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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居三题
发布时间:2006-02-22作者:涂志强供稿:点击数:811
[font=宋体] [color=brown]新居[/color] 稀里糊涂的,我就拥有了一个新家,一套120平米的房子。在我生日的前两天,我正式在此更衣、沐浴和拿起筷子挑肥拣瘦,时至于今,我在此度过了从白天变成黑夜又迎来黎明的两天时光。在“奕城”和朋友聊天,我说,看着这个崭新的家,翻腾着一肚子的沧桑。 新居呈东西走向,依大门的方位。事实上,大门出去是仄逼的公共楼梯间,哪怕阳光灿烂,照样一团昏黄,一溜儿下的阶梯显得挨了一棍子的人事不省状态。倒是其余三面,临空无碍,看得见隐约的山体和近处林立的大厦——一些仍是乱林,尘土飞扬,冒突的钢条参差错落,像一张摊开的刺猬的毛皮;碎石机咔咔作响,喜鹊般交颈鸣啼。——也许不久,半年或者两年,城市猎人将把它们一一驯服,种植成一片有棱有角秩序井然的丛林。这些景象我大可不管,我只需蜷在宽大的仿皮沙发上,枕着靠垫,不言不语,抽烟,吐烟圈,喝茶,嚼茶叶。 每一间房子的墙壁都那么光洁腻白,我很奇怪它们为什么就只能是白的而不是别的什么颜色。再者,就是线条了,横梁,屋角,方柱,窗台。这是一个没有造型的家,除了线条。多简明的家。也许因了这样的空乏和平易,我忽然觉得这是多么的不真实。于是,仿佛饿了三天的人,没有刻意来个宫爆鸡丁或者冷水猪肚什么的,只管上饭就是了,——我的新居以这样状态下的胃腹,喂入了些许不曾预设的家什。终于它有了一些生气,可以鼓起抽油烟机小炒焖炖,可以呆看洗衣机里五花大绑的衣物纠缠撕咬,可以站在沐浴洒头下听凭温热的水从天灵盖劈杀下来,再从眼睑流入鼻沟,到嘴唇,到脖颈,到胸,到腹,到臀,到大腿两侧,到小腿肚子,到脚跟,到光洁的瓷片,然后听它汩汩有声小瀑布般地直奔下水道管口。 我困得眼皮稀松,腿脚无力身形不振,然而,精神亢奋。 四周纷杂的交响从阳台上、防盗网中、门隙里穿透进来,这是一组让人泛着胃酸的不和谐音程。但是,这种交响效果丝毫没有影响人们的日程运行机制,在120平米的空间里,我依然安享我的沉静和百无聊赖的惶惑。理由很充分:汽车总得在路上呼啸,它有它的方向;打桩机总得在捶击冥顽不化的土层,不然那里永远都是毁灭的废墟;隔楼的孩童总得嚷嚷地叫闹,童年不是驯服地吃草和耕作的老牛;总之,一切的声音都有它的归宿和缘由,正如我有我的沉默与倦怠的理由。 大白天里,有人拉小提琴,是“梁祝”,紧接着还有阿炳和刘天华的二胡。琴音流畅而又断断续续,音准不很到位,总差那么一星点儿,我猜想那是在假日艺术培训班里苦练的学员。为什么不是《魔笛》和《月光》?我很没理由暗忖,大概古典吉他已烂寂在树根下了。 前夜看了过半的《野性的规则》,又捧了起来。马西阿诺用电影的切换手法,描摹了神奇女子埃斯米在非洲肯尼亚丛林的惶恐与不安,激情与冲突。在这个尚未沉淀下情愫的新居阅读这样一本在非洲帐篷里写就的小说,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尝试着设想我的周遭就是一片空阔的旷野,兽群出没,飞鸟呼啦一声惊逝。一切都是枉然,雪白的墙壁阻碍了我的想象力。 午后,读毕《野性的规则》,又抄起一本新书,《坚持与抵抗》,是韩少功先生的评传。看了两章,眼袋肿胀酸痛,于是躺卧稍息。在和暖的布艺床上,做了一个怪诞的梦:我被弃置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有很多车辆从我身边驶过,我焦急地摇手示意,竟没有一位好心的司机刹下油门,视若无睹地驾着四方怪兽咆哮而去。公交车里塞满了人,车尾巴抻出一根树条,许多人紧紧地揪着,摇摇欲坠,仿佛一挂冬日里半风干的扭动不止的腊肉。有半裸的女人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掠过,挤眉弄眼,然后恶狠狠地飞也似的扬尘而去;有拆卸了集装箱的平板车轰隆隆驶来,车上有人打牌喝酒唱歌;后来,呼啦啦跑来一列荷枪实弹的兵士,像冲着我来,又好像不是。犹豫间,我躲进一个路边的小屋子里,天呐,满屋子都是一颗颗熟悉的脑袋。但他们都不作声,只是看着我。我恐慌,我无家可归了。于是,醒来。摁开枕边的手机,已经下午四点。有一条短信,“祝某人生日快乐”。这个世界,还有两人记着我的生日,另一个,是我自己。 新居的两天,像两年。记述下这几行文字,竟恍惚如梦,不知所以。以此梦呓般的文字恭祝自己乔迁之喜,同时纪念若干年前一个骚动的灵魂降临世间。 [color=brown]冬夜,韩少功的背影[/color] 搬进新居好些天了。 小区里几乎没有熟识的人,于是整天不出大门一步。慢腾腾地喝喝茶,看看天,吃吃饭,发发呆,翻翻书页,白天就算是过去了。 南国的冬夜,些微凉意。橘黄色的灯光下,一身秋装再套件敞襟短褂儿,温和适人。良辰美景,不尽是锦绣繁花,这样的夜,一个人,一支烟,读点可意的书,也是一段孤清恬然的幸福时光。《瓦尔登湖》没随身带上,此情此境细味慢咽,最是相宜。依旧读作家评传《坚持与抵抗》,看他人眼中的韩少功先生坚韧不息的人生历程。少功先生的中短篇和散文随笔,读过几则,长篇《马桥词典》和《暗示》也读过。我不明白何以如此沉迷于他的文字之中。语言?或是铺毫展墨间的深刻与阔大的视界?又不尽然。读完评传,似乎有了些想头。我之爱读韩文,不仅缘于少功先生语言表达的精要,对生活体验诉诸笔端的独特视觉,还有一针见血的深度思考,更重要的,是少功先生文字里饱蘸的宽容、大度、焦虑、直截了当、藏悲含悯的气象与情怀。前一段,又获少功先生新作《报告政府》中短篇小说集子,读得嘴角开裂,嘿嘿直笑,笑过,心头却又一沉。 读韩少功,像读一幅似曾相识的画。童年的村围,回字形的客家民居,巷道铺满了溜光坚硬褐黄的水石,剥落的沙灰墙皮白里泛黑,半壁上挂着几条丝瓜干壳和竹篓子。门塘不甚规则,就着石街、晒谷坪、芒萁稻草垛因势成形。瘪谷、嫩骨草,还有尚带绿意的蔗尾巴浮了塘面一角,一张一翕的鱼嘴儿在晨光夕晖中不知疲倦地开合,间或神经质地哗啦一声,逃遁无踪,旋起的水纹尚未散尽,被惊吓的无数的小脑袋又东一撮西一块地聚拢来。这样的具象图景,在韩文中我并未读到,但它们在我游历了“马桥”之类的境地后,便不自觉地蹦出我的记忆之门,滤去知青,滤去血痕,滤去魔幻的半神半鬼的疑惧,成为我私人记忆的复活。少功先生在《记忆的价值》中说:“幸福已存在了数千年,并不是电视机和冰箱时代的专利。”在他眼中,有记忆的人该是幸福的。就如我此刻氤氲在柔和的灯光下,没有抱着电视也没有守侯着冰箱,居然默想起与路灯广告汽车餐饮报杂无关的画面来,这是否也是一种幸福?少功先生对幸福含义的理解,至少在很大程度上指向了精神实质的丰盈富足。我想,他的“归隐”汨罗,不仅仅是对现存“体制”的疏离,不仅仅是对曾经孕育了一腔理想之地的殷勤探问,也许,在汨罗湖畔八景山脚养鸡种菜的身影,可以简明地看做是个人生活方式的自然选择,既寻找慰藉,更是对传统与现代之间思想链接的持续问询。 夜的形状,很丰富。闹市里彻夜不灭的霓虹灯,临街窗户透出来半明半暗的柔光,人家客房里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小镇里不紧不慢地收拾摊挡的佝偻身姿,农舍旁一团模糊的篱笆影儿,松涛声中夹杂着的几声狗吠,荒坡上渐渐显露出来的半爿星空,朗月下嵯峨绵亘的山体剪影,甚至而机动车上一双恍惚迷离的兔子眼,被窝里懒洋洋身体里腾升起来的一场春梦,弥漫在暗屋里的一股中药味儿,垃圾堆破麻袋里拱出来的几颗鼠脑。它们,都是夜的形状。我的夜呢?一支五叶神?一杯铁观音?还是一曲玛祖卡? 冬夜,读韩少功,读到了一个背影,一个无需仰视但需凝望的背影。     [color=brown]草莓地[/color]    沿区政府广场的新都大道一路向北,大概三五百米,往左,穿过一片绿草坪,就看到了一块草莓地。这是都市里的一块荒野,叼着寂寞的烟的行人的意外景致。  草莓地呈方条状,垅行间隔疏密有致,株叶生机盎然。在深绿的静默里延撒了一地的红玛瑙,有的怯于见人,躲在茂叶茎丛中,大多却活泼泼的,摇头晃脑地垂拽在两旁紧贴泥行的白色薄膜上。地段路口一侧,架了座木棚子,两条褐黄色的土狗被拴在木桩下,顾自玩儿,见了生人并不闹吠。棚子里进出的是几个年龄莫辨的男女,看着有人近前,便招呼道:“老板,采草莓么?”10元一斤,任君自便。  大年初一,天和气朗。小区里静悄悄的,人家要么躲在自家看电视嗑瓜子剥年桔,要么,出门溜街找热闹去了。妻一整天像患了嗜睡症似的,床上躺了一个黑夜不够意思,才弄饱肚子又抱来一窝被毯,沙发上一撂,半明半寐去了。小女却瞪着眼睛,盯着荧屏里那些个千人一面的脸蛋儿——这些俊男俏女怎么连过年都闲不下来呵,这个频道刚刚耍拳弄腿,那个频道又挤眉弄眼了。再摁一个频道,还是。这不,舒喉展歌后,伊们面色凝重地对万千观众诉说着一年来的苦辛,说此时此刻和家人团团圆圆的是多么的重要。妻就这样伴着催眠曲迷糊了一天,女儿的腰杆也没见她说累。我呢,陪老父亲抽烟、喝茶,说些没棱没角的家常。还看了宗白华先生的几页小书,是关于书法里的美学思想的,里边剖析了欧阳询结字之排叠、避就、顶戴、向背、贴零三十六诸法——平面的笔墨里如何展现了怎样的万象之美,又如何流露了国人怎样的一种空间审美意识。宗先生的文字,就像他笔下的魏晋人物,空灵透脱。终了,便淡析出未名湖畔一个安闲若定、清癯健朗、拄杖叩行的影迹来。  晚饭后,等着要去广场看烟花。步出门去,又看到了那块草莓地。因烟花演出,新都大道封车成了步行大道,灯影下,人群簇拥而行。不愿近观的人,像我们,就这样挨临着草莓地,或蹲或站,等着繁花似锦的天宇了。烟花在空中炸响,流光溢彩,如纷纷坠落的音符。我顶喜欢那星星点点无声无息飘渺而上的烟花,蓝莹莹的,像一个个俏皮的精灵,你追我逐,顷刻又消逝在微微泛红的夜空。半个钟头后,广场上空复归平静,只有稀落的烟花从周遭或高或矮的楼丛中不时惊呼数声。退潮了,黑漆漆的人影从草莓地哗啦啦刮过。妻说,这草莓怕不遭殃了呢,这么多的人。于是,心里隐隐记挂着,那些红玛瑙会不会成了烂茄子?  大年初二。薄暮时分,我想起了那块草莓地。禁不住怂恿,女儿答应和我去摘草莓。噢,上帝,它们可都安然无恙呢。一只,两只,三只,轻巧的小篮子慢慢就沉了起来。垂首低伏,乜眼望去,三瓣襟生的叶片托出一朵朵白色的花儿。暮色四合的天幕下,一颗颗雨花石般的草莓沉醉在新年墨绿的夜里了。[/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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