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说 ——我与仓颉的对话 我伏在大鹏的背上，越过崇山峻岭，到山东蓬莱见我的访问对象。沿途寒风凛冽，即使身藏鹏鸟温暖的羽毛下，我的血液还是几乎滞流了。幸好在冻僵之前，我到达了目的地。 我：仓颉 先生。您是汉字之父，《说文解字.许慎序》赞扬您“见鸟兽蹄沆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义，万品以察”。“杂”字是您的佳作之一：它含义涵盖面广，涉及事物多。虽然诞生了近五千年，但至今人们仍在试图演绎它的内涵。今天我们也来探讨一 下吧。 仓颉：（乐了）嗯，这个嘛。“杂”是自混沌初开就有的现象，我只是用笔画将它表现出来而已。是精卫鸟最早告诉我“杂”的蕴义的，它带我游遍了大地上所有的山川河流。唉，大自然中的“杂”至今还震撼着我：怪石嶙峋的高山覆盖着被岩石扯得支 离破碎的阴影，阴影中坚强地钻出了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枝叶胡乱交织在一起的灌木和杂草，这是山的“杂”；一望无垠的北溟荡漾着鱼群出没时的波光魅影，巨大的鲲激起滚滚怒涛，打乱了海平面，这是海的“杂” ；天上巨大的云彩变幻出美丽的形状，扰乱了天空平 静的湛蓝，这是天的“杂” ；树木在灿烂的阳光下四处投射凌乱的影子，给地面打上了斑驳的烙印，这是地的“杂”；旱季时黄河边上，各种各样的动物一齐奔跑，扬起漫天尘埃时的壮丽景象，是生命的“杂”。其实，我觉得“杂” 是一种动人心弦的美：它让我感到 生命的多姿多彩和自然神奇的创造力。没有它，地球将会变得单调乏味、生命不再进化，人们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拥有丰富的想象力… 我：对啊，自然界的“杂”是一种让人赏心悦目、怦然心动的美。但在人类社会，“杂”也因该扮演着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吧。 仓颉：人类本来就是自然的儿子。作为万物灵长，他们的所思所想，一定不是动物所能及的。还记得《孔子.述而》里那句话吧：“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人们会因求知而烦懑、怅恨，也会凭借一而反三：这不是人类思想“ 杂”的表现吗？汉武帝实行“外儒内法”的政策，宗教上儒道佛三位一体的思想，不是社会意识“杂”的体现吗？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民族大融合，不是整个中华民族居民“杂”的体现吗？不说宏大社会所蕴含的“杂”，就拿唐朝时上元灯节的东市来说吧：无数盏灯笼放 射着璀璨的光芒，优美地连串成相互交叉的几列。像耀眼夺目的火龙，遮盖了月亮的光辉，冲淡了夜晚的黑暗。一片金光之下，是车水马龙的夜市：纸扎的各色花灯、昆仑奴面具…珠宝玉器，玳瑁犀角，让人眼花缭乱。还有波斯的王子、阿拉伯的商人、安息的大使、身 毒的胡姬…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牡丹花香氤氲的食肆客坊。这就是繁华盛世的“杂”。这种“杂”切切实实让人感受到兴奋与激昂。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无一沉醉在这美丽、让人血液也为之沸腾的“杂”的盛世里。悠悠五千年来，此景何其多！不说 甚么百家争鸣、不论什么西学东渐，只回忆像汩汩流水一样淌过身边的幕幕生活场景，再去探讨“杂”的褒贬也没什么必要了。人对“杂”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热爱与向往，即使隐士贤人，也都曾经热爱过“杂”。嘴里呼喊着喜欢简单的人，也难隐藏心灵深处对“杂”的 好奇。 我：爱因斯坦曾说过：“这宇宙最大的奥秘，竟是它包含了一些不变的法则，能让人们试着去了解它。”而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的目标就是“将错综复杂的宇宙，归纳成一个有序的整体。”… 仓颉：这就是“杂”的意义所在。如果一开始宇宙就 将它的规律展现在人们面前，那么大千世界就失去了探索价值，人类就不会产生这么多的哲学家、思想家。物理学家帕斯卡不是说过“人类最伟大的地方，便在于他们能够思考一些永远不变的法则。”吗？ 我：那么，也就是说，每个蕴含着“杂”的人，构成了“ 杂”的社会。人们生于斯，长于斯。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深深地热爱着它，依恋着它，靠着它发展、进步、壮大。 仓颉：虽然不能说是绝对，但千年来，又有谁能说这个世界是单一的呢？因为“杂”，人类才能感受到生活的绚丽多姿，才不至于因为百无聊赖而 麻木、颓废。“杂”中是有规律的，没有“杂”的规律也是不存在的。 我：我知道了，不管是否喜欢“杂”，它都静静地绽放在人的思想里，绽放在社会乃至宇宙中…谢谢您的教导。 仓颉淡淡颔首：“天不早了，我让鹏鸟送你回家。” … 我伏在大鹏的羽毛中，穿行在暴风雪中。远远听见仓颉在高声诵读《三五历经》——“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注：本文题目为2003年上海市高考作文题。 鹰 白天，凉风习习晓蝉鸣。 网球场上细嫩的阳光让空气中弥漫了灿烂的金色，一群孩子排成三列，站立在夹杂着丝丝桂香的凉风中。 在队列之中，我轻轻地转动眼睛，搜寻着夏日芬芳的美景。 天空澄净如洗，我的目光在 这穹深深的圆顶上悠然地游弋。 等等，是谁打破了夏螀的沙哑的吮吸？ ——悠远的长唳在天际回响，撕裂了初夏最慵懒暧昧的寂静。 鹰！我的心顿时因欣喜而在胸口猛烈地撞击：这不是电视中虚幻的图像，不是笼子里萎靡的身影——凌空飞翔 的，是真实、鲜活的生命！ 覆盖着深棕色羽毛的鹰，轻舒双翼，从容地在蓝天下盘旋：比枯叶更轻盈，比暴风更有力。 这高傲而自由的生灵，双翅破开高空冰凉的气流，庄严地巡游在它无垠的领土上。 我急切地想凝视它琥珀色的眸子， 想抚摸它厚实的羽毛， 想端详它如钩的利爪。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与如此桀骜不驯的灵魂遥遥相望。 那是最终的遥远一瞥。这在人类疯狂征服中顽强挺过来的生命，在我十八年的流水年华中，仅仅是一颗流星。 遒健、不羁、野性都在生 命的血液中奔涌不息，都隐秘地浸润在被目光忽略的罅隙中。当看见亚马逊雨林中鹦鹉缤纷的羽毛撩动着猿猴的视线、印度丛林废弃的寺庙中黑豹对神坛上的恒河猴露出尖牙、西伯利亚的雪原上狼群围住了年老的麋鹿时，身心莫名的兴奋与躁动便清晰地提醒着，我，不 过他们遥远的亲戚而已。 如果担心心田长满杂草，就用庄稼令它远离荒芜。 不希望自己与生俱来的仁慈与善良被都市的冷漠和喧嚣淹没，也许应该用对自然孕育的一切生灵满怀敬畏与关怀。 天空傲然的身影杳杳远去，但我却开始因毛茸茸的山 雀在山花丛中扑腾而微笑，为肥嘟嘟的毛虫在嫩叶上悠游而展颜。 富丽堂皇的酒楼饭庄只是灯光调和出的幻影，纸醉金迷，恍惚间，人影迷离，只觉暖香氤氲，遮盖了笼子里狍子绝望的眼睛，孔雀颤抖的尾羽。 不知道蜷在铠甲里的刺猬和穿山甲，无言 地发出的，是怎样的哭泣…就像世界屋脊上的那只藏羚羊，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对着猎人跪下了——但迎接它的，依旧是一颗冰冷的子弹。 贪馋的眼神，品味着心灵的战栗；淡漠的目光，轻掠过生命的律动。那溪流边跳跃的灵动、密林里穿梭的矫捷、湖畔旁舒 展的绚丽、洞穴中攒动的憨态，在利刃下，灰飞烟灭… 曾经艳羡华贵优雅的浮华，被击得粉碎，因为它吞噬了造化所创造的人间美的典范，蕴育了一种残忍可悲的食文化。 薄雾轻散，因为阳光把它坚定地驱赶。 心路历程，源远流长。心中有了 对自然、生命真切的思念，不再空虚，拥有了一个璀璨的理想。 我愿如风中的鹰， 宽阔的脊背承载着阳光，静静地翱翔在夏日的青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