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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头与刮须
发布时间:2007-08-31作者:涂志强供稿:点击数:1093
这个夏天的热,真不是盖的。热浪翻卷,上下天光,白灿灿一片,走在无遮无拦处,阳光炽烈得耀人眼目灼人肌肤。在这样的大好日子里,大抵一月一修剪的头发又厚实了起来,耳朵都给掩埋了半只。于是,寻思着要理个发了,脑子里却一激灵:理个寸发凉快下怎么着?老天爷做证,自打娘胎里出来,我可是从没整过平头寸发什么的。即使童顽时代,也是刘海翩翩,温善可人,不像倒竖的寸发给人以凶顽恶赖的光辉形象。这么大个件事,要不要向家长汇报呢?心里有些忐忑。但我知道,请示领导定然是行不通的,肯定立马否决,狠一点说,没准儿不把咱给休了。
 
和知贤兄暑日短信,便提及这寸发的事。知贤说,很好啊,试试吧。
那就试试吧,惴惴然上路,顺带想起小时候的理发来。
 
小时候,理发不说理发,唤做剃头。隔不时日,村里便有师傅挑担下乡来的。工具箱一打开,折叠椅子一戳,拦身枷袍一抖,开张了。剪子、推子、剃刀,外加一个肥皂盒,——那肥皂从来就没见过是完整儿一长方块状的,永远都像盛着的一软泥儿似的磨刀石皂片,中间部分给猪毛刷子刮了一道深坑。舍此,别无他物。师傅总是左手摁着你的脑袋,右手卡嚓卡嚓,大刀阔斧,一搭儿一搭儿的黑发簌簌地往下掉落,碎屑儿从耳根顺着面颊滑下,痒痒的,可又声张不得,那头部已给摁得低伏,嘴巴给闭实了。推子从颈根处卡嚓卡嚓往上走的时候,最畅快,那噌噌不歇的利落劲道,被我们称为“老虎上山”招式。四下五落一功夫,茂密的丛林就只剩得一撮儿稀疏的灌木了。最后一个步骤,是顶紧要的关口,整发脚。师傅手里的剃刀,锋利得刀芒亮闪,望而生怯。但见剃刀在脏得污垢积压得死韧的磨刀布刷刷抹上两抹,就伸过来了,彼时,大气不敢喘上一口。师傅的手势猛生流利,气贯如虹,让人背脊寒凉,乖乖低头就范。耳听得哔哩哔哩数声,师傅拍拍你还在愣傻的小脑袋,说,成啦。这样的效率,正是谓“剃”头了。
 
但是,所谓剃头,在我们乡里,是小屁孩的专利称谓。小年青们,不屑于坐在村大门口把个脑袋给人抓挠,都到街弄里去,那才叫真正的“理发”。美容美发,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不提。上了些年纪的庄稼汉和老者,还是把脑袋交给下乡师傅的,但既然不叫“剃头”,叫什么呢,叫“刮须”。对庄稼汉来说,理发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胡子拉碴状类之物如何在师傅剃刀下得到优厚的极至享受。毛发铲除之后,理发的人身子一仰躺,剃刀就跟着来了,嗖嗖作响。先是颧骨处大面积扫荡,其后是额门、人中、下巴,再次是下颌、喉管周遭。刀锋过处,嘣嘣咋咋,把人看得胆战心惊,可是师傅的手势一点儿也不含糊,张弛有度,疾走龙蛇,关键处却又缓慢下来,沉腕使转,仿佛胸中潜运着一股真气,流畅如水,人刀合一。临收刀时,更是绝活,师傅把你的眼睑一按压,刀尖就在眼球之上的薄皮处游走,轻轻刮滑而过,然后是耳廓、耳孔,甚至鼻孔内沿也溜几个圈儿。当此时,再看看椅中人,闭目驰游,快活如神仙,无一不满,咂吧咂吧舌头,还问声:成了?那份惬意,笔墨不能形容万一。
 
仍自说回我的寸发吧。我在后现代的发廊里,洗了一个舒适无比的头,但理发委实没有我的前辈们“刮须”的那般享受。我在转椅上把屁股一沉,眼镜一取,眼前的立式大镜子里就只看到一个影子在晃动了,那是把头发染了个五彩斑斓的年轻发型师。哎,既然横下了一条心,就随人拿捏去吧。发室大厅里坐了一干后生男女,理完发后也没好意思滞留细细端详。回到家中,对着镜子一看,噢嗬,这就是我?目露凶光,横肉毕现,一根根短发神气活现,显得那般桀骜不驯,这直是一个架了副斯文眼镜的打手啊。把头往女儿房间一伸,把她老人家笑得鬼哭狼嚎,险些儿岔了气。从我身边的同事处得来的证词,咱不都是一副老学究的形象么,如何反差如此之大呢?真是想不通,敢情那学究气全赖于一头柔软的头发?当天下午,到羽毛球馆挥拍,相约而来的“猴头菇”女士把我的寸头看了半晌,说,不错么,“背多分”。那意思是,从正面看,有多骇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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