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学生讲了篇出自于《元史·卷一百六十》中的“古文阅读”，文中有“王鹗，字百一，曹州东明人。鹗始生，有大鸟止于庭，乡先生张奫曰：‘鹗也。是儿其有大名乎！’因名之。幼聪悟，日诵千余言，长工词赋。金正大元年，中进士第一甲第一人出身……”这样的句子。有人诧异，惊呼：“神！”

   “ 神！”倒确实是“神”，只是见得多了，也就见“神”不“神”了。

读历史和传说，你会发现，大凡“风流人物”的降生之时或成事之际，总会伴着某种天兆，天兆泄露着某种超自然的天机。天机就仿佛下雨前蚂蚁的搬家，地震前蛇鼠的离穴，冥冥之中的灵光一现，前世今生，因果关联，天命已定。

这是一种“文化”，什么“文化”呢？不清，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且按照当下对什么现象都喜欢冠之于“文化”的时尚，把它称为“正名文化”罢。

要数“风流人物”，在中国，自然莫过于皇帝老子了。那好，就以古代几个最有成就的皇帝为例扯扯罢——

汉武帝刘彻文治武功，彪炳千秋。相传汉景帝的妃子汉武帝的妈妈王美人怀孕时，梦见了太阳钻入怀中。汉景帝乐不可支，认为这孩子将来一定大有作为，果然。

唐太宗李世民开“贞观之治”，成“千古一帝”。据说太宗出生时，有二条龙从天而降，在房门外嬉戏，三日之后才离开。后来一位高人给太宗看相，认为太宗“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将来必能“济世安民”；其父李渊便以“济世安民”之意为其取名“世民”。日后，太宗励精图治，果铸辉煌。

明太祖朱元璋虽出身寒微，却雄才伟略，横扫六合。明史载，他母亲刚怀他时，梦见一个神仙给她吃了一颗仙丹，梦醒后，还余香满口；他母亲生他时，红光满屋，竟让左邻右舍以为失火，奔走呼告前来相救，结果误会一场。你想，这样的人物将来能不杰出吗？

这些颇有传奇的渲染，如其说传递出了作为社会代言人的立传者对传主的景仰和对皇权的膜拜，毋宁说是对传主的一种“正名”：假自然神秘之象，正“君命天授”之名。

好些学者批评中国人“奴性”，其实真正打心眼里喜欢做“奴隶”“奴才”的人恐怕没有，谁愿意自己做“鱼肉”，让别人为“刀俎”？“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也许是一种明哲的选择，但其间饱含了多少无奈与辛酸！君不见，宫廷之变，骨肉相残；门户之争，尸横遍野。哪次江山易主，不是血流成河？不都是为了一个“权”字！

鲁迅先生曾对中国历史作了惊人概括：一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一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仿照这种句式，对于想做皇帝的人同样可分两个时代：一是暂时做稳了“皇帝”的时代，一是想做“皇帝”而不得的时代。虽然暂时做稳了皇帝的人，想江山永固，想长生不老，至少“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无奈事不由人，天年有限。况且就是在你在做皇帝的同时，在不为人知的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觊觎着你屁股底下那危乎高哉的宝座啊！有的干脆明火执仗，“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皇帝老子容易吗？须时时提防，事事小心，就好像暂时做稳了猴王的公猴，在享受妻妾成群的特权的同时，仍要保持高度的警惕，防止和抵御那些来自想做猴王而不得的年轻公猴们的攻守同盟的明抢与暗夺。

动物们没有人聪明，哪会“正名”？动物“王位”的获得靠的是格斗是蛮力，只有力压群雄，方可君临天下，从而获得了传递自己基因的特权。人类，则不然，除了兵戎相见、弄权斗法获得和巩固的“王位”外，还要假借“天”的意志，给自己一个“天子”的专称，为自己的“王位”找一个天才的子虚乌有的注脚，从而“名正言顺事成”，让自己的统治合情化合理化合法化，奉天承运，驾长车，振长策，轻而易举地驱谴他的“子民”他的“顺民”。这也算是人类的一大发明吧？

仔细想来，“天子”这个词有点怪，尤其是出现在注重“血缘”讲究“正宗”的中国更是让人费解。

“天子”，一般的意义是“天父”与“地母”（皇太后）的结合物，是因世代德行积累而秉承天命降世以号令“天下”的“人君”。“天子”不应是象征意义上的而是真正血统意义上的天神之子。在这里，皇帝的“生父”已悄然隐匿其后，最多只是一个傀儡意义上的父亲，只是代“天父”完成了一个制造“天子”的过程。有的甚至连这个过程都是“天父”自己完成的，如传说汉高祖的母亲生刘邦前，曾在大泽的堤岸边小憩，正好碰上雷鸣电闪，天色昏暗，刘父匆匆赶来，见一条蛟龙正卧在妻子身上。不久，刘母怀孕，生下刘邦。“蛟龙”自然就是“天父”的化身了。这就奇了，在中国，男人从来就是视女人为自己的私有财产的，尤其是皇帝，虽三宫六院，妃嫔媵嫱不计其数，但其他的男人是不能消受的，只有那种被人为的阉了一刀的似男非男的太监者流方可靠近。可是为了获得“正名”的效果，居然可以把“夫权”、“父权”这些所谓的“纲常”统统扔在脑后，扔得如此心安理得，皆大欢喜！于是“人君”一跃而成了“天子”，成了亦人亦神半人半鬼的角色。难怪好些皇帝都长相怪异哩！

美国人喜欢自诩为是“上帝的选民”。“选民”这个词与“天子”比起来，似乎就显得太缺乏想象力和震撼力了。

有趣的是，“天子”虽然神秘莫测，至高无上，但也有对付他的办法：或吹枕边风，如妲己之于商纣；或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曹孟德之于汉献帝；或垂帘听政，如慈禧之于同治。这正应验了那句古话，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有人尽管不是“天子”，却懒得做“天后”，自己做“皇帝”。这人就是武则天。

武则天14岁入宫，凭自己的美貌和手腕，深得唐太宗宠幸。24岁那年，也即唐太宗驾崩的前一年，天空中的太白星多次出现在白昼。太史占卜说，这是“女主昌盛”的预兆。当时太宗也风闻了广泛流传在民间《秘记》上的说法“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从江山社稷计，太宗忍痛割爱，贬武则天为奴婢；太宗死后，武则天又被逐为尼，但终因美貌为唐高宗所迷，不久，就蓄发回宫，然后掐死亲生公主以嫁祸，构陷王皇后和萧淑妃，逼死同胞姐姐韩国夫人，毒害亲外甥女贺兰氏，无所不用其极，终于由一个普通宫女变成“昭仪”，变成“天后”，窝囊的高宗死后，又变“天后”为“则天皇帝”。做了“皇帝”后的武则天还专门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字——“曌”，“天子”算什么？我就是“日”，就是“月”，就是“空”，我就是“天”，也就是“天子”他妈！或许还是“天子”他父 ！武则天的经历有点曲折，更是充满血腥，但却应验了“女主昌盛”的谶语，这也许真的就是天意。这在中国历史上也许是空前绝后的。武则天的传奇是对以“天子”为核心的男权文化的彻底颠覆和绝妙讽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两千多年来一直鼓励着那些既没有“帝高阳之苗裔兮”那样高贵的血统，出生时妈妈也没有做过好梦也没见纤云弄巧龙凤呈祥，生来就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着的人们。但，我想，可惜陈胜最后是失败了，假如他成了皇帝，那么在他的传记中，肯定也会多出几笔关于他出生或起事经历时的神鬼不测的吉征瑞兆，至少也会像虽为汉室宗亲但却曾贩过鞋织过席的蜀主刘玄德那样，出生地总该有一棵几米多高的像冠盖一般的神奇的大桑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