死,却并不是一件艰难痛苦的事。就像睡着了一样,死,是生命的终结,永久的安息。那么,为什么他不肯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呢? [font=楷体_GB2312]生命无常,生命有常。鸣蝉后面有螳螂,螳螂后面有黄雀,黄雀后面又有弹弓伺候。在持弓者看来,这都是顺顺当当的,因他就是真理。然而持弓者,并不都游逛在花园里,当他置身于这铜矿河的边漠上的时候,我相信他的嘴角没有了智慧者的微笑了。越是严酷的环境生命越是遭受打击,而在公正的严峻下也才愈显出优胜劣汰的生命逻辑来。杰克•伦敦的勇敢、冒险与无畏的汉子性格,在他的众多作品里似乎都证明着他的狼性法则。 掘金人是清醒的。他知道,只要活着,就需承受,承受饥饿孤独,承受生之渴求下死亡逼迫而来的气息。一了百了,万事皆休。然而,人们固执地活着。生命在最脆弱的时候反倒坚韧起来,这是超乎常理而又近乎人性的。往深一层里探究,情不自禁我们也会跟随作者追问:我们为什么不肯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是哪一种高于生命价值的东西让我们执拗如此?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只有凭寄生命的存在,我们才有可能窥探那为我们尚不明察的生之要义。生命的喉结上下蠕动的时候,那暗漆漆的喉管里究竟隐匿了些什么?[/font] 片段六 他不管白天也不管黑夜,一直朝前走。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休息;只要垂危的生命火花仍在闪,就要让他燃烧起来,就能继续前进。他已经不再像一个人那样去苦苦地挣扎和反抗了。他不愿意死掉,是因为他热爱生命,渴望活下去,所以他要前进。他不再感到痛苦了,他的神经已麻木不仁,或者是睡着了;他的脑子里充斥着五彩斑斓的幻影和落英缤纷的梦境。 这些日子里,他不停地吮吸和咀嚼那只小鹿的碎骨头。这是他收集起来,带在身上的生命的残渣。他已不再翻越山丘,也不再去越过分水岭,而是本能地顺着一条大河的彼岸往前走,这条大河从一个宽阔的谷地流过。他的灵魂和肉体虽然仍旧携手并肩,结伴而行,但它们之间的天然联系已经变得非常松散了。幻像一再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font=楷体_GB2312]咫尺眼前的沙鸥飞了,硕大的棕熊退却了,散猎的野狼也从跟前跑过去了。饥饿仍在威胁,生存依然严峻,前进是唯一的选择。为什么非前进不可?仅仅是生命的本能么?总有一丝信念超越了生之本能,让人漠视了痛苦而坚忍不息。灵魂与肉体,若即若离,其间的空隙,是斑斓的影、缤纷的梦。幻影与梦境,成了真实的一部分,它们为灵魂找到了归依,给肉体予以导航。掘金人毫无知觉地咀嚼着另一个生命体的残渣,温驯的生命体的骨骼给了另一生命体以生命的延喘。掘金人不想成为狼口里的残渣,他完全有理由很尊严地拖动着沉重负累的躯壳前行。 游若如丝的生命在“人”的意识里,绽放着凛冬里的微笑,如溺水的人儿握着了一根轻飘的苇杆,那也是希望所在呵。对生命的热爱,沉积在每一寸发肤每一个毛孔每一块肌腱每一个烂而不腐的细胞里。[/font] 片段七 他的身体像瘫痪了一样,每做一个动作,都会引得全身抖动。想去拾一些干苔藓,可是他站不起来。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他只好四肢着地爬行。有一次他爬到离病狼很近之处,那只野兽怏怏不快地避开了他。它在吃力地用舌头舔自己的嘴脸。这时他看到了这只狼的舌头,不是健康的红色,而是暗黄色,上面蒙了一层粗糙而干燥的粘膜。 喝过开水之后,他感到自己能站起来了,甚至可以走路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气力正在耗尽,每走一分钟就必须停下来休息。他的步子摇摆不定,轻飘飘地。那只病狼也用同样的脚步跟在他的身后。夜幕降临了,闪交发光的大海消失在黑暗中。 [font=楷体_GB2312]他的空洞的躯体像蛞蝓一样匍匐爬行着,我想象着温暖的阳光爱怜里抚照着他,脉脉含情。天气真好,荒凉如故。我们眼前的淘金者却仍在和死神赛跑呢——死亡以更快的速度追随而来。只要他愿意,大概可以一了百了了。生命的迹象在临界点上终于出现了转机,曙光中的海市蜃楼是如此的清晰可辨,北冰洋!我们的掘金人在正午的阳光下端坐了身子,计划着如何与死神冲刺搏杀了。死神的使者,一条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的病狼,黏上了他。他们势不两立而又相随相依。病狼的龋齿和发黄的舌苔,给一具本能地移动的躯壳倾盖了激昂高亢的生命之光。不逃离黑洞,就必将被黑洞吞噬;不顽拒腐朽,就必将被腐朽寂灭。 开心地爬行吧,与病狼并驾齐驱,并不是和光同尘,那真真是无上的荣耀呢。 夜幕掩盖了大海,而海之波将把生命的船明晨托出。[/font] 片段八 他循着那另一个人的足迹行进。没有多久,他就看到了那个人的旅途终点:被啃光的骨头散落在潮湿的苔藓地上,附近还残留着狼的爪印。他还发现了一只厚实的鹿皮口袋,同自己的一只很像,已经被牙齿扯破了。他的手没有能力去拿这只沉重的口袋,但他还是设法使它竖了起来。原来,比尔一直没舍得扔掉这个。哈哈!现在轮到他来嘲笑这个头也不回的贪财的家伙了。假如比尔还活着,他就能把这些金子带到那大海的船上。他发出的笑声嘶哑可怕,像乌鸦的怪叫一样难听,那只病狼也跟着发出更家可怕的惨叫,他听了立刻沉默下来。假如真的是比尔,这堆有红有白被啃得精光的骨头真的是比尔身上的,他怎么能无动于衷地嘲笑他呢? [font=楷体_GB2312]和病狼赛跑,并不时对那可厌的咳嗽施以叱喝;那受了叱喝的于是怔了怔,不吭声了,心里却想着:等着瞧吧。在书页之外的人,对这天方夜谭式的一幕除了觉得幽默,还有就是看到了“黑色”两字。 我先前的悬疑解开了,那个叫比尔的人和他一样,餐风宿雨,忍饥挨饿,也熬到了大海的边缘。然而,比尔只留下了一堆生命的碎片。是那闪着光芒的金块的存在而导致了人性的缺失?而也终于导致了命殒迷财?小说的安排不能说就是刻意的,但至少隐喻了这样一个道理——行不义者天亦毙之——我不能作出别的一番解释了。可是,他就能无动于衷地嘲笑比尔了么?灭顶的厄运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上时,谁又能优雅地嚼着浆果和草根去嗤笑他人在泥沼里挣扎的背影呢?况且,这个人不也与病狼为伍,即将成为病入膏肓的畜生的果腹之物了么。值得一提的是,他鄙弃了比尔的装满了黄金的鹿皮袋,也拒绝吮吸比尔极具诱惑力的骨头,这就保持了作为同一族类的应有的矜持与尊严。 每一步路都是艰途,每一秒钟的扎挣都是对生命意志的诠释。[/font] 片段九 慢慢苏醒过来的时候,他感到那粗糙的舌头在舔他的手。他等着不动。狼牙先是轻轻地咬住了他的手,然后就咬紧了。这只狼终于拿出了他生命中留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咬进了它跟踪已久的猎物里。然而,人也走过了漫长持久的等待之途,对这最后的较量有所准备。他聚集起全身的力量,用那只被咬伤的手卡住了狼的下巴。狼已经没有挣扎的力量了,而人也无法再卡得紧一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抽出另一只手,死死地将狼抓住。五分钟之后,狼被压在人的下面。由于没有足够的力量把狼掐死,他把牙齿咬进了狼的脖子,狼毛沾了满嘴。半个钟头之后,这个人感到自己嗓子里有一小股热乎乎的东西,血腥,难咽。最终,这铅液般的东西,还是流进了他的胃里。对生存的渴望使他饮下了狼的血。后来,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睡着了。 [font=楷体_GB2312]狼来了。搏杀。 所谓的搏杀,其实早就较上了劲。他的蹒跚的脚步映入了病狼的视域,他的腐肉的气息渗进了病狼的嗅孔,当此时,搏杀就开始了。他的依然鲜活的骨骼,让有着暗红舌苔的大嘴坚硬了牙齿,让毫无神采的狼眼焕发了绿色的光泽。当一种突现的新生气象在探询的望眼中升腾而起时,任何力量都是阻挡不了的。饥饿、寒冻,忍耐度、意志力,把厮杀的双方置于天平的两端,谁缺乏坚韧的砝码谁就失重掉入对方的怀抱;这又如高空钢丝上的精神对峙,谁不专注心有旁骛谁就失衡坠入万劫不复的死灭之渊。 好了,彼此等待的一刻到了,殊死的搏杀开始了。这一幕,您都看到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已经不能称为正常的生命体的那个人,他将从此走向了新天么?我满怀希冀。[/font] 片段十 他们看到的这个活的动物,很难再把它称作人。他的听觉和视觉都丧失了,知觉和理解力也令人怀疑,什么也不明白,像一只巨大的怪虫,在沙滩上不停地蠕动着。他的努力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意志上的坚持不懈使他仍然向前翻滚,以每小时向前二十步的速度移动着。 三周后,这个人躺在“拜德服拜号”的铺位上,泪流满面地告诉人们他是谁,他从哪里来,有过怎样的苦难经历。从他语无伦次的叙述中,人们了解到他的母亲住在南加利福尼亚,在橘林掩映的鲜花丛中,他们有一座自己的住宅。 [font=楷体_GB2312]大可想象这种情形,那个饱饮了狼血之后的人,用一种谁也没见识过的方式在沙砾上进行节律性的挪移,他的肢体运作已不是脑细胞意识下的活动,而是某种精神惯性的物化行为了。他的伤腿或许已脓水漫溢,蜷曲的手指打着痉挛,浑身哆哆嗦嗦,嘴唇嗫嚅着传来嘶嘶的怪鸣,微闭半开的双眼目光呆滞,硬结的乱发如灌木丛在阳光下一抖一抖地颤动。然而,生命之钟在这个人的灵魂深处滴答滴答地响着,坚强有力,拽着他的肉体蠕行不止。在“拜德服拜号”捕鲸船上,他的生命之钟得以调校到常态中来。在“泪流满面”里,我们约略知道了“一个人”的故事:南加州橘林掩映的花丛中,一幢白色楼宅,一对母子。在某一天,儿子要去寻梦,走上了淘金之路;在某一天,这个儿子却两手空空地出现在“拜德服德号”船上了。除了物竞天择,个人的奋争,还有“人”的不能绵尽的内心力量,兀立了《热爱生命》的内旨。这个掘金人,很难说不是杰克•伦敦的影子。淘金热,对英雄的膜拜,对财富的向往,对资产的追求,大抵是当时的美国精神体现。在稍后,有德莱塞《美国的悲剧》面世。贫困、享乐、宗教、欲望、冒险、时代、奋斗,等等,五味杂陈,在这一意义上,杰克•伦敦也好,德莱塞也好,他们的作品讲述的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美国”的故事。[/font] 片段十一 早饭之后,他无精打采地离开餐厅,像乞丐那样对每一个水手伸出手去。水手得意地笑了笑,送给他一块面包干。这个人拿到面包干,就像守财奴盯着金子似的盯着看,然后塞到衬衣里。每个水手都送面包给他。 科学家们默不作声,不去惊动他。他们悄悄地搜查了他的床铺,结果发现床上放满了面包干。褥子里塞的也是面包干,在每个角落里都能找到食品。这个人的理智清醒是无疑的,他这么干,是害怕饥饿再次来临。科学家们相信,他会恢复常态的。果然,在“拜德服拜号”捕鲸船到达旧金山港之前,这个人已经完全正常了。 [font=楷体_GB2312]没有故事了。 之前的故事,如肃杀的秋寒下的树,飘落了一地的叶,已坚韧地度过了凛严的冬,终于在春阳下舒了枝展了叶,生活的叶芽在风中轻轻地耸了耸肩膀,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个没有姓氏的掘金人,他的对于面包干的嗜好,只不过是捕鲸船上水手们打发冗长无聊光景时的一剂作料。科学家们确信,这个人会恢复常态的,事实上也正如此。 我总有所期待,期待这无名氏红光满面,英雄气长,像咱的打虎英雄那般的荣耀。小说却偏让他寂寥无声,泯然众人。我那心潮翻滚的阅读在终结处恍惚间变得怅然若失起来。末了,又耐着性子琢磨:这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这个掘金人不也就是个平平常常的人么?一粒种子,安于沃土固然欢欣,若不幸吹落岩罅,为着挺出茎枝,长出叶芽,开出花苞,结出果实,它总需努力的。生命之花盛绽的时候,它的尊严和品格才得以彰显出来。行走人生困境的杰克•伦敦,正是岩罅里那一抹倔傲的微笑。 在我看来,这似乎不应看做是一个淘金者的故事,也不是美国的故事,而是关于人类的叙事,生命的铭载。 秉着对每一颗坚硬的心灵和不屈的灵魂,致敬。是为记。[/font] 2005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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