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对夜是敏感的,许是常常夜读的缘故,又或本就是惯于孤独的性情。这并不重要,我不愿意讨论这样的问题,独个儿也不去想。在这个有些冷意的夜里,我忽然想记点什么,坐倚着床靠,在膝盖上隆起的被窝面上。 晚上十一点了。人有了些倦意,搁下了《天一言》。如果不偷懒,明天也许可看上大半。我正看到天一回忆起他的庐山脚下的童年,他母亲挽救了一个义盗而收获了好名声,而他则神往了庐山的云雾,从半山腰里爬升而起的云雾。对本书而言,这仅仅是序幕,后边的情形,许是悲情得呛人,我猜想。有一个足够的理由可明证,天一对于黑夜、游魂,以及虚幻有太多的敏思。我情不自禁偷眼于对面空荡荡的那扇墙壁上挂吊着的窗户,透过窗玻璃,外边黑幽幽的。这里没有故事,只有现实的静夜。我不是个孩子,不会像塞林笔下的霍尔德那样,游走在纽约第几百几十条街上无休止地诅咒和想念每一个人,最终在铺满了苏打水、可口可乐、威士忌和马提尼酒的建筑物里想望着悬崖边上需要他守望的麦田。 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的毛毛雨,终于停毕。一整天,我未踏出庭院半步,以至于使人幻觉外面仍下着雨似的,淅淅沥沥,无边无际。院墙下没拧实的水龙头,把挤出的水滴打落在水缸里,像敲打木鱼的声音,穿越了无尽的暗黑。这小镇的夜,每一个人都仰卧着或侧蜷着身体安然入睡了,早两个钟头,就已呈现这样的迹象。这会,除了穿越暗黑的滴水声和我轻微的耳鸣声,其余皆消隐无形。夜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呢?我凝神细听,真是奇怪,一丁点儿也捉获不到。秋虫在这冬夜里也紧闭了它的歌喉,大概做着了春天的梦罢。 提笔之前,并排半躺的女儿专注地看着她的书,高尔基的自传。她突地就问了我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文学”的,一个是关于我的。她说,大仲马除了《三个火枪手》和《基度山伯爵》还写了什么?我说不知道,不过这两部小说倒是看过。她说你为什么不知道呢。我说我不是搞研究的啊。她又问,如果不是现在,回到从前,你会选择干什么?这让我莫名其妙,我说没有如果啊,回到从前,怎么可能呢?我不知道,太抱歉了。她说爸爸你真狡猾,我很“屁服”你。她总把佩服说成屁服,真不知道该谁“屁服”谁呢。后来爷俩就聊起天来,她说把我曾经蒙过她的小把戏也拿去蒙同学,结果全上当了,一个个把手腕捏出了两道指甲印儿,说着忍不住自个儿咯咯笑起来。 现在,女儿已熟睡,微红的小手伸到了被窝面上。以女儿的名义,给妻发了一个短信:你睡了吗?家里真静,静悄悄的,我们想你。 二 我大概是没有偷懒的,今天把《天一言》看了大半。如果它是金庸古龙,我会一气读完。它不是。这是需要静默地思考的一本书,它关乎对生命的追问和自觉的体认,阅读速度因之而变得艰难奇崛。随天一,奔波数地,南京、重庆、敦煌,然后来到了巴黎。我隐隐地觉得,这决非常规意义上的情爱小说,而该是对于艺术,尤其是命运的哲学言说。且待慢慢地咀嚼吧,剩下的内容已经不多了,就像当初看《荆棘鸟》,止不住急促地要看完,结果,阅读惯性的绳索把我拉扯得在终点处怅然若失,好几天缓不过神来。我该珍惜尚未进入的阅读视界。 下午,下起了小雨,阵雨。雨后的大地,近处的明晰无比,稍远的却雾霭弥漫了。远山如画,半腰里窜上来一圈圈白色的雾环。拎上相机,唤上女儿,沿偶尔有拖拉机驶过的沙地马路,安步以当车,我们去看望二三里外的自家的老屋子。 这路走了二十多年了,轻轻地踏上去,聆听那沙沙的响声,心间激起无端的羞怯和亲切的愉悦感来。两旁稀落延续的桉树,和儿时的印象几无二致。在一弯道处,照相,盯着画面默然地看着,竟觉似曾相识,这可不就是柯罗笔下的《回忆》么?不禁诧异万分而沾沾自喜。一路蜿蜒而去,沿途有干涸的浅塘,成片的板栗枯林和砍斫了不久的旱田蔗地。天地还是一色的灰霾,缭绕的云雾,绵延至青黛色的远山,无论截取那一段,都堪入画。惜不见了往日的鸟雀,寂冷的风中更添了冬日的颓意。行走中指着枯草丛中的一处泥砖屋廓对女儿说,我像你这么小时,上学途中蹲的就是这厕所。女儿瞪着眼,这是厕所?她不知道,沿路低矮而孤独着小土屋,正是乡野常见的茅厕。中国特色,我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上坡,下坡,上坡,下坡,就来到了一片疏阔的竹林。多年以前,这是一处荒坡,红砂土上长满了松岗和狗尾草,散落的孤坟周遭生长着芒萁和稔树。父亲把一根根竹头斜插在土坑里,浇水、围土,如今,成就了眼前的老林。在长得最高的那一丛竹子下面,我的大黑就安静地长眠在那里。大黑当初叫小黑,是一家亲戚送的。小黑成了大黑后,老追着我到镇上念书,怎么也撵不回去。镇里人杂,小餐馆里常常飘出香喷喷的炖狗肉的味儿来。我总担心我一跨进校门就狂奔而去的大黑遭遇不测,以至于上课神思恍惚,无由地想象着大黑被人砸杀的可怖场景,它无助的眼神以及凄厉的反抗声让我忐忑不安。但总在我放学回家的半路上,我的大黑像土行孙似的出现在我的跟前,使劲地摇着尾巴,把我感动得鼻子溜酸溜酸的。大黑是这一片竹林的守望者,把林子守望得一竿竿光滑挺秀、俊朗劲健,像疏朗得可走马的中国画那样,很写意。 老屋院子的大门紧锁着,院内的葡萄架荡然无存。架下是父亲手建的蛙池,现在那池底上或许已剥落了一地干松的壁泥。蛙池的一角,兴许又有蟋蟀从它的住宅里抛出了秋土,安然地度过它南国的冬天了。 三 老家院子的外边有条小溪,溪上有一畦菜园。 照例,和女儿游踪而去。去时问过母亲,那菜园子可还安在?母亲说,还旺着哩。真是的呢,人未走近,那逼人而来的绿已从竹篱笆的缝隙里挤压过来了。女儿忙不迭地跑进园子,面对着那满眼的郁郁葱葱兴奋得不行,数星星似的说,这是芹菜,这是花菜,这是芥菜,这是荬菜。有一种齿边厚叶而青润的蔬菜,她怎么也说不来了。我说,这叫“金捏菜”。明明绿如翡翠,怎的叫了“金捏菜”?女儿未问,我自己倒帮她奇怪着了。我只知道,家里的“菜包”就是用它们包捏出来的。我所知道的当地客家“菜包”,在我们翁县有三种,一种是包菜的,是菜里包菜,乡北多属此类,一种是包米粉的,中部地带特色,还有一种是包糯米的,南片兴之。包菜的鲜甜,包米粉的爽滑,包糯米的香口,各具特色,难分轩轾。但它们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刚出笼的菜包,激人食欲,是可以一碗不知味,两碗始来劲,三碗撑肚皮的。 这是一个下午的天气,天空飘着雨。雾雨轻轻的,清清冽冽,只沾衣发不透身。站久了,人就冷得发颤。望望天,加快了回家的步伐,一阵暖意随之从脚底升腾而来。 四 我打定主意要到我曾工作过的那个小镇去,我的友情,大多安置在那里。那些熟悉的容颜,让我倍感亲切。这样一去竟就是几天。然而这几天里来,除了正经地办了两件事我几乎呆在一个朋友的家里,足不出户。适逢“回南”高湿天气,屋外雾雨淋淋,室内壁汗涔涔。绵绵的冷雨,泥泞的街道,投眼于市集的每一个角落,却依然充塞了年关里忙碌着的身影。过年了,有许多东西是要添置更新的,厨房是要务所在,所谓民以食为天。厨具店热闹之极,那些山堆似的的碗碟瓢盆,筷勺架铲,很乖巧地跑出了店门。菜市里,大块的肉板子倏忽工夫只留下空空的骸骨架子。果蔬也见紧俏,忙不过来,放假了的小孩帮着往家里扛。音响店也惟恐落后,立体声,环绕声,DVD,VCD,武打言情搞笑无厘头,欧美台港大韩新加坡,无有不全。成衣童装,如蚁巢般遍布街巷行道,各式花样,衣袜鞋帽,西装皮夹,仿佛都熬红了眼跟人民币干上了仗。一年的艰辛劳作,终于在年末的冬日里倾注了无比高亢的热情。 年坎里了,乡民们有自己紧要的事情,机关里也颇不宁静。朋友是一中学领导,前几天也正忙活着老师们或多或少的加班费奖教金年终补助考勤奖补课费,现在终于歇了下来陪我。一旦歇了下来,就是无所事事。我暂居着的这一间朋友的小屋是市井里的一道幽谷,朋友哪也不去,乐得陪我下棋、抽烟、喝工夫茶、长聊,晦暗难耐的白昼与黑夜被我们截成了饶有兴味的一段段时光。期间来了一位有些别致的客人,这是个开着轿车干着鱼塘活计的人。此人我也认得的,彼此并不陌生,互称“老同”(名字有雷同之人的互称),只是少有往来。这老同曾身为县领导级干部,没料到因计生问题给人倒了,但还颇见豪爽气,拿得起放得下,干活不在话下。言语间,谈及鱼塘营生,有一些感慨的情绪隐约在他那已变得粗糙而干涩的脸上。这车可不太好侍弄,某某还欠我鱼钱呢,某某也还赊欠着,收不来,他说。临了,这老同要我朋友帮他到糖厂里弄两三车蔗泥来,说来年等着用的。 白天,聊;夜了,还是聊。朋友聊困了,睡下;我也困了,却睡不着。于是找书看,看《命若琴弦》,看一老一少两个瞎子在山冈上熟练地摸索着爬行。迷糊间,仿佛自己就是那小瞎子,怀揣着一根琴弦,不知年月地弹拉着,一面期盼着兰秀儿的爱情,一面慌张着不可知的未来。 五 年廿八的傍晚,一家老少在院堂里吃晚饭。老的使唤小孩子们多夹些菜吃,这被使唤的却低着头不吱声,筷子往自己的碗里不紧不慢地挖。院门口闪过邻人的身影,喊一声:吃饭啦?我提桶水。父亲说,就大水缸里舀去吧,吃碗饭么。那人说不用了,提上水走了出去。饭桌里一时沉默下来。忽然,从头顶上传来唧唧啾啾的声音。大家抬头望去,原是一对燕子呢!回家好几天了,我竟然没发现这院堂里的壁角上搭了个燕窝。 母亲说,自家的燕子这么早就回来了? 父亲说,咿,是红颈燕哩。 女儿笑着说,噢,有燕窝吃咯。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在我们南方,是没这说法的。冬春之际,河水仍是哗哗的流,菜园子仍是一地的绿,人家的屋顶仍是暖暖的炊烟。春来了,村夫们扛着犁钯牵着老水牛走向田陌的时候,新燕也忙着啄它的春泥。随暖阳的北移,燕子便跟飞而去。这几日的温湿天气,使燕子误读了春的到来?燕子入家门,是福气呢,母亲说,一面又告诫大家莫弄坏了那燕窝。这福气一说,大概不假,愁门不来燕啊。究竟何谓“愁门”,并不晓得,但想着和环境是定然相关的。庭院不洁,家庭不睦,除了蟑螂鼠辈暗自高兴,那矫健着翼翅的春天的使者无论如何也是敬而远之的。 想到了高尔基的《海燕》,那搏击风浪的英姿,那迎待着“更猛烈些吧”的呐喊;想到了郑振铎的《海燕》,那活泼伶俐的机巧,那憩息海面温柔可人的爱怜。总觉得,高尔基的燕子,是鹰,郑振铎的燕子,才是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