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我从没触摸过它的一片土地,甚至一粒砂,可它却活在我的记忆中。并且,由生到死,一直都在。
黄沙卷着尘土以及所有尘世的肮脏在一座座宏伟得令人心寒的金字塔四周飞舞。放眼望去,了无边际的暗黄,就连今来古往一向高洁的天似乎也沾染上了暗黄的尘埃。再细细看,那座最大也最荒芜的金字塔低处的一角竟有一抹白。是一位身穿白衣瞳孔漆黑的异族少女。少女怀抱着三束莲花,眼神深沉而悠远地望着那近在眼前又无比遥远的大地。只见她不停地闭合着嘴,天空中有飘渺的歌声传来,像是来自远古的曲调。一切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真实的虚幻传说……
我叫卡诺。
彼时。
当尼罗河畔第一枝莲花悄悄绽开的时候,我还是牙牙学语的小孩。陪着我长大的是一个个正逐渐衰老的碎布卷的小球、木制的小陀螺。在我家的房前屋后经常有一群光着身子追赶打闹嬉笑的小孩,牙齿还尚未长全便开始咿咿呀呀的哼起古老的童谣。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我总喜欢坐在自家门前,没事就逗逗戴胜鸟、同小狗小猫一起玩。我光光的头上独留的一搓被大人们称作“青春之锁”的小辫子越长越长,并在我十四岁成年的时候,被无情的剪去了。我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光头,可大家都是一样的。因为如果留有毛发便是对神明的不尊敬。成年后,我穿上了向往已久的白色亚麻裙,我开始像母亲一样打扮自己。聚集着花的精魂的香油,孔雀石磨成的眼影,厚重精致的假发,沉甸甸的银耳坠和项链。我向往成为像母亲那样能为了帮孩子祈求平安而生吞掉一只老鼠的善良而美丽女子。但现实终于是事与愿违了。
当尼罗河畔第二枝莲花绽开时,我成了在金字塔外漂浮的一缕魂。当阿努比斯在无数次试图牵引着我的魂魄前去审判转生时,我总是执拗地摇了摇头。我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在旧得发黄的岁月里,我喜欢静静地坐在哈夫拉的陵墓旁,听蹲伏于一旁的名叫“斯芬克斯”的狮身人面像讲那些世人早已熟知的谜语。我却告诉她我不知道谜底。每每这时,她便神秘地笑起来。她总是那样神秘地笑。当我因为好奇而漂浮在她的面前,轻轻抚摸她鼻子缺失的坑洼不平的地方时,她沉默了,却依旧笑得神秘。她缓缓开口说,这是身为守护者应该承受的。这句话,我一直不懂。
后来过了很久,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阿努比斯牵引着一位肤色白皙的美丽女子正前往转生之路。斯芬克斯告诉我,她叫尼托克丽丝,是麦然拉二世的妻子。一次政治谋杀带走了她的丈夫,这位忠贞的妻子为了替丈夫复仇,与仇敌斗智斗勇,最后将杀夫主凶诱进地下宫殿淹死了。斯芬克斯用着怜悯的目光望着她,低低地说,可惜了这第一位行使全埃及权力的女王。我顺着斯芬克斯的目光望了过去,在她决然的身影里,我仿佛看都了她杀死仇敌后,整理衣饰、端正王冠、毅然投身到一间充满灰尘的屋子里再也没出来的从容与凛然。我闭上眼,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顶礼膜拜,愿众神之王阿蒙保佑她能顺利的通过冥王奥西里斯的审判,得到永生。
经过了古王国时期和中间期的漫长等待,我遇见了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女子。她叫哈特舍普苏特。是新国王时期唯一的一位女法老。初见她时,她是一名温顺的女子,一心只想与才华横溢的年轻建筑师在一起,一起过最平凡却最幸福的日子。可王室不允许,只因为堂而皇之的公主血统。再相见时,她伪装成男子,戴着假胡须,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男法老一样管理国家事务。在她的治理下,埃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在天空中远远的看着她,看着她兀自骄傲的笑中隐隐的寂寞。一看,就是二十二年。就在这二十二年后的某一天,她突然消失了。并被那些心有不甘的人毁掉肖像,抹去王族名号。过了不久,我在转生之路上看见了她的魂魄,她在微微地啜泣,说,如果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子该多好,其实她想要的并不多。
时间了无声息的缓缓从我指尖滑过,在这几千年的寂寂的时光里,我去了一个又一个法老的坟墓,隔着木乃伊的棺盖,看他们旧时的灵魂。我在每一次沙尘暴来袭时,在漫天的黄沙里起舞,跳着埃及最古老悠长的舞。后来,我碰见了在我生命中第三位重要的女子——克里奥帕特拉,这个足以与哈托尔——古埃及最美丽的女神相题并论的女子。生在王族的她为了得到更多不知有何用处的权力,她献出了自己。和灵魂。在一天比一天寂寞的日子里,她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那闪着珠光宝气的王冠,嘴角露着倾国又倾城的笑。她得到了凯撒、安东尼以及埃及。可是却输了自己。我无法想象她将自己裹在一条毯子里,作为“礼品”献给了凯撒时该有多么的悲伤与绝望。所以在她认为一切都还没结束但现实认为是该梦醒的时候,她才会绝望得将那条不停吐着信子的蛇伸向了自己的胸口……当克里奥帕特拉踏上那条转生之路时,我才明白,她倾尽所有最后还是一无所有。在她默默低诉着说,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可以得到最美的爱情和最高的权力时,我轻轻叹息。
我时常会看到了在那些遥远的岁月里,遥远的小孩的笑。可身为胡夫法老的殉葬女仆木乃伊的我,本打算就这样在他的若大的陵墓里静静的躺着等灵魂老去,可是那不请自来的盗墓者们不小心踢开了我的棺盖。我便逃了出来,成了一缕四处漂泊的魂。在转生之路旁,我看着那些岁月里那些背影一个个走远时,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不管是斯芬克斯、尼托克丽丝、哈特舍普苏特还是克里奥帕特拉,她们的守候、复仇、心有不甘还有野心,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守护这个庞大的帝国的传承。
在尼罗河畔第三枝莲花徐徐绽放时,我下定决心。我要守护她们的守护。可我唯一能做的,只是陪着埃及静静老去……
世人都说,古埃及似莲花,狭长的河谷是茎,三角洲是花朵。就这样,尼罗河与古埃及如并蒂莲一样缠绕在一起。缠绕在几千年甚至更长的时光灯盏上,照亮了有几世便几代人的心涧。
在广袤无垠的黄沙里,在不远处,有穿着严实的商人拉着骆驼在月牙形的沙丘顶着风缓缓行走,依稀间,他们似乎瞥见了一抹白色的身影,以及三枝明艳动人的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