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壁上挂着一句话,不知谁说的:“读好书乃是带着希望打开,带着收益合拢。”这看来很有启发与教育的意义。自己读书,好像不是这样,一般的情况却是“带着惶惑打开,带着惶恐合拢”。诗人西川说“好诗是给人带来威胁力的”,我看好书也不妨是给人带来“惶惧”感的。我心目中真正的文字,一定超乎我的意料之外,刺激着我的精神之末梢,唤醒我心底的激情,无论扬眉大笑,还是擎满泪水。
2、有一句话,一辈子也叫人忘不了:“这么美,叫人如何是好!”我第一次长时段离开家门回来时,坐在屋后的草坡上,看那些绿绿的蔗林、参差的刷了白灰的泥砖房子、远处青黛色的山,再听听耳际上的鸡鸣狗吠,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3、我不敢像哲人那样深刻地说:“享受孤独吧。”我有时孤独得简直快要发狂。但不可否认,我又不能不热爱着孤独。我几乎就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成长,孤独就是我的朋伴。有时候,孤独让我觉得丰盈,觉得总是使人充满了挥霍不尽的激情与想象;相反,在旋转的舞厅、热闹的人堆里,我常常觉得自己是真真地孤独着。人的最心底的需求,就是他的人生路上最基本的东西。
4、天气冷了,空气那么干燥。我的鼻子粘膜受了刺激,可能肿胀了,也可能充血了,总之口腔里吐出来的是一滩红艳艳的东西,像夹竹桃未开的花蕾。我止不住这样去想:咯一口爱情的鲜血,也不坏。
5、有一些歌,是可以让人听得潸然泪下的。这种情形,场景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比如看一部悲剧影片,背景音乐响起《二泉映月》的时候。一九九零年的夏天,我大概闹了相思,听法国人安捷罗斯演奏的《爱情之爱情》古典吉他曲,是带了乐队伴奏的那种。听了一遍,惊诧莫名,再听,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裹在里头似的了。于是,反复听,那旋律便使劲地往心窝里钻,填得胸膛满满实实,漫漶开来。那一刻,潸然泪注。
6、关于狗尾巴草,我有一段甜美的记忆。二堂哥折下一枝狗尾巴草,问我想不想看到彩虹。我当然极是高兴。好吧,张开嘴,抬头望天,闭上眼睛,二堂哥说。当我闭上眼睛咬住狗尾巴草的时候,二堂哥却抓住一端迅捷横撸过去。这下好了,我的牙齿就像密实的耙子滤下了满嘴的草仔。二堂哥嘿嘿坏笑。为了见证美好的事物,人们总是心甘情愿上当受骗。往事如昨,过了这许多年,我仍然可以想象出那一条并不存在却又多么迷人的彩虹来。
7、彩虹并非稀罕之物,这是我在学会游泳之后知道的。衔一口水,背着太阳一喷,在雾状的水珠里,彩虹宛然在眼。夜灯下,我也尝试过制造彩虹,屡试不爽。野外夜炊,如法炮制,想造些夜虹出来让孩子们惊呼几声。三番几次,几次三番,孩子们就是看不见,真可惜。黑魆魆的夜的幕,悬吊着几颗星。它们在窃笑。
8、每一个生命都是硕果仅存。天灾、人祸,举不胜举,我们却依然活得好好。我遭遇过三次溺水,两次火患,一次雷击,这都是习见的人生万象之几种。生与死,其实只在一念间,尚在呼吸着的人,幸福得遗忘了幸福。我们通宵达旦欢娱,让喜欢在夜间蹑行的死神干瞪眼,恨恨不已。当生命只剩下一幅肖像时,那些我们孜孜以求的名或利就显得渺小了。
9、我从哪里来不是孩童发问的专利,敏感于生命幻灭万物悲欣的心灵,都心存天问。我是谁?这世界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这世界是由一小部分看得见的东西和一大部分看不见的东西构成。就像哲学家说,鸡有三只脚,一只左脚,一只右脚,还有一只“脚”。而“脚”,显然比左脚和右脚要多得多了。
10、语词的分类有很多种分法,比如可以分为动词、名词、形容词等。还可以分为表示形状、大小、颜色、声音等等的词,也可以分为表现崇高与卑劣、伟大与渺小、美好与丑陋等等之类的词。这样分下去,没个穷尽,世间万象决定了视点的多元。
有一种分法,却非出自语词的性质,乃是自然的人为造成。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语言之河,已经分头流向各色行业人等。官场有官话,乡村有村话,商业有市话,工厂有行话,流氓有黑话,秀才有酸话,忙人有实话,闲人有废话,高人有雅话,粗人有俗话。语词有生命,也在物种演化,在思想与情感的土地上分野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