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小时侯玩的一个游戏。
太阳还撑得老高,孩子们放学了。挑水、劈柴、摘菜、起灶火,不消会儿工夫,一家老少的晚饭就有了着落。旱田里的男人抽着卷烟,眯缝着眼,看树梢那边远远的村落腾起了炊烟。一旁的老水牛打着响鼻撕扯着草根,两只大耳朵吧嗒吧嗒地赶着牛蝇。女人在男人歇着的时候,匆匆回家。嘱咐娃仔几句,女人又绕到了村后的菜地。靠着菜畦的篱笆边儿,草苗正旺,俯身去拔,就有小蜢虫蹦到女人汗漉漉的脸上来。
男人目送着夕阳沉下山坳。女人依恋着竹林里摇摆出来的月亮。炊烟四散了,孩子们可不盼着星星。他们不约而同地又走在了一块。只要有伴儿,总能生出些事儿来。
最有劲道的,是“王公办事”。
这玩儿,多一个不行,少一个玩不成,四人正好。把一纸片截方成四,上写“王公”“打手”“作事”“老贼”,对叠成阄,以供抓取。肇端者手拢四阄,晃荡晃荡,往上一抛,大家就都哄抢开了。开阄后,偷眼一看,都沉默着。这时,“作事”开始捉拿“老贼”了,捉对了,“王公”便开始办事。这事好办,一声令下若干“大板”,“老贼”把屁股一撅,“打手”抡起巴掌,噼里啪啦就掴过去。要是捉错了呢?那可就惹了麻烦,挨掴的就是“作事”者了。完毕,由“王公”重新撒阄再玩。
玩过这游戏的,印象最深的大概有两处,一是抓着“作事”“老贼”两阄时的忐忑心理,二是被挨打的热辣滋味。抓着“老贼”一阄,仿佛就偷了人家牲畜似的,透心的凉,偏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情状,但究竟是作贼心虚,有时就免不了露出狐狸尾巴。抓着“作事”阄的,也难。哪个是“贼”呢?费思量。“王公”总装出可怜装,诱人抓捕,一俟中招,便追加若干大板。挨打的,最屈。那痛,痛得麻颤,痛得火辣,痛得泪珠儿眼眶打转转。可终究没人哭闹开来,只是想着自己也会“王公”一回,复仇不晚。
玩个十几二十回,夕阳沉下了山坳,月亮爬上了屋角。抽卷烟的男人牵着老水牛回村了,菜地里的女人抱着一堆子老菜叶也回家了。于是,男人或者女人唤着自家娃仔的名儿。
“王公办事”的游戏随着那一声声召唤,告终。角色多变,到头来,一个个都耷拉着红通通的屁股回家。挨扳子多的,两股生痛,心里抱怨着“作事”烂宝的眼睛咋那么毒,抱怨着“打手”胜古的手势咋那么重,抱怨着“王公”福才的判令咋那么狠。拐到自家门口不远处,忍不住委屈,就抹了一把泪。
现在,还有谁玩这游戏呢?没人玩了。王公是这样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