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楷体_GB2312][color=blue]元旦放假的时候,想起一个过去学校的朋友。写下来一些文字。[/color][/font] 元旦嘛,少不了与兰州方面通话。今天的消息是,下雪。电话里说,最近下了好几场雪了。令我想到北方的雪野,和不再的岁月。童年,陇东雪原,天地一笼统,几个孩子,像雪地上几只小小麻雀,唧唧喳喳着挪动。仰头看去,电话线身形沉重,上面站着一串真的麻雀,个个神情肃穆,高瞻远瞩。 提起话筒,想给兰州的谁打个电话。起初的瞬间,一连串名字,争相涌现,色彩绚烂。慢慢地,却依次消褪,晚霞般淡出无痕。人与人,似乎应该存有天长地久的。退一步,也有“天涯若比邻”之说的。问题是,亲密如夫妻,尚且需要“共处时间”——婚姻学专家及业余准专家们无不持此说。于是,一些人一些事,在岁月的冲刷里,不知觉间,淡了,远了。 昨天的电话里,和弟弟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好半天,居然,扯到了天气,和雪。最后,弟弟说,想说话的,提起话筒却想不起说点儿什么。我说,同感同感。其实,我心里要表达的,应该是“痛感”才对。说痛似乎无病呻吟,但,并无半点夸张。想起这些,也就取消了给志国兄电话的念头。 现在,志国兄做着什么呢?我想着,已经想不出很活脱的画面了。连志国兄的面孔,也渐趋模糊起来,可疑起来。当年,全然不是这样的。很多的假日,我,老惠,还有志国兄三家,会在一起聚餐的。那种聚餐,是典型的家庭聚餐。不像现在,约好几点几点,到某某酒店某号房,掐着秒表似的。当时的我们,是没有时间概念的。我和老惠凑一处就要围棋,不过,和志国兄一起,便不围棋啦。大家扯淡。 当时的主流媒体老在杯葛这种生活方式,似乎这些懒散的幸福,是中国落后与不幸的最大原因。等到去年暑假,我去了英伦,才发现,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公民们,也就那样生活着,很惬意的生活。 老惠比志国兄大一岁,志国兄比我大九岁,都是同事。我毕业做教师的时候,才十八岁。当时,志国兄还没有结婚。每天凌晨,都能在学校操场的一角,看到他打熬气力的雄姿,那是真正的雄姿,不存在一点儿夸张溢美。志国兄的单身宿舍直对着操场,路过的时候,总能看到地下摆着一付杠铃。早上的时候,杠铃便被他拿到操场,摆弄起来。志国兄身体很强健,略有点儿魖黑的面庞,典型的国字脸,肌肉结实,头发茂密,声音洪亮,音色坚强,走路节奏刚强有力。那个时候,你无法从他的神情中发现疲倦的。 和志国兄怎么交往起来的,又怎么亲密起来的,全都忘记了,想不起来。总之,一些人,是会走到一起的,大概是这样吧。无论怎么说,有一些画面和符号,任什么,即使太平洋海啸,也冲刷不了的。我坚信。 现在,我会跟别人提起爱因斯坦,由于他是一个人。当年,我也跟别人提起爱因斯坦,只因为,据说,他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在一个有关爱因斯坦的边角话题里,我发现了一个较真的人。此人,就是志国兄。 新世纪以来,由于校本课程的原因,我厚着脸皮公然斗胆给学生讲爱因斯坦及其相对论。讲的时候,我会说,相对论如同霍金的书,看得懂是收获,看不懂也是收获。同时,先大言不惭地宣布自己不懂。接着,我会提及志国兄。 1980年代中期的某一天,在志国兄家里,我见到了中国科学院物理所给志国兄的四封回信,手写的。信的具体内容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信中对志国兄“给爱因斯坦找麻烦”的精神表示了应有的钦佩和鼓励,同时,婉言相劝,叫他立足本职工作,应该能够取得更大的成就,云云。总之,文字是善意的,有着那个时代人们共有的诚恳,没有半点夸张。志国兄打开他的几大沓笔记和稿纸,给我讲爱因斯坦及其相对论的漏洞与缺陷。我听得很认真,认真的主要原因,是痛感自己在科学方面的无知——无知到一句也听不懂!志国兄应该知道我听不懂,但还是滔滔不绝地宣讲了好几个小时。抽着烟,表情严肃而痛苦。我承认,那种痛苦里,有着夸张和自恋的成分。但直到今天,我还是首选理解,不想过多解构。 无知无畏的日子,谁都要经历的。怎样消磨这些必须消磨的时光,大家却各有不同。打台球、打游戏、在街上混,都是一种选择。而志国兄,却选择了给爱因斯坦找麻烦。难道他不知道撼山易,撼爱因斯坦难么!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像志国兄那样的一批人,是异常可贵的。可以想象,一个文革中的高中毕业生,要面对爱因斯坦,本身就是一个神话。朱学勤先生曾经写过一本书,叫做《思想史上的失踪者》,我看,志国兄算一个。 虽说志国兄颇为谆谆,但由于我当时一门心思扑在所谓文学上,整天价为诗歌小说点灯熬油,对自然科学根本没兴趣,也就没产生什么明显的教育效果。只是,经常在一起扯淡,扯得多了,我的顽固,也渐渐有些松动。后来,志国兄发现,无论什么孟德尔,还是什么普里高津,只要将他们的理论和社会和历史联系到一起,我便来了劲头。于是,他的说法也开始了一点儿微妙的向“文学化表述”靠拢的转型。 比如,他说“任何封闭体系都是死亡体系”之后,我便开始把这句话和大清帝国联系起来,和邓小平之前的共和国联系了起来。于是,我们便开始了从科学到社会的研讨。当时,应试教育还远没有这么炉火纯青,高三以外的教师,生活还是可以惬意点儿的。于是,我们一起扯淡的时候的确不少。说起来,真是互相受益。谈到孟德尔的时候,志国兄显得比较有信心,也比较黯然。他说,孟德尔生前是一位传教士,没人理会他在遗传学领域的开创性研究。直至死后,他的学问才大行其道的。在志国兄那里,我这个中学没学过生物学的人,终于多多少少补上了一点儿功课。我想,以后我之所以对自然科学发生了兴趣,直至胆大包天地给学生开所谓“拓展型课程”,除了喜好哲学的必然延伸而外,志国兄是一个决定性的介入因素。 志国兄只上过当时企业工人大学的英语教师培训班,英语水平是不错的,连年带高三足以证明他的实力,起码,在当时学校的英语组算一把刷子。但他就是不肯去上教师进修学院拿文凭,他说,我用不着去的,更不会去参加拿文凭的自学考试。他妻子跟他学英语,一门门下来,过了自学考试,学历上比他要理直气壮了。他说,那算什么,她敢跟我比试比试么?妻子苦口婆心没用,只好由他去了。所以,至今,志国兄还是高三把关教师,但没有高级教师称号,没有所谓“国家承认”的大学毕业文凭。 使用“给爱因斯坦找麻烦的人”作为这篇文字的题目,客观上看去,的确有些夸张。但我要申明的是,那的确属于事实。志国兄是一个普通但合格的中学英语教师,在我所接触过的教师中,志国兄应该属于那些“有文化者”之列,而且排名靠前。当然,冷静地想,凭着志国兄的基础、视野,是无法具备给爱因斯坦找麻烦的资格的。但,像今天,人们都知道,与其给爱因斯坦找麻烦,不如陪局长处长喝喝酒。现实成这样,一定就是好事,一定就比那时的志国兄聪明么? 思想史上不会有志国兄的名字,科学史上也不会有志国兄的名字,普通看去,作为一个英语教师,中国基础教育英语教学界的各等荣耀,志国兄也无法染指其中。但,我想,一个民族,总得有志国兄这样的一批人存在,喜爱科学探索,“不为什么”的喜欢,为喜欢而喜欢,才好。1995年我离开兰州,最初联系甚密,渐渐就淡了下来。到了这边,渐渐也有了新的圈子和新的朋友。可以推知,我走后留下的交往空白,也会有人填补的。现在,偶尔说说话,志国兄的兴致已经转型,收藏古董,豢养冷血动物等等,不一而足。那年到他家,发现,旁边一只玻璃柜中,居然,盘踞着一条胳膊那么粗的蟒蛇,或尔颔首,蠕动从容。 功利社会里,机会主义甚嚣尘上。生涯设计,瞄准个人利益最大化,似乎,都没错。但,志国兄的影子,还是那么亲切地盘踞在我脑海深处,像那条从容蠕动的蟒蛇,偶尔,探出头来,露出久违却依然亲切的笑容。今天是2007年元月4日,想给志国兄电话,最后,居然没打。坐在电脑前发楞,良久,写下这篇散乱的文字。 志国兄姓张,河北唐山人氏。1976年唐山地震的时候,志国兄正在乡下老家。一次,酒后,他向我们讲述他亲身经历的唐山大地震。他形容道——那时,一切都崩溃了,一切都靠不住了。在自然面前,人是那么地渺小那么地无助。当时,我一步跨出屋子,屋子应声而倒。脚下的大地在发抖,华北平原——像丝绸一般飘动……对了,想起来了,正是这句话,当年,让我结识志国兄。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