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当前，我们没有理由不重视分数。?然而，一名语文老师，绝不能仅为分数而蚕死丝尽。他所热爱的，以及他给予学生的，应远在分数之上。?
    让我的目光掠过来外校的五个年头。?

93级

    两年的时光啊，朝夕相处，记忆在最深处，真切、温暖，丝般温柔。留校的夜晚，我给你们朗读《北大往事》、《北大诗选》。沧桑的燕园，贫穷而精彩的学子，性情迥异的教授，异彩纷呈的思想，令你们激动、深思。是的，最终你们没有人进入燕园。但你们对我说：年轻时做做美丽的梦难道是一桩错误吗?那些百年中积淀下来的深厚的东西，不是已经悄悄渗入我们的血脉了吗？”?
    那陈旧的教材，沉闷得只有四首现代诗，四首啊!?
    “同学们，来一次诗歌朗诵会，全员参加，如何?”?
    我看到的是你们每一个人惊喜的眼神。?
    于是，徐志摩、戴望舒、艾青、何其芳、余光中、席慕蓉、舒婷、顾城、昌耀、周涛……与你们热烈地拥抱，那个三月的夜晚，春意盎然诗意也盎然。?
    高考前两个月，忙里偷闲我们去聆听了一场朗诵会。《野草》奔突的地火，裴多菲柔情的急流，苏轼旷达的胸襟，雨果悲悯的情怀……无不使你们在声情并茂中沉醉。迄今为止，你们提起它还感慨：“那是我听过的唯一一次专业水准的朗诵。”?
    有同学要出国了，我让你们读白先勇的《谪仙记》，记住那个威尼斯河边踽踽独行的身影。我说：“无论走到哪里，不要冷落了母语写作的书。”于是，你——郑晓燕，抱着厚厚的《现代汉语辞典》飞去了美国；你——黎晶晶，前往澳洲四年却一直坚持托亲友捎去你喜爱的《读者》……

94级?

    学《药》、《祝福》、《阿Q正传》、《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正是王朔“酷评”文化名人之时，学生中也颇多人认为鲁迅不够宽容，不懂生活。?
    “来，让我们走进先生的书里，与他交谈。让我们看他怎样彷徨，听他怎样呐喊。让我们试着去懂他如何俯首，如何冷对，如何在漆黑的夜里洞察历史、世相，在孤独的烟圈中魄动、长嗟，在险象环生的彼岸发出不朽的预言。”?
    渐渐地，同学们发出了质问：“今天的街头，就没有良知已泯的看客吗?今天的民众，就没有欺软怕硬的卑性和‘膝盖自然而然地宽松’的奴性吗?今天的社会，就没有人假‘革命’之名行投机之实吗?”?
    渐渐地，同学们走近了先生：“他固然不是神，但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他不乏睿智，但没有小聪明。他深谙闲适之乐，但他放弃了一切。以血相荐，他是祖国的赤子。备受煎熬，他是寂寞中的寻路人，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晴，他却用来寻找光明。难以逾越的他，终于让我明白什么才叫高山仰止。”?
    渐渐地，同学们懂得了先生在今天的意义：“难道今天就不需要忧患意识吗?就不需要嫉恶如仇吗？就不需要同情、悲悯、关怀这些人性的光辉普照心灵吗？”?
    水到渠成，我领着大家高声朗诵郁达夫的《悼鲁迅》：“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以上花的课时不算少。我并非不知，在考卷上是几乎不会涉及的。但我更喜欢朱自清所言：“经典的意义不在实用，而在文化。”?
    文化的传承，显然不及追求分数能立竿见影。文化的意义，或许要在多年以后方能显现。能否坚守，乐此不疲，对我实在是考验。?
    当我们慨叹世风日下时，其实我们知道总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蛰伏于学生心灵的一隅。如果我们自身对此深信不疑，必然会有强烈的愿望去唤醒它们，而学生，是会被真诚和热性感染的。?

95级?

    我借给他们自己的藏书。我要求他们读史铁生的《命若琴弦》，张承志《北方的河》，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因为他们置身于一个软性读物泛滥的年代。?
    我给他们讲《蒹葭》，讲《边城》，讲《莲的心事》，让他们懂得世上还有一种爱，美在羞涩，美在感伤，甚至美在欲说还休。它是古典的，但也应活在现代。?
    我给他们印《论语》和《庄子》(选读)，与孔子深讨“利”与“义”，追随蒙庄“曳尾于涂”。又读达史公的《报任安书》、《屈原传》，五柳先生的《归去来兮辞》，在唏嘘中追寻司马迁的忍辱、屈原的自尽和陶潜的归隐中跳动着的相同的脉搏。再读李白、杜甫、王维，再讲老舍、陈寅恪、钱钟书……同学们一点点地体会到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对文化的影响。我对学生们说：“古希腊的神庙上镌刻着一句话——‘认识自己’。现在我们总说‘走向世界’。没有前者，何来后者?这里的‘自己’不应只理解为个人，还应包括你所属的这个民族，她的历史、文化、一切。”?
    我们曾一起吟诵高洁伤怀的《葬花词》，悲愤迷惘的《芙蓉女儿诔》，徜徉于红楼儿女精神的大观园，我们曾经一起朗读《苏东坡突围》，聆听《遥远的绝响》，触摸那些高贵的灵魂，痛心于文化的暗角；我们曾一起看《活着》，为无常的命运感喟，为曾经的苦难沉痛；我们曾一起背泰戈尔、纪伯伦、叶芝、惠特曼，让东西方迥异的诗情撞击我们敏感细腻的神经……紧张的高三终于在挥汗中而去，我叮嘱即将前往北京求学的同学“记住一定要去看北京人艺演出的话剧”。?

98级?

    新高一，新教材，我有许多新想法。?
    挑选了一套《中学生课外阅读与欣赏》，古今中外，诗歌小说，浪漫主义，应有尽有。我对同学们说：“有条不紊、坚持三年，必有所获。”配合课文教学，以学习《世间最美的坟墓》为例。我领着他们拜谒了托尔斯泰，从世间最美的坟墓领悟到高贵源自朴素；再学习罗曼•罗兰的名人传记，懂得理想主义应是人生的追求，同时对《约翰•克利斯朵夫》作以简要介绍；最后拓展阅读茨威格《象棋的故事》，了解这位驰名作家的独特风格。?
    诗歌仍是课上的重点。我喜欢朱光潜先生的那两句话：“要培养纯正的文学趣味，需从诗歌开始。”“一切纯文学，都有诗的特质”。当我带着同学们从诗歌之源游弋到唐代诗海时，那些灵动的意象，丰厚的意境，独特的审美，虚与实、静与动，形象与哲理，已使大部分同学在平平仄仄中流连忘返。但仍有少数同学认为：“古诗虽好，于今无用”。在指出物欲时代文学尤其是诗歌之于精神的意义的同时，我打算另辟蹊径，以消除同学的偏见。当我的眼光不经意地扫过一则楼盘广告时，灵感不期而至。对了，广州房地产活跃， 楼盘广告俯拾即是，何不从楼盘命名及广告词优劣的角度切入，激起学生的兴趣，琢磨一下现代生活与古典诗歌的渊源呢?于是便有了《古典诗歌的意境美》那节课以及课后学生搜集分析广告高下的活动和作文。?
    作文方面，我想：为什么一定要循规蹈矩，逼着学生再造文字垃圾？于是结合课文，充分挖掘经典文章的文化内蕴：学《鸿门宴》，从项羽之死看《真性情的终极意义》；学《内蒙访古》，试着《想像昭君》；学《胡同文化》，定义一下广州文化。适当观看一两部影片（如据诺贝尔文学奖改编的同名影片《大地》），写作文学、影视评论，结合演讲，关注社会；写作精悍的时评短文，提高分析能力，如《由赵薇事件想到的》。形式的灵活多样，带来了作文的丰富多彩。?
    短暂的一个学期，许多设想未及实施，让人怅惘，但那些让人爱不释手的文章，那些课堂上默契的微笑，辩论的精彩，却因短暂而变得格外美好。?

97级?

    无庸讳言，生于广东，长于广东的学生，深受香港文化的影响，即使读报也多是追踪娱乐新闻，部分同学思想贫血不足为怪。而一名高中生，没有底气，怎能写出好文章?于是，带他们去阅览室读书，便几乎成了每届学生的必修课。《美文》、《天涯》、《随笔》、《杂文选刊》、《名作欣赏》……当他们轻轻地翻动书页时，我坚信：学生毕竟是学生，他们的阅读需要引导，需要提升，而老师责无旁贷。?
    我要求学生每天读《南方都市报》A2版。刘海洋伤熊事件一波未平，有人打算在街头树熊的雕像以警世人，你如何认为？“希望工程”形象大使当年无钱读书，如今无空读书，不得不婉拒宣传，你怎样理解？“克隆羊”之后“克隆人”蠢蠢欲动，是科技进步还是挑战伦理？奉节古城的消失，于经济、文化、文物保护等等关系何在……即使是娱乐新闻，如刘嘉玲事件，我们是窥探其痛苦的隐私还是愤怒于《东周刊》的无良？每天思索一点点，每天就能前进一小步。?
    我还要求必读“广州地理版”。这些土生土长的广州学生对广州的了解与思考并不多，从老字号的变迁去看企业的兴衰图存，从骑楼去看建筑的以人为本与地域特色，反观楼市的一度“唯欧独尊。”从路名、村名去品味“地理中的历史”，从中大的校训、广外的绿树去探寻学府底蕴……细心的同学还将这一版积攒订成了一本图文并茂的“书”，颇为划算。?
    当我从报上得知中大在今年的全国大专辩论赛中折桂时，及时请电教室的老师录像，使同学们领略到辩手的风采。巧的是不久我校就参加广州电视台《正方•反方》节目节目录制。那盘录像成了我们学习备战的生动范例。“学习不是为了挣大钱娶美女”，“重奖高考尖子不应该”，烈日炎炎下，我校辩手从容不迫的风度、游刃有余的攻守、妙语连珠的陈词，显示了较为深厚的文学修养和人文底蕴，以明显的优势，给观众、评委、嘉宾以深刻印象。?
    高三是分秒必争的，一些学校往往对教材进行压缩，比如20世纪西方现代文学单元，因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便被略过。但我们认为编者的良苦用心在于让学生了解并尊重世界文化的多样性，岂能舍弃？“风物长宜放眼量”，视野狭窄的人，怎能走向世界？于是我们引导学生比较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文学的差异，介绍现代主义产生的背景，适量拓展阅读主要流派的代表作。谈及现代主义在中国的表现，使学生对这一上个世纪颇为重要的文学现象，有了粗浅的了解。这种滋养，无论对学生的文学趣味还是心胸，都是不可或缺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工作的过程琐碎而辛劳。但是，当课余从不读古诗的同学背下了一首唐诗，暑假游学的同学从异国寄来长长的游记，闲聊时提到的一本书一周后摆在同学的桌上，有人涂抹了几句短诗，兴致勃勃地念给我听；当已毕业的学生发来短信说刚刚听完一场文化讲座，参加大学演讲、竞选的学生请我帮助修改文稿，暑假归来的同学头顶烈日送给我一盘我寻觅多时未得的影碟……我知道，我是快乐的。而今年最让我快乐的一件事，是93级的劳静同学四年师范即将毕业，当十月的一个傍晚，她回到校园告诉我如何神往走上讲台当一名语文老师时，我知道，我的勤恳与执著没有随风而去。?
    在这篇文章的结尾，我想感谢93级的同学让我读到了《房龙地理》和《宽容》，感谢94级的同学与我分享外校第一份学生刊物《星海扬帆》起程的喜悦，感谢95级的同学对我津津东道于蔡志恒的《雨衣》使我感受到现代的唯美与纯情，感谢98级的同学告诉我据《日出》改编的电视剧值得一看，使我在这一次的重温中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感谢97级的同学带给我一本好杂志《东方》，使我在灯下又多一份美好的感觉……“教学相长”，古人的话确实是真理，朴素之极。?