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红楼梦》,记得是在暨南花园(三至五年级),只看了五回。连“云雨情”都不懂,早被开篇“糊涂”的楔子和宝玉梦中的曲词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云。后来,陆陆续续地看完儿童精读版,再长大些后,才翻过现行的大部头。
初三暑假,中考分数凑和,于是父亲下达任务:绘一张红楼人物表。历时两月,翻阅三四次,终成一表,长约七尺,宽三尺余,主要取材于花城出版社的版本。
父亲很推崇《红楼梦》,上周末才又怂恿我再读,三读。据说,毛泽东对《红楼梦》的 评价也很高,说:不同的人看《红楼梦》,能看出不同的《红楼梦》,我就看到了书中的阶级斗争。我们的教科书里也有《香菱学诗》,《宝玉挨打》的节选。许多同学也表现出对《红楼梦》的兴趣,在老师的推动下,展开了“十二钗性格分析”的活动,不少同学都评析得头头是道。
表继既成,不免窃喜,以为功。及至今夏,阅毕张爱玲的《红楼梦魇》,才稍稍认识什么是“红学”,才知道所谓的“人物关系表”是那么的滑稽。人们对《红楼梦》的趋之若骛,多半是仰慕“红学”的名头,究竟什么是红学,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也曾以为,要做的就是一遍一遍的精读。
除了十二钗和刘姥姥,时下的普罗大众,都以为“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成果就是现在书店里出售的一百二十回大部头;以为《红楼梦》的伟大就因为它内容复杂;以为书的复杂仅在包罗万有,仅在扑朔迷离,仅在“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之名。其实,这些只是从书中折射出来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而“红学”所探讨的,是反映这社会百态的载体——文字组合的来源。以我现在的认识,“红学”之为“学”,实在那字里行间之前,之后。
其实,《红楼梦》并非一气呵成的。在曹雪芹的原作面世之前,就经过不断的修正,抽换回目,拼凑新旧情节。所以,会出现一些耐人寻味的效果。例如,在三十三回,宝玉被打后,众人“一批批”地到怡红院探望,宝钗细心寻问前因后果,又送药又安慰;黛玉则哭得“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一句“你从此可都改了吧”, 便从后出去了;凤姐安排藤椅,而贾环早不知逃到哪里去,几个管家媳妇闻声赶来,也都坐在外头,以示“意思”。王夫人哭过之后,和袭人商量一翻,从此埋下“晴雯被赶”的种子,而袭人则无形中成了“准房里人”,其实正是她最初和宝玉“偷试了一番”。不同身份地位,不同性格的角色有着各自的反应,或气愤,或悲苦,或心痛,或急切。老师在台上分析得兴高采烈,我们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课后甚至每个同学挑一个人物反应作分析,写成一篇作文当作业。写的写了,改的改了,表扬的表扬了,课上完了,却没人反应过来,探望众人之中,唯独缺了史湘云!这么重要的场合,居然没有史大姑娘的戏份?原来,在旧版的书里,湘云在宝玉挨打前已经回史家了,但在后期全书重新布局时,把情节的顺序掉换了,把湘云回家一回提后到三十七回,却又忘记了调整情节。结果弄成“爱哥哥”被打,云妹妹竟不出面慰问的尴尬情景。试问,即使重复读罢如此精彩紧凑的妙文,我们谁会注意到其中缺少如此一个重要角色?即使察觉到古怪,我们又有谁能从现在书店里的《红楼梦》里推出端倪?类似的能说明回目抽换的细节还有很多处:四十四回鲍二之妻私通贾链,被凤姐捉奸,在四十六回“羞愤自杀”死了。贾链把寡妇多姑娘捏合给鲍二续絃,多姑娘前夫多浑虫已死,然而在六十五回,”鲍二之妻仍称“鲍二家的”,“鲍二女人”,并不是多姑娘。而且在七十七回,宝玉探视晴雯时,多浑虫健在,仍和多姑娘为夫妻;在早回里,晴雯是“仗着老娘子脸,算到上等里的”丫头,被驱逐出大观园的时候却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早在曹雪芹逝世之前,市面上就流行有不同版本的《红楼梦》,有“甲戌本”,“庚辰本”,“百回本”,“戚本”等等,有的以出版的年岁命名,有的根据回目多少冠以名称,有的则因为藏书家而得名。不同时期,不同版本,情节,内容也不相雷同。而我们现在普遍的读本是把各种版本整合而成,而对批注的收录也不一致,有时候,由于抄手的误会,疏忽,甚至会把旁批混入正文。如我们现在看到的首回第一段,有“作者自云”,“自己又云”等文字,应是旁人引用作者的话语,不像是作者自己写下的句子。而且整段文字都像是批书人的口吻,像是介绍,解释《红楼梦》。张爱玲认为是“凡例”误入正文。我觉得很是。当初读第一回,就觉得开篇怪怪的感觉,不三不四,得到这样的解释,已久的困惑破散,心里才觉踏实。
曹雪芹的创作又分不同的时期,这一点体现在不同版本里不同阶段创作的回目的格式的差别上:有的回目会给每回配上诗联,有的回目则在最后以“下回分解”收尾,有的回目则什么都没有。真正的“红学家”们,便是这样留意,推敲书中的细节矛盾,推理,寻找证据,融会贯通,得出结论。过程颇似近代科学原理的发现。在无形中,“红学家”们的文化修养得到提高,而研究的兴趣则日益浓厚了。敢问自诩为《红楼梦》的爱好者的我们,谁会在阅读《红楼梦》前,先翻翻各回,留意它们的格式有何区别呢?区别就在这里,真正的爱好和自欺欺人的兴趣。于人可为讥,于己又无益的事,是做学问的大忌。功利性的阅读是开卷有益的对立面。这就是为什么同学们老抱怨:看过了书,却似乎毫无得益,过目即忘,即便记住了情节,对自己的文学修养仍无提高。因为我们往往重于功利性的阅读。带着不纯的目的,动机,再深刻的读后感,也不是至真,至善,至美的体会。
未知背景而空谈红楼,实是许多人的病态治学。想起了家中那曾欲被装裱成卷的图表,不禁汗颜。
许多之前的故事,并不是捧着表面看三遍,十遍所能推想出来的。就像做学问一样。
由农民变成爆发户,除了范进,没几人会发疯,但巨富有“转眼乞丐人皆谤”的遭遇,没有谁敢打包票他不会跳楼。如司马迁一般,曹雪芹忍辱负重,著书传世,以抒其愤。之后的味道,人人都能探讨延伸,只是真能体会的又有几人?
拘泥于表面的情节,再拓展,其意义比起血与泪的凝聚,不过井底之蛙的哗众取宠而已。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掩卷年余,是时候再拾起了。用情,把她拾起。
初稿于2007.11.21
再稿于2007.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