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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0-10-10作者:何共雄供稿:点击数:2760

    听人说,垂暮时分,人呀最容易莫名地惆怅。检文想。
    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夜色由远而近,由浅而深,渐渐地就把火车严严实实地给裹住了。
    车厢里很多人,很嘈杂。就在检文正在庆幸自己没有买票就占到了位置的当儿,一位小伙子很礼貌地冲着他说请问这座位是您的吗,检文看了看小伙子递过来的车票,很绅士地挤进人堆里了。
    火车忽高忽低忽紧忽慢的哐当哐当的声音,平添了几分烦闷。对面的一个孩子突然大哭起来,一个耷拉着脑袋面容憔悴瞌睡沉沉的中年女子连忙解开上衣毫不顾忌地将乳头塞进孩子的小嘴,孩子安静下来了。检文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便扭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无边的夜色,他只在密闭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和别人的影子,偶尔窗外出现的灯光和他的影子叠加在一起,灯光倏然就闪到后面去了,又只剩下他的和别人的影子。那灯光让他感到一些温暖,他想那灯光里一定有很多温馨,譬如说小酌,譬如说眠歌,譬如说牵手,譬如说下棋。检文感到自己有点怪怪的,怎么会像少女似的多愁善感起来?矫情!他摇了摇头,车窗里的影子也摇了摇头。
    检文确实是有点惆怅,有点烦闷,但不是莫名的。他这趟回老家,是去向一位老同学借钱,预备借十万,至少五万。老同学姓蔡名宝,检文的中学同学。从同学起,同学们就都唤他“菜包子”。初中没毕业,菜包子就不读书了,跟别人学修马达。检文高中毕业后补习了三年,煨红薯,总算煨成了“天之骄子”,成了那个时代高唱着“关荣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的大学生。

    检文老婆单位转制,被分流下来,几年没有做事了:检文不让,觉得丢人。儿子大四,很快毕业,时下就业形势这么严峻,儿子学了一个叫什么航空服务之类的听都没听过的专业,飞天?谈何容易!看看网上,空姐空嫂,那都像当年林立果选美似的,你一个满脸粉刺疙瘩的男生!况且,高铁就要开通,一通,民航前途未卜,找到工作已属不易,哪里还敢奢望好工作?
    就在上没好久,检文老婆看准了一个转让的小旅馆,位置好,火车站附近的;规模也好,二十来个标间。但对方要三年租金一次交,墙面楼道稍微翻新一下,还需添置点家具什物什么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证件要办,两口子掰着手指仔细算了好几宿,再抠门,没有五十万下不来。房子抵押大概可贷三十万,积蓄十来万,还有十多万的缺口要填。检文本来想放弃的,可一想到孩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未雨绸缪,一旦孩子没找到工作,至少,还有一片安身立命的根据地吧?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是说,革命要有根据地,就好像人要有屁股吗?人没有屁股便不能坐下来,老站着,老走着,定然不能持久。于是,检文硬着头皮,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可不?这就上了!
    有钱人借钱易,没钱人借钱难;有钱人钱找他,没钱人他找钱。检文把自己归于后者。借钱,在检文看来是最难启齿的事了。以前都说,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变了,钱到用时方很少。彼一时,此一时。
    本来,检文大小是学校出来的,菜包子泥腿子一个;检文在省城,菜包子在乡下:检文以前很有些优越感的。现在可反过来了:菜包子先修马达,后卖水果,再后来养野猪,再再后来在市里面开了一家有好几千平方米的家电卖场,目前……二十多年下来,积攒了不少财富,光在省城就买了好几套房子——其中还有一套湘江边的观景别墅,家具陈设五星级宾馆一样——实现了从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大转移,有了财富,也一并有了身份,啧啧,人家现在是省人大代表,开车出门,人大代表证往车前窗一挂,连交警都要敬畏三分。菜包子每次来省城,都要开着他的宝马来接检文去吃一两餐最贵的馆子,住一两晚最贵的套房,K一两回最贵的歌厅——实实在在地剥夺了检文他尽地主之谊的权利。不像八十年代那几年,菜包子来省城偶尔拜访检文,手里常常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面,两只土鸡或一只老鸭婆。尽管是同学,检文给他递根烟,菜包子都要两只手来接,一副猥猥琐琐的样子。
    一次,菜包子被“男人的情怀”灌得半醉半醒,搂着检文的肩膀说:“老同学呀,我一个土八路,大字墨墨黑,小字认不得,不像你,天上的事都晓得一半。别的忙帮不到,如果你手头紧,只要你开口,我菜包子十万八万一句话!”就这一句话,噎得一样半醉半醒的检文再也说不出半句话,胸闷了大半天。
    “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妈妈的!人不必子建,要之赚钱。”检文后来想明白了。

    车厢的人似乎少了些,站了几个小时的检文终于得了一个座位——他本来想去餐厅花几十块钱买一个茶水位的,想到自己这次出门是借钱,就没去了。时已半夜,旅客们个个瞌睡沉沉,东倒西歪地睡着。检文眯缝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他睡不着,心里想着借钱的事,应该如何开口呢?检文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不向别人开口的人。几位乘警在车厢里来回穿梭,好像在找什么似的,让气氛有点儿紧张。
    要出站了,检文突然想到自己没有票。以前常看到乘务人员兴师动众地逐个车厢吆七喝八地查票补票,这次却没有。没有票,怎么出站?一大把年龄,在众目睽睽下被逮住补票那脸就丢大了。一位高大的乘警迎面走来,眼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检文走过去,拉了一下警察的袖子,警察怔了一下,轻声而威严地说:
    “干嘛?”
    “哎,……是这样,我要补票。”检文嗫嚅道。
    “这事我不管!去7号车厢!”警察边走边说。

    一觉醒来,第二天的上午十点过了。
    想起昨天火车上的事,检文不觉笑了——
    检文到了7号车厢,敲开正在乘务间打瞌睡女列车员的玻璃门,说明来意后,女列车员睡眼惺忪地瞟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
    “补票的早休息了。怎么这么晚才想到补票?真是的。”
    “那……”
    “这样吧,你呆一会帮我打扫车厢,我送你出站。好不好?”
    “我不到终点站,前面一个站就下了。”
    “哦,那你现在帮我把7、8、9号车厢的垃圾袋扎好,顺便把桌面上的垃圾收拾一下。我等一会叫人送你出站。可以吧?”
    “这……请你还是想法帮我补张票吧!谢谢你好不好?”
    “不清白!讲了补票的休息去了!”
    “你这是讹人。”
    “你这人,怎么这样?闹不懂!”
    最后,检文还是妥协了。他手指尖捏着一个黑色的薄膜袋,挨个儿收集茶几上的垃圾的时候,脑袋尽量缩在脖子里,生怕碰见熟人,还好,乘客们几乎都睡了,几个光着眼睛的,他都不认识。远处有一个警察,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检文很为难,应该怎么向菜包子开口呢?他几次拿出电话,想给菜包子打电话。他盯着手表上的分针,暗暗下决心,过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就给菜包子电话!可是过了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他仍然还在犹豫。他给自己的理由是“电话里说不清”,其实他心里清白得很,哪里是“电话里说不清”?是难启齿哦!在一个崇尚钱的世界里,没有钱就该是一种羞辱,至少不是体面。
    退了房,检文坐摩托车去了汽车站。
    正是快吃中午饭的时候,售票窗口只有一个,另几个窗前都立着一块白色的牌子“暂停营业”。买完票一看,十五块?从市里到县城不是十四块吗?检文有点奇怪。
    “是十六块吗?”检文问。
    “十四。”
    “那你还要找我一块钱的。”
    “不晓得看呀!谁要你一块钱?有病!”售票员隔着玻璃气冲冲地指着递钱的凹槽说。
    “你说谁有病?你你你,”检文摸出那枚硬币,很想和她理论理论,“怎么吃了炸药似的……”
    排队的人不耐烦了,不要耽误别个买票好不好?检文只好忍气作罢。
    “晦气!”检文说。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别人。

    在去县里的大巴上,正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检文的脑海里掠过一幕一幕与菜包子有关的往事——
    菜包子读初中就会抽烟,而且烟瘾不小。他有一个坏脾气,从来不发烟给别人抽,而且每次抽完烟都要把烟蒂放在墙上使劲掐直到看不见烟的牌子。
    知情的同学揭秘说,他抽的烟是一种叫“五岭”的过滤嘴烟,三分钱一根(承包学校小卖部的老古把烟拆开来买给学生。一包“五岭”烟本来是三毛五,拆开买可以买到六毛钱),这事不久就传到了菜包子的耳朵里。几天后,他喊了检文等几个同学到学校对门山上坐,突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精装“相思鸟”,很大方地一人丢给一根,不管你抽不抽,人家问他今天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他笑而不答。
    一次上课,检文正试图将一张写有电影《侦察兵》里面的一句台词“地上有血”的小字条塞进前排一女同学的衣领里,不想被年轻的女老师给逮住了。老师摇着小纸条不咸不淡地说:“检文呀,我看你呀,要检点一点文雅一点。将来呀,要么是条龙,要么是条虫,你自己选吧!”检文慢慢地站起来,作哭丧状,说:“老师,我错了。”老师正想说什么,检文却抢先慢悠悠地唱了起来:“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教室顿时开了锅,局面失控,气得文静的女老师跑到教务处哭诉去了。
    不过,有一次检文可丢了大格——
    菜包子总不经意间说他爸爸在上海当教授。同学们奇怪,菜包子爸爸在上海教书他怎么不跟着去呢?况且也没有看过菜包子爸爸来学校看过他,再说菜包子那一身打扮,皱里皱巴的,土不拉几的,也不像教授的崽呀!
    一次,刚下课,教室外的楼道上走着一个脖子上搭着一条洗澡帕,两条腿随意地挽着裤管,手里不停地摇着一顶黑乎乎的草帽的男人,逢人就问:“菜宝啦?”菜包子一见到这个不速之客找他,连忙打飞脚走。谁知这男子眼尖,转身就撵,边撵边嚷:“蔡包子呀,你个死崽,走哪里去?”
    男子终于在走廊上撵上了菜包子,正说话间,一走过的同学随便问了句:“这是哪个?”“是我……湾……湾……湾里的……”菜包子绯红着脸,轻声说,像蚊子叫。又谁知,这男子不但眼尖耳朵也尖,一个耳把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了蔡包子脸上,吼道:“你个死崽!老子是你湾里的?……”
    菜包子退学,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检文不得而知。反正,这不久,蔡包子就退学了。
    想着想着,检文不觉笑了。笑着笑着,车不觉就到了县城。

    正值初秋,秋老虎肆虐。县城上次遭冰灾,大树都秃了,太阳直挺挺地照下来,整个一个烤箱似的。
    检文走进一家叫“猪脑壳小吃店”的小饭馆,一个小妹子走过来问他吃什么盒饭,他说了句随便。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借钱的事。他有些后悔,怎么不先给菜包子打个电话呢?真有点蠢气!他本来可以向身边的同事借的,但借了钱就露了自己的寒碜,欠了别人的人情。他也知道,现在的很多人,借钱是孙子,还钱是老子,朋友间因借钱生分反目的事,屡见不鲜。他担心钱没借到,就不仅仅是自己得脸挂不住这么简单,友谊从此陌路,那就没有意思了。
    小饭馆很小,就四张桌子。检文对面的那张桌子正热闹着,几个男子光着膀子红眼鸡公一样喝得正酣,“桃园结义拳啦——四季发财拳——啦……”,拳划得一圈一圈的,酒倒得一杯一杯的。
    检文摇了摇头,有点掉价的感觉。一男子摇摇晃晃地去了厨房,又摇摇晃晃地走出厨房,一手抠着皮带,一手拉着裤子上的拉链。检文撇过脸去。
    “哎嘿——,这不是检文吗?”男子径直走到检文面前,直呼道。
    “这……”检文一惊,一时不知所措,“哎呀——,是民朵呀!哪样巧?”
    “怎么一个人吃饭?好久来的?电话也没有一个!”民朵不容分说,一把拉过检文,“来来来!介绍一下……”
    “哦……哦……哦……”检文支支吾吾,不知所云,这突然的邂逅着实让他猝不及防,很有些狼狈,仿佛当年菜包子声称自己爸爸是教授却不期被同学发现原来竟是个摇着一顶黑乎乎的草帽的男人一样。
    民朵很兴奋,滔滔不绝地向他的朋友介绍检文:他是我中学朋友,最好的;他现在省城搞科学,全是高科技呀;是我们班的秀才,不带一点渣滓的;他是象棋高手,上课都打残局;篮球打得好,坦克,有次救球乘机摔倒在一个女同学的怀里揩油,哈哈哈……
    民朵和他的几位哥们轮番向检文敬酒,车轮战,一拨接一拨,热情四溢。
    检文本来酒量不错,也许是因为心中有事,又加上刚被车晃得晕头晕脑的,几个回合下来,就散了架,趴在桌上了。他被民朵等几个架着,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了小酒店。
    “检文呀,还……还……没住下……下来吧?来……来……老家,打……打声招……招呼哦……看得……起……老……老同学,就……”民朵手舞足蹈地断断续续地说着他的醉话。
    检文开始还能哼哼哈哈地应着,渐渐地,就意识模糊了。

    醒来的时候,检文躺在了宾馆的柔软的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屋子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窗帘蒙得严严实实,灯全亮着,有些刺眼。
    检文看了看表,快五点了。他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服务指南翻了翻,才知道宾馆叫“归去来”,他有些感慨,二十多年来,他从乡下走到县城,又从县城走到省城,然后定居省城,顺顺当当,好不春风得意!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昨天坐在那趟慢悠悠的列车,看着一趟一趟的特快列车飞快地从车身边驶向前去,正切合了老家的一句谚语“早划船,后上岸”。他想起那只在冷水里优雅地游着泳的青蛙,全然不知锅底下燃着的柴火,当水热得受不了的时候,它已经没有力气跳出水锅了。
    电话里有十多个未接电话:家里的,民朵的,还有搞不清是哪里的。他才想起从昨天起,还没有给家里报个平安。这次是带了任务来的,还没有着落,他有点犹豫,该向老婆说些什么呢?他可是信誓旦旦夸过海口的。他先给民朵打去电话。电话那头,民朵说:
    “睡死了?过来过来,准备吃饭,我喊了几个同学来陪你,接风,跟你,紫来轩,就在……”
    “菜包子会不会来?”
    “菜包子?人家现在是社会精英,嘿嘿,我们这些草民哪敢高攀!”
    “哦哦,冇得别的意思,都是老同学……”检文听出民朵话中有话,觉得自己说得不合适宜,慌不择言地收住话头,“我马上过去,好吧?”
    检文犹豫了一阵,一咬牙,拨了菜包子的电话。可是连拨几次,都不在服务区。检文有点失落,有点茫然,他长长嘘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又从手机里翻出菜包子办公室的电话,拨了过去。一个很清亮很柔美的女声传过了:
    “您好!请问您找谁?”
    “你好,我想找蔡宝蔡总。”
    “哦,抱歉!我们蔡总临时出去了。您预约了吗?”
    “预约?哦,没有……”
    “那……”
    “不好意思,谢谢!”
    检文连忙挂了电话:预约?还要预约……

    吃饭的时候,又是垂暮时分。
    民朵告诉检文,菜包子下午到外地去了,市里一个领导的岳丈大人明后天80高寿,他提前赶过去张罗一些事情。
 

                                                                                    201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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