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越边境,多奇山秀水。
历经千万年湿热气候的浸润、风雨的侵蚀,地处云贵高原南缘的中越边境,形成一条长达1300多公里的山水画廊。
位于边境线上的归春河,在广西德天屯附近遇断崖,向下跌落形成宽约200米的瀑布。近年来,德天瀑布迅速成为瀑布中的后起之秀,吸引众多游客,我想其缘由有二:一是神秘性,这是一条跨国瀑布;二是开发晚,具有天然的秀美。
2009年的夏日,我匆匆赶往德天瀑布。
在靖西县湖润镇,与当地司机谈妥价钱后,由他驾驶小面的送我往返。我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一边紧盯手上的地图。突然,我发现车子偏离了主干道,向南驶去。司机说这是国防公路,也叫沿边公路,走这条路比较近,还可以省去10元的收费站费用。
一路上人烟稀少,沿边公路穿行在崇山峻岭的半山腰,举目所见是青翠连绵的群山。公路一侧是悬崖峭壁,另一侧的山那边该是越南了。
越南是怎样一个国度?
从地理课本得知,越南位于中南半岛东部,领土南北狭长,其北部与中国的广西、云南山水相连。翻阅历史可以知道,越南有着悠久的抗击外来侵略的经历。单是19世纪中叶以来的一百多年里,越南先后经历了抗法、抗日、抗美战争,直到1976年7月2日实现全国统一。在这段历史中,都少不了中国人的身影。
到达德天瀑布时,已是下午6点。迎着晚霞,我立在观景台注视着瀑布,她犹如一幅美丽的画卷从空中悬挂下来,婀娜多姿,超凡脱俗。画卷的远处万山重叠,葱茏无际,云雾缭绕。顺着石阶往下走到瀑布跟前,只见水流从崖边深处涌出,或从绿树丛中泻下,变幻无穷,神秘莫测,如千军万马争先恐后地呐喊着,跌宕起伏,气势磅礴。
没有铁丝网,没有岗哨,一样的山水,一样的农田,如果不是瀑布边上界碑的提醒,我怎么也想不到此处归春河的中心线已成为中越分界线,河的对岸就是越南。对岸十分冷清,有几只竹排零星地停在岸边,但没有一个游客。
这里是边界,总有一些历史的东西吧。
首先发现一张指示牌“德天银盘山炮台”立于登山的路口。牌上所示:“中法战争结束后,抗法名将苏元春受命督办广西边防,他在戍边十九年中在中越边境共修建防卸炮台130多座,其中德天银盘山炮台呈圆柱形,高3.5米,径11米,台顶盖瓦,东北向开台门,西南两方开炮口各一孔,初建时内置土炮两门,现大炮去向不明。”若不是天忽然下起雨来,并且傍晚暮色越来越浓,我一定要登上山顶,去摸一摸那曾经散发硝烟味的古炮台。
瀑布上游不远处是著名的53号界碑。石碑于1896年由清政府所立,是用来衡定中国广西和越南之国界。100多年的风雨,使石碑的边缘已经剥落,石碑上“中国广西界”五字清晰可见。
中国是世界上陆地边界最长、陆上邻国最多的国家之一。数百年来,中越边界“有边无界”,边界纠纷不断。直到2009年,长达一千三百四十七公里的中国和越南陆地边界,终于完成全线勘界立碑工作,近二千块大中小型界碑竖立在中越边境线。
53号界碑旁是新立的835界碑,跨过界碑就到了越方一侧的小集市,其实就是在一块凹凸不平的荒地上用木板搭起简易抬子,摆放一些咖啡、绿豆糕、榴莲糖、白虎膏、香烟、香水等小商品。
一百年前的炮声已经远去,三十年前的硝烟已经散尽,归春河两岸的边民终于能够以笑脸迎接对方,通过边贸实现一个百姓的古老心愿—富足生活。
小时候我特别爱看打仗的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上甘岭》看了一遍又一遍,这其中也包括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的影片,如《高山下的花环》。作为70后,我们唱过《血染的风采》《小草》,喊过“理解万岁”,听过老山前线英模报告团的报告,感动过“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的精神。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影响着我们这一代人。
第二天,我决定去一个特别的地方—靖西县烈士陵园。
陵园距县城约2公里,背靠石山、面向平川,是1979年2、3月间为安葬在边境对越作战中牺牲的41军121师、122师、123师烈士而修建的,其中部队1062人,民兵29人;战斗英雄3人;侦察英雄1人;一等功臣34人;二等功臣167人;三等功臣566人。
三十年前的那场战争是如何打起来的?
陵园里纪念碑碑文记载:“越南反动当局在苏联社会帝国主义的怂恿下,疯狂地推行地区霸权主义,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对我边境进行武装挑衅和入侵,占我土地,毁我村庄,杀我军民,无视我国政府的多次警告。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遵照党中央的命令,于一九七九年二,三月间奋起自卫还击,取得了重大胜利,达到了预期目的。”
1979年中越自卫还击战后,又延续了十年的边境拉锯战,战斗主要发生在“骑线点”上。所谓“骑线点”就是指边境上的界山,通常国境线沿山脊延伸,国境线上的制高点即是“骑线点”。按国际惯例“骑线点”一般互不派兵,1979年中越战争后,中国军队各参战部队纷纷返回营区,中越边境线上的部分重要“骑线点”被越军占领。为了在“中越边境问题上,要取得边境斗争的主动权”。1980年10月中国军队收复罗家坪大山,1981年5月收复法卡山、扣林山,其后就是著名的1984年到1989年的近6年老山、者阴山轮战。
今天在1300多公里的中越边境线上,至少有14个县(市)建有专门的陵园安葬在中越战争中牺牲的烈士。众多优秀的中华儿女静静地安葬在那里……
靖西烈士陵园分为四个墓区,每个区烈士墓碑排列整齐,其间绿树点缀,松柏常青。据管理人员介绍,当年这里仅仅是一个个简陋的土堆和一块块木头墓碑,满山都是这样的坟包,凄凉而悲壮。后来,坟包用水泥保护成长卧形墓穴。2004年,政府拨出巨款重新对烈士墓区进行了改造,烈士的骨殖放入陶罐,上用方形水泥封盖,地面改为立碑形状,既美观又方便人们扫墓。
我靜静地走入第1墓区,默默地看着墓碑上的文字。黑色大理石墓碑刻有军徽、烈士姓名,烈士生前所在部队,入伍时间,籍贯和牺牲时间。部分墓碑上贴有烈士照片,那都是一张年轻的脸庞。烈士的年龄大都在19岁至24岁,而且有不少是1979年1月入伍,1979年2月牺牲。入伍才1个月,也许是刚放下锄头,才摸熟钢枪,他们就来南疆,倒在了残酷的战场。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1000多名烈士,牵涉1000多个家庭,他们都有着怎样的故事?
曾经的农村生活经历,让我知道参军在当时是不少农村青年的梦想,因为退役军人在招工时有一定的优先权。为了改变个人的命运,他们选择了参军。到了部队,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随着军列,他们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最后他们牺牲了,永远地留在了离故乡很远的靖西。
1979年对越战争中牺牲的烈士,按照战士500元、干部800元,政府一次性给烈属发放抚恤金,这笔钱当时可以买几辆凤凰牌自行车、几块手表,在农村也就勉强能买一头牛。我记得在《高山下的花环》里,连长梁三喜牺牲后,留下的一张要家属归还620元的欠帐单,梁三喜的老母亲和妻子玉秀用抚恤金及卖猪换来的钱,还清了三喜因家里困难向战友借的债。烈士带给遗属除了荣光,更主要的是悲伤,是思念,是家庭未来顶梁柱的坍塌。
在我尚分不清越南与云南的年龄,表哥在部队服役。忽然有一天,舅舅一家紧张起来,因为表哥来信说要申请上前线。表哥是家里的独子,这一想法自然遭到舅妈的极力反对。后来表哥终于没去前线,退役后一直留在了农村。此时,我在想表哥如果当年上了前线,可能也会长眠在靖西烈士陵园。那样的话,舅妈从湖南想来看一眼儿子的墓,起码要坐19个小时的火车到百色,再坐4个小时的汽车到靖西,来回一趟得需4天,还要花不少的路费。所以我估计,有不少烈士的亲人可能三十年里也只能来看望他们一两次。当然,烈士不会被人忘记。在我瞻仰陵园的两个小时里,有三批从外地来靖西旅游的人,他们带着自己的小孩专程来到陵园看一看。
我还想知道中越边境战之后,那些伤残军人他们过得怎样?
史光柱,一级战斗英雄,1984年4月28日凌晨,在边境作战中,他在4次负伤、8处重伤、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带领全排收复了两个高地,胜利完成了战斗任务。其父亲在得知儿子双目失明的消息24天后去世,不久母亲也疯了。
史光柱依靠顽强的毅力,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学会了盲文,1986年,史光柱进入深圳大学中文系,学习汉语言文学专业,读完了深圳大学本科学业,成为我国第一个获得学士学位的盲人。在和平年代,史光柱坚持文学创作,用优秀的作品鼓舞人,发表了大量诗歌、散文,出版了《眼睛》、《黑色的河流》等6部诗文集,被誉为中国的“保尔•柯察金”。2009年8月10日,史光柱经全国近1亿群众的投票评选,当选全国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
走出靖西烈士陵园,我忽然想起昨天在游览德天瀑布时出现的一道彩虹,彩虹犹如一座拱桥,横跨在归春河两岸,桥的这边是中国,桥的那边是越南。中国和越南山水相连,曾经情同手足,曾经打过仗,但愿中越边境不再是战场,而永远是一条让人留恋的山水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