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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过山东,思越千年
发布时间:2007-08-28作者:曾纪焕供稿:点击数:1185
 
 
暑期旅游去了山东,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初时有人问及山东的风景,但觉脑中有许多模糊的东西,只清楚地记得曾在山东大地上行走过,至于旅途所见,却什么也说不上来,恰如混入大学虚度光阴拿着文凭的求职者,除了知道自己的学历之外,对所学专业的知识则一无所知。这让我常常生出“山东之行,白走一遭”的感慨。但人的记忆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先前我心中关于山东的模糊印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渐渐清晰起来,成为我记忆中的胶片,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在我的脑海里放映。
我们于7月14日从广州乘飞机到潍坊,然后乘大巴到青岛。听说这样做比广州直飞青岛的费用要少一些。去青岛的路上,导游介绍了青岛的一些历史知识和青岛的现状,在说到青岛啤酒、海尔电器等知名品牌时,他显得很兴奋,圆胖的脸上泛着油亮的光。但我的心中却有点儿沉重:这个曾经被德国占领的城市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成为日本帝国主义觊觎的目标,见证了一个落后民族的耻辱。
到青岛时大概是下午三点,我们先去崂山。崂山是青岛著名的风景区,此前我曾多次听说过。登山的小路沿溪水而蜿蜒,溪水清浅,让人生出断流的忧虑。溪中有很多巨石,其中一块巨石上刻着“崂山泉铭”,阴文上涂着金粉,给人以玄俗之感。溪中低洼的地方有清水数泓,其中一泓名曰“俱化潭”,其意取自《庄子》,显然是今人的附会。我感到这里的自然风景和人文风景都太单薄,与崂山的名气大不相称。于是游兴大减,行至半山,和几个同事在溪边小坐后就下山了。大家都有点失落,禁不住抱怨起崂山来。其实,崂山是无辜的,作为自然的产物,它屹立在海边已有数百万年,不曾追逐过名利,是来此游玩的人将一些浮名加在它的身上,它也不曾利用这些虚名去招摇撞骗。再说,青岛也不能只有大海的浩瀚与波涛的汹涌,还应该有大山的高耸与岩石的坚韧,非崂山其谁能全之!如此说来,崂山作为青岛的胜地确也是实至名归的,只是我们怀着极大的希望千里迢迢而来,欲望早已超过了现实,这海边的一座小山怎能令我们满足和欣慰呢?
离开崂山,我们乘车进入青岛市区,随后又登上青岛电视塔俯瞰市区。尽管一路上导游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我却始终提不起精神。我以为从广州大老远跑到青岛来看市区实在是没有必要。
第二天,我们游览了有青岛“中南海”之称的山海关路和青岛著名的“五四”广场,中间去了两个购物点,除了无聊和愤慨之外,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下午从青岛到威海,一路风雨相伴。到威海时,大家的情绪也像天气一样湿漉漉的,导游说去登一个什么楼,大家竟异口同声地说不去了。司机把车停在威海公园门前,导游让大家下车照相。我看见一堵石墙上刻着“威海公园”四个金色大字,当时没有当一回事,没想到这竟是我此次山东之行看到的全部威海风景,因为第三天早晨去了韩国商品一条街之后,我们便离开威海,前往蓬莱了。去威海的路上,我想象着威海的美景,一直在心里念着一首关于威海的童谣:“天蓝蓝,海蓝蓝,我家住在大海边,海边有个威海卫,它的故事说不完。”离开威海的时候,这童谣又一次在我的心头响起,威海终于成了我心中的一个童话。
蓬莱仙境果然与别的地方不同。大海的浩淼烟波衬托着气势恢宏的蓬莱阁,令人生出欲仙的向往。入口处牌坊的横额上刻着宋代大文豪苏轼做登州太守时题写的“八仙渡海处”,使新建的蓬莱阁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阁里摆放着一些名贵的工艺品和明清家具,虽然和仙道搭不上边儿,却也不扫游客的兴致。阁后的八仙祠里塑着八仙像,或立,或坐,或行,或卧,颇类常人,全无寺庙塑像的狰狞,两边各塑着四尊神像:东边是东、西、南、北四方神,西边是风婆、雨师、雷公、电母。神像的衬托使八仙显得尤其可亲。——真正的得道者是不需要借助恐怖的外表来吓唬人的,他们自会受到人们的尊重!
蓬莱曾承载着秦皇汉武的梦想,也曾延续过唐明皇的痴情。我对天子的追求毫无兴趣,但对八仙的传说却情有独钟。八仙的传说始于何时,我不知道,但八仙作为文学形象,其典型性却令人叹服:他们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地域不同、贵贱不同、得道成仙的方式也不相同,都是文学上的“这一个”,其中的铁拐李是一个残疾人,蓝采和是一个未成年人,何仙姑是底层的劳动妇女,更是具有超越时代的意义。莫非是这一传说的始作者得到了仙人的指点,否则,何以能与现代文学理论如此契合呢!
在蓬莱,我们还乘游艇感受了“一船跨两海:船头在渤海,船尾在黄海”的豪迈,虽说与平时乘船没有本质的区别,但很多人都很兴奋,仿佛瞬间拥有了渤海和黄海。其实,旅游在很多时候玩的都是一种心境,你心中有了渤海和黄海的风景,可不就拥有了渤海和黄海吗?
游过蓬莱之后,我们赶往泰安,为次日登泰山做准备。当晚住在泰安,晚餐吃到了煎饼卷大葱。山东人喜欢吃大葱。我曾看过这样一个笑话:一个山东人掉到井里了,救援的人把绳子扔下去,可他怎么也抓不紧绳子。于是有人在绳子中间拴上一棵大葱,那人便死死抓住绳子,让人拉了上来。这个笑话虽然有些夸张,却也形象地道出了山东人对大葱的喜爱。但我觉得大葱的味道太冲,消受不起,喜欢单吃煎饼。薄薄的煎饼,折叠起来,慢慢咬断、咀嚼,玉米和小表的香甜从味蕾扩散到整个口腔,激活人的最本能的感受,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若是苏轼吃过,或许会写出“日嚼煎饼三百张,不辞长作山东人”的诗句来。
登泰山了。说是登山,实际上“登”的过程已被乘坐缆车所取代。快餐化的游览给了我们极大的便利,却也令我们错过了“其级七千有余”的登山古道和著名的“十八盘”。下了缆车,没走几步,我们就到了南天门。从南天门经天街,拾级而上,过碧霞元君祠,往左不远是摩崖石刻,再往上就是日观峰和玉皇顶。一路游人如织,“五岳独尊”石刻和玉帝观里的人尤其多。石刻前的人争着照相,玉帝观里的人争着上香。照相是为了留下美好的纪念,上香是为了寄托美好的愿望。美好的东西总是吸引人的!
无论多么热闹的地方,也会有寂寞的角落,玉帝观后面的石台上很清静。我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望山下,望远方,试图体会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和杜甫“一览众山小”的豪壮之情,但山下云雾弥漫,山如穿着轻纱的时尚女郎,裙幅夸张得没有边际,那云雾渐涌渐高,终于涌上山顶,做成女郎夸张的泡泡袖和高高领,连我也在云雾中了。我想,孔子的“登泰山而小天下”应该是一种境界,而杜甫的“一览众山小”则是一种气概,因为肉眼所能看到的景物毕竟是十分有限的。
玉帝观里供奉着东岳大帝。按照神界的分工,东岳大帝是神界的领袖,掌管天庭大事,所以周礼规定,只有天子、诸侯才能到泰山祭祀,其他人是没有资格的。鲁国大夫季康子违背周礼到泰山祭祀,就受到了孔子的谴责。而今泰山极顶上站满了上香的平民百姓,孔子若有知,不知会有什么想法。我不敢拿个人的小事去惊扰东岳大帝,又想起孔子“非其鬼而祭之,谄也”的教诲,于是在缭绕的青烟中挑选了一只同心锁,请道人将我的心愿刻在锁上,然后拿着锁下山靠自己的努力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下山的路上,我想起了关于泰山的一个典故:唐明皇封禅泰山,任命张说为封禅使。张说的女婿郑镒也参加了这次活动。按照惯例,封禅后参加活动的官员除三公外都晋升一级官阶,但郑镒却由九品骤升至五品,升了四级。唐明皇发现郑镒官位腾跃,感到奇怪,就问郑镒是怎么一回事,郑镒无词以对,旁边有人说:“这是泰山的功劳啊!”从此“泰山”就有了新的含义,“岳父”之“岳”大概就是指“泰山”吧。封禅是国家大典,其神圣性自不必说,竟然有人从中以权谋私,“泰山”此举,确实太不光彩。
从泰山下来后,我们匆匆地赶往曲阜,游览三孔:孔庙、孔府、孔林。
“世不生孔子,万古长如夜。”虽然有些夸张,却也道出了孔子在民族思想启蒙上的重大意义。作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对中华民族文化的形成所做的贡献是无人能及的,他死后所享的殊荣古今中外也绝无二人。其实,孔子不过是一个勤奋好学的普通人而已,在政治和学术上的成就都很有限,相传他曾编纂过《春秋》,推演过《周易》,搁在今天充其量也只能作为申评副教授的成果,记录其言行的《论语》仅有20篇509则,篇幅短小不说,内容也断断续续,而且不是孔子本人的作品。孔子生前曾周游列国,“七十说而不遇”,死后寂寞三百年还受到秦始皇的迫害。他也曾被推至巅峰受到国人的膜拜,也曾被打入地狱受到国人的批判。纵观中华民族两千多年的历史,孔子堪称大起大落第一人,其毁誉之极端令人难以想象。究其原因,无非是出于政治的需要。但孔子被尊为“圣人”,就不仅仅是出于政治的需要那么简单了,其原因还有一个民族对文化灵魂的招附和对《论语》“圣经式”的解读。如果说儒家文化是一条奔腾万里的长江,那么孔子就是长江的源头沱沱河,历代大儒对《论语》等经典的阐释、历代先贤以《论语》为准则的修身、历代仁人以《论语》为信条的实践,则如一条条汇入长江的支流,成就了长江的汪洋恣肆。
孔庙应该是中国最大的家祠,但规模和辉煌却足以与皇家宫殿相媲美。精致的牌匾和石碑彰显着圣人思想的博大精深,满院的古柏和奎文阁前跪拜的身影见证了民族文化的源远流长。孔庙里的建筑多为旧迹,新中国在这里留下的既有破坏也有维修,不过是历史的延续而已。
孔府是孔子的后人居住和生活的地方,他们因为祖上的功德世代沿袭“衍圣公”的封号,在这里享受着王公贵族才能享受的殊荣。孔府大门上有一幅对联,上联是: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下联是: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其中上联里的“富”字头上没有点,下联里的“章”字最后一竖穿过了中间的“日”,导游解释说其寓意是“富不出头,文章通天”。我很不以为然:分明是错字嘛,为什么要故作高深地掩饰它呢?那书写对联的人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在圣人府门前卖弄。孔府院落的规模不是很大,但规矩却布满了每一个角落,据说明朝权奸严嵩曾在这里坐过冷板凳。而今这里已是人去府空,虽然游人络绎不绝,府里却毫无人家的气息。
孔林是孔子的墓地。相传孔子死后,他的弟子在其墓地种植了各自家乡的树,这些树长大成林,就成了孔林。带领我们游览孔林的导游是一个自称“小孔”、长相与农妇有许多相同之处的女人,她的声音响亮中带着干涩,很像菜市场里叫卖的声音,热情中夹杂着渴望。孔林里的植被很好,参天的古树下长满了野蒿和青草。小孔说:这里是圣人安息的地方,上无乌鸦,下无毒蛇。孔林里有一条河叫洙水河。据说孔子死前为自己选定了这块墓地,其家人提出了异议,说,这里只有山没有水,算不上风水宝地。孔子说三百年后自有人来送水。后来秦始皇焚书坑儒,把账算到了读书人的祖师爷——孔子头上,派人在孔子墓地挖了一条河,意在让孔子断子绝也,不想却将孔子的遗言变成了现实,使孔子墓地从此成为有山有水的风水宝地。对于这一说法,我不只是不相信,简直是很反感:孔子竟然能预测其死后三百的事!这怎么可能呢?孔子墓的左边是其子孔鲤的墓,前面是其孙孔伋的墓。小孔说这样的布局寓意是携子抱孙,虽有点牵强,却也能说得过去。孔子墓的右边是子贡守孝庐。孔子死后,子贡在墓边结庐而居,守孝三年。一个学生能够如此诚恳地报答老师的教诲之恩,以实际行动演绎老师关于“孝悌”的理论,实在是难能可贵!
在将近孔林出口的地方,小孔叫我们聚拢,关掉喇叭,压低声音提醒我们说,出口处有很多看相的女人,自称是孔家婆婆的女儿或儿媳,她们都是骗人的。然后她又很神秘的介绍了“孔家婆婆”。从她的介绍中,我约略地知道,孔家婆婆是我国周易研究会的副会长(没有听说过,也无从核实),精于算卦和相面,能知人的前事后事。以前孔家婆婆和丈夫一起住在孔子墓边,为孔子守墓,后来丈夫死了,按照规矩,她每天日出前必须离开孔林,日落后方可回去。她白天常在孔林入口处盘桓,别人找她看相,她不看,只有遇到大富大贵之人才看。你若是贵人,不用找她,她自会找你。听到这些,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期待。就在孔林前的甬道接近尽头的地方,有一个老婆婆叫住了我,小孔赶紧说她就是孔家婆婆,让我赶紧过去。那老婆婆瘦削的脸上布满皱纹,嘴巴因牙齿脱落而变了形,现在想来分明是女巫的形象,那时却是我心中的神仙。她解说了我过去失意的原因,提醒我现在要防范身边的小人,描绘我未来无限的光明前景。原本是江湖骗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却让我频频颔首,深以为是,并按照老婆婆提示的最高标准付了茶水费,然后带着被骗后的自豪和陶醉走了。
离开曲阜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导游执着地把我们带到一个卖木鱼石制品的购物点。因为奔波了一天,大家都很累,希望早点到济南吃饭休息,但导游却安坐不动,悠然地吐着烟雾。我检视木鱼石做成的各种杯子,觉得这石头做成的杯子暗含“石烂”之誓,又有“一辈子”之谐音,还将让人捧着一次次送到嘴边,实在是送给友人的绝好礼物,于是欣然买下一个,很有意外收获的喜悦。杯子,只是平常的杯子,因为我想得多了,赋予它许多特殊的意义,便觉得它不同了。“圣物”大都是这样造就的,只是赋予“圣物”特殊意义的人需要很多很多。
到济南住下时已经很晚。因为旅行社没有为我买到回家的车票,我必须在旅行结束后自寻归路。次日早餐后,我只好放弃市内的游程,背负行囊斜挎包,汇入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山东。
此次山东之行,历时五天,到过五个城市,行程数千公里,当时觉得有很多遗憾,现在想来收获颇丰。一行39人,其年长者已过半百,年幼者仅三岁。团长洪璇,是学校的“委吏”,孔子年青的时候曾做过这样的工作。
2007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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